那張翻起地毯的截圖,在李言公屏上掛了不到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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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已經炸了。
小胖的直播間人數從兩千多往上沖。
他人在車裡,手機還開著。
一萬。
四萬。
十六萬。
彈幕全是同一句。
「把剛才那段回放放出來!」
「我要看地毯底下!」
「兄弟你別怕,我們給你頂著。」
那段回放被人錄了屏。
三分鐘之內,十幾個平台上冒出同一段影片。
一片紅地毯翻起一角。
底下一排乾癟的黑東西。
針尖朝上。
刪了。
有人再發。
又刪了。
有人把畫面拆成九張圖,一張一張發。
刪。
有人拿錄屏配上無關的音樂發。
刪。
有人換成表情包尺寸發。
這一條留了四分鐘。
四分鐘夠了。
那條被轉了六萬次。
體育館裡頭,也炸了。
不是從外頭炸進去的。
是從裡頭。
那個大娘。
剛才問小胖丟沒丟東西的那個。
她看見小胖蹲下去,又看見他站起來臉白得像紙。
小胖走了以後,她自己蹲下去了。
老太太六十幾歲,蹲得很慢。
她也捏著那道接縫往上翻。
翻了半個巴掌寬。
她看了兩秒。
然後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沒喊。
她張著嘴,一點聲都沒有。
旁邊的人以為她犯病了,圍過來。
「大娘?」
「大娘你怎麼了。」
有人蹲下去扶她。
那個人的手撐在地毯上。
撐在被翻起的那個角上。
他一低頭。
「我操!」
這一聲吼在兩萬三千人的場子裡炸開。
緊接著第二個人看見。
第三個。
第四個。
那片地毯被人一把一把往上掀。
掀開一片。
一排一排黑東西露出來。
擺得整整齊齊,一隻挨一隻,往看台方向排出去。
看不見頭。
場地里最先炸的那一片,聲音撞在場館頂上彈回來。
「這什麼東西!」
「蛤蟆!」
「上頭有針!」
「針沖著我們!」
「他們讓我們站在這上頭站了兩個鐘頭!」
場子亂了。
不是一下全亂。
是從那一片開始往外滾。
後頭的人不知道前頭發生了什麼,往前擠。
前頭的人往後退。
看台上的人站起來,往下看。
台上那個金絲道袍的人在這一刻開口了。
嗓子還是那麼和氣。
「各位。」
「稍安。」
他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今晚有人擾陣。」
那句話一出,亂聲反而停了一下。
兩萬三千人里,大半是來求心安的。
他們信這個。
他坐在台上,穿一身金的,說話慢。
有人真的站住了。
「壇下有陣。」
那人接著說。
「陣中之物,用以鎮煞。」
「江城這半個月不太平。」
「你們心裡都清楚。」
「煞在地下,我用物壓之。」
「壓的是煞,不是人。」
場地里有人接了一句。
「那針為什麼沖著上頭!」
那人和氣地笑了一下。
「針引煞出。」
「朝上,是往外引。」
「不是往人身上扎。」
「各位若不信,可以現在離場。」
「我不留任何人。」
這一手很穩。
他不否認,不解釋太多,還給你台階。
場地里有一小片人真的往出口走。
也有人不動。
那些不動的人里,有一半是老人。
李言那個直播間。
十二萬人一起看著彈幕里刷進來的現場訊息。
「他把針說成引煞的。」
「我媽剛才給我發訊息了,她信了。」
「他這話我一時反駁不了。」
「我姥姥說人家大師肯定有道理。」
「大師你說句話啊!」
李言坐在那張破木桌後頭。
他把茶缸端起來。
他沒有立刻答。
他在看剛才那批新截圖。
台上那個人的手,抬起來往下壓。
那隻手抬到胸口就停住了。
抬得不高。
李言的眼睛落在他坐著的位置。
坐著。
從七點到現在。
場子亂成這樣,他還坐著。
李言把茶缸放下。
「他說針是引煞的。」
十二萬人一起等著。
「引煞的東西,擺法不一樣。」
李言說。
「真要往外引,針尖得朝著場外。」
「朝著門。」
「往門口那個方向排。」
「他這個是朝上。」
李言把手指往上比了一下。
「朝上,上頭是人。」
「往上引,引的是站著的人。」
彈幕炸了。
「他在撒謊!」
「大師說他撒謊!」
「可他剛才說的那套聽著也挺像。」
「不像。」
有一條被頂上去。
「朝門口和朝天上,這個我懂。」
「往外趕東西的時候,你會把掃把往天上舉嗎。」
十二萬人的彈幕在這一句上刷成一片。
「懂了。」
「我他媽懂了。」
「掃地往門口掃,誰往天上掃。」
「這個比喻我記住了。」
李言接著說。
「還有一件事。」
彈幕停了。
「他站不起來。」
李言說。
十二萬人一起愣住。
「他從七點坐到現在。」
李言說。
「場子亂成這樣,他一次沒站起來。」
「他要壓場,站起來最管用。」
「站在台上,兩萬三千人都看得見。」
「他不站。」
「他坐著說。」
李言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他不敢站。」
彈幕炸開。
「他不敢站!」
「對啊!」
「我剛才切過去看,他還坐著!」
「場子都要翻了他坐著說話!」
「他椅子底下有東西!」
「大師說了!陣眼在他椅子底下!」
李言看著那些字。
他開口。
「我說的是引它的東西在他那個位置底下。」
「不一定是陣眼。」
「我隔著十幾公里,我看不見那麼細。」
彈幕在這一句上愣了一下。
「大師你怎麼老給自己留一句。」
「他每次都這樣。」
「看不見就說看不見。」
「這才是真的吧。」
「我他媽就信這個。」
「換個人早就一口咬定了。」
李言把茶缸端起來。
「咬定了我今晚就贏一半。」
「咬錯了我這院子明天就沒了。」
「我說我看見的。」
「看不見的我不說。」
那一刻,體育館場邊。
周正右耳那隻耳機里,那句話進來了。
「他不敢站。」
周正的手在褲縫上握了一下。
他抬頭往台上看。
那個人還坐著。
場地里已經亂得不成樣子。
分局的人在往裡擠,拉人,喊話。
有個安保拿著喇叭在喊。
「大家不要擠!」
「往兩邊散!」
台上那個人還坐著。
周正的眼睛落在那把太師椅上。
椅子很大。
椅子四條腿。
椅子底下墊著一塊紅布。
那塊紅布鋪得很平。
平得不對。
椅子腿壓在上頭,布面沒起一點皺。
周正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往旁邊挪了半步,避開一個跑過來的安保。
他抬手,把領口的對講機往上按。
「通道三,通道三。」
「場地南側秩序開始失控。」
「申請增援。」
對講機那頭很快回。
「收到。」
周正說完這句,把手放下。
他沒有說椅子。
他不能說。
他現在是執勤的。
他張嘴說一句「把台上那把椅子挪開」,明天他警號就得放桌上。
周正站在那兒,牙咬得很緊。
李言那邊,彈幕在往上沖。
「大師。」
「陣眼在椅子底下。」
「可誰去掀。」
「台上全是他的人。」
「上去就得被架下來。」
「我們隔著螢幕干著急。」
「怎麼辦啊。」
李言看著那些字。
他坐在那兒,很久沒說話。
彈幕開始有人急了。
「大師你說句話。」
「你別不說話啊。」
「我媽還在裡頭。」
李言開口。
「我想一件事。」
彈幕愣住。
「什麼。」
「他今晚這一場,是省台直播的。」
李言說。
彈幕沉默了一下。
「對啊。」
「省台六輛車。」
「那怎麼了。」
李言把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省台直播,鏡頭得給他。」
「機位不止一個。」
「航拍那個剛才拍過一遍。」
「地面那個一直懟著台子。」
「他坐在台上,那個機位一直對著他。」
彈幕愣了一下。
「對。」
「所以呢。」
李言抬起眼。
「所以他今晚不能讓那個鏡頭看見椅子底下。」
彈幕在這一句上炸了。
「我操。」
「我懂了。」
「他要是站起來,鏡頭就往下拍到椅子。」
「他坐著,屁股擋住。」
「他不是怕人上台。」
「他是怕那個鏡頭。」
李言說。
「他不敢站,也不敢挪。」
「他今晚坐死在那兒了。」
「他要挪,得等直播斷。」
十二萬人的彈幕開始瘋狂往上沖。
「斷不了!」
「省台正在直播!」
「他們要斷也得有理由!」
「有理由。」
有一條被頂上去。
「場地秩序失控就是理由。」
「他們會說現場混亂,切走。」
「切走以後他就能挪了。」
彈幕在這一句上停了一下。
「那我們怎麼辦。」
「我們十二萬人。」
「我們不在裡頭。」
「我們連搜尋都搜不到。」
李言看著那些字。
他忽然開口。
「你們十二萬人不在裡頭。」
「可省台那個直播間是開著的。」
彈幕愣了一下。
一秒。
兩秒。
然後炸了。
「我操!」
「省台的直播間!」
「評論區!」
「它有留言區!」
「我這就去!」
「兄弟們都去!」
李言把茶缸放下。
「我不喊人去。」
彈幕停了一下。
「?」
李言看著鏡頭。
「我這兒一天三卦。」
「我今天連一卦都沒算。」
「我剛才說的全是白送的。」
「你們要去哪兒,是你們自己的事。」
「我不帶你們。」
十二萬人的彈幕,在這一句上刷成了一片。
「懂了。」
「他不喊。」
「他不喊我們也知道該幹什麼。」
「我這就走。」
「我媽在裡頭,我不用他喊。」
那一分鐘裡,省台那個直播間的留言區被人擠爆了。
一開始是幾百條。
然後是幾千條。
留言全是同一件事。
「把台上那把椅子挪開。」
「椅子底下有東西。」
「鏡頭往下拍一點。」
「求你們了,往下拍一點。」
「我媽在裡頭。」
「我姥姥在裡頭。」
「攝像師大哥,你把鏡頭往下壓十公分。」
「十公分就行。」
省台那邊的導播間,人全站起來了。
留言刷得螢幕都在跳。
一個年輕的導播盯著後台,臉都白了。
「主任。」
「留言不對。」
「不是罵我們的。」
「他們要我們拍椅子底下。」
主任站在他後頭,一直沒說話。
場地那邊亂得更厲害了。
安保在往裡推人。
那個金絲道袍的人還坐著。
對著話筒又說了一遍。
「各位稍安。」
主任抬手,往地面機位那邊打了個手勢。
「三號機。」
他開口。
「往下搖。」
年輕導播愣住。
「主任?」
「搖十度。」
主任說。
「他坐了兩個鐘頭。」
「我幹這行二十二年。」
「今天這一場,從擺台子開始我就覺得彆扭。」
三號機的畫面往下搖。
那台機器架在場地南側,離八卦台不到二十米。
鏡頭一沉。
台面往上走,台子的三級台階進畫。
太師椅的椅腿進畫。
椅腿底下那塊紅布進畫。
省台的直播畫面,就是這一秒鐘。
被切了。
黑屏。
三秒。
再回來的時候,畫面換了。
換成體育館外頭的空鏡。
一個主持人的聲音接上來。
「由於現場秩序原因,我們暫時中斷——」
那三秒。
夠了。
那三秒被無數人截了幀。
一幀一幀地拆。
拆到第七幀的時候,有一張定住了。
那張圖很暗。
不清楚。
太師椅的椅腿壓在那塊紅布上。
紅布中間有一個鼓包。
不大。
一個拳頭大小。
那個鼓包旁邊露出來一小塊。
不是布。
金屬的。
反光。
那張圖在三分鐘之內,出現在全網所有能發東西的地方。
刪不乾淨了。
三分鐘裡,轉了兩百萬次。
李言那個直播間,十二萬人的彈幕徹底崩了。
螢幕白了一片。
「看到了!」
「椅子底下有個包!」
「我截到了!那是鐵的東西!」
「他坐在那玩意兒上頭坐了兩個鐘頭!」
「省台切了!他們切了!」
「切晚了三秒!」
「三秒夠了!」
李言坐在破木桌後頭。
他看著那些字。
他把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
放下。
十二萬人的彈幕慢下來。
「大師。」
「接下來怎麼辦。」
李言看著鏡頭。
「接下來不用我。」
彈幕愣住。
李言說。
「那張圖出來了。」
「兩百萬次轉發。」
「今晚在那個場子裡的人,有兩萬三千個。」
「他們回家以後會自己去看。」
「他們看完會自己想一件事。」
李言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他們會想,今晚我站在什麼上頭站了兩個鐘頭。」
彈幕在這一句上安靜了。
李言接著說。
「這個想法,不是我塞給他們的。」
「是他自己讓他們想的。」
「他要是不鋪那片地毯,誰都不會想。」
那一刻,體育館裡。
場地里的人已經開始往出口涌了。
不是慌。
是那種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有人邊走邊看手機。
那張截圖已經傳到他們手裡了。
兩萬三千個人,一大半在低頭看手機。
看完抬頭看台上。
台上那個人還坐著。
一個中年男人忽然停在場地中間。
他把手機舉起來,對著台上。
「你起來。」
他不算喊。
聲音不大。
「你站起來我們就走。」
第二個人停住。
第三個人。
場地里那片正在往外走的人,一片一片停住。
兩萬三千個人,開始把手機舉起來。
一部。
十部。
幾百部。
幾千部。
螢幕的光在那片空場地上亮成一片。
全對著台上那把太師椅。
場館裡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通風口的風聲。
台上那個人坐在椅子上。
他抬手,把話筒往嘴邊挪了一點。
「各位。」
「今晚這一場,因秩序原因,提前收壇。」
場地里沒有人動。
那幾千部手機還舉著。
安靜了很久。
然後台上那個人開口了。
他沒有站起來。
他說了一句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李言。」
場館裡的人愣住。
他對著話筒,聲音很清楚。
「你在你那間破院子裡,隔著十幾公里,坐著說了一晚上。」
「你說我不敢站。」
「行。」
那人抬起頭。
「明天晚上八點。」
「你開你的播。」
「我上你的直播間。」
「我跟你連麥。」
「你一天三卦。」
「我抽你的簽。」
「抽中了,你算我。」
「我們兩個人,當著全網的面,斗一場。」
「輸的人,從今往後不再開口。」
李言那個直播間。
十二萬人的彈幕,在這一秒鐘沒有一個字。
李言坐在破木桌後頭。
他把手上那炷快燒完的香扶正了些。
煙往上走。
走到一半,往左偏了一大截。
偏得比前幾天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