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砸出來,十二萬人的彈幕停了一下。
「?」
「不是祈福陣?」
「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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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你別嚇我,我媽在裡頭。」
「我操,我媽也在裡頭,她上午八點就去排隊了。」
「我爸也在。」
彈幕忽然亂成一片。
「我姥姥在,她帶著我小姨。」
「我們家四個人在裡頭。」
「我剛才還覺得挺好,免費的,給老人求個心安。」
「大師你說清楚啊!」
李言把那些截圖往上翻了兩遍。
他看得很慢。
那張圖上,八卦台搭在場地正中。
台子不高,三級台階。
檯面上擺著香爐和幾樣東西,看不清。
台子底下那片紅地毯,鋪滿了整個場地。
一直鋪到看台第一排底下。
兩萬三千個人,全站在那片紅上。
李言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你們再翻一張。」
「要台子和地毯一起拍到的那種。」
「往高處拍的。」
彈幕立刻動起來。
「等我,我找。」
「省台那個航拍鏡頭剛過去,我截了。」
「我這張有!」
十幾秒之後,一張俯拍的圖刷進公屏。
那個角度是從場館頂上往下拍的。
李言看著那張圖,看了整整二十秒。
看完他坐直了。
「那台子擺得不對。」
十二萬人的彈幕慢下來。
李言接著說。
「祈福的壇,台子要擺在場地偏南。」
「坐北朝南。」
「來求的人在南邊站著,面朝台子。」
「那是給人東西的擺法。」
他指了一下螢幕。
「他這個台子擺在正中。」
「人圍著它站。」
「一圈一圈,站滿。」
彈幕愣住。
「圍著站怎麼了。」
「看著挺氣派啊。」
「大師你說人話。」
李言把茶缸端起來。
「圍著站,氣就往裡走。」
「兩萬三千個人站一圈,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氣。」
「他們站在那兒,氣往中間那個台子上聚。」
「聚了以後不回來。」
十二萬人的彈幕,在這一句上炸了。
「不回來?」
「什麼意思。」
「不回來是不回來到哪兒去。」
李言把茶缸放下。
「進台子裡去了。」
彈幕停了兩秒。
然後瘋了。
「他偷氣?」
「他偷兩萬三千人的氣?」
「我媽在裡頭啊!」
「我媽今年六十八!」
「大師這玩意兒偷了會怎麼樣!」
李言看著那些字。
他沒有立刻答。
彈幕里有一條被頂上去。
「別慌。」
「先聽大師說完。」
「大師,偷了會怎麼樣。」
李言把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一個人的氣,多一點少一點,平時看不出來。」
「今晚站兩個鐘頭,回去以後累。」
「累三天,緩過來。」
「這是年輕的。」
彈幕在這句上愣了一下。
「那老的呢。」
李言沒答。
十二萬人一起等著。
李言開口。
「老的緩不過來。」
彈幕徹底炸了。
「我操。」
「我姥姥七十九!」
「我現在打電話讓她出來!」
「打不通!裡頭訊號堵死了!」
「我也打不通!」
「大師你有辦法嗎!」
李言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別急著打電話。」
「你們現在打不通。」
「兩萬三千人擠在裡頭,訊號全堵。」
彈幕在這句上停了。
「那怎麼辦。」
李言看著鏡頭。
「我先說一件事。」
「我剛才說的這些,是我從幾張截圖上看的。」
「我沒到現場。」
「我看的是他那個擺法。」
「擺法不對。」
李言說。
「別的我不敢說全。」
「那我得先看見底下。」
彈幕愣了一下。
「底下?」
「什麼底下。」
李言指了一下螢幕上那張俯拍圖。
「那片地毯。」
「鋪滿整個場地。」
「體育館的場地是硬地。」
「鋪地毯是為了好看,那就鋪台子周圍一圈。」
「鋪滿,鋪到看台底下,那是為了壓。」
「壓什麼。」
李言看著鏡頭。
「壓底下埋的東西。」
十二萬人的彈幕,在這一秒鐘卡了一下。
「埋、埋了東西?」
「地毯底下有東西?」
「我不敢想。」
「大師你怎麼知道有。」
「我不知道有。」
李言說。
「我說的是那個鋪法只有這一個用處。」
「要麼底下有東西。」
「要麼他就是喜歡鋪地毯。」
彈幕沉默了兩秒。
然後有一條被頂上去。
「那就掀開看啊。」
「對啊!掀開看一眼!」
「誰在裡頭,誰掀!」
「我媽在裡頭,她不會掀啊。」
「老人不敢。」
彈幕忽然停了一下。
一條新的字衝上來。
「我在裡頭。」
十二萬人一起愣住。
那條彈幕的頭像是個小網紅。
後面跟著一行。
「我在場地里。」
「我在開直播。」
「我這邊人數不多,兩千多。」
「我是來拍探店影片的,我以為今晚能拍點素材。」
彈幕炸開。
「兄弟你在裡頭?」
「你在哪個位置!」
「你把地毯掀一下!」
「兄弟求你了,我媽在裡頭,我求你掀一下!」
李言看著那條彈幕。
他把身子往前坐了坐。
「你叫什麼。」
那個帳號回了一行。
「我叫小胖。」
「我做本地探店的,粉絲八千。」
「大師,我從頭看到現在。」
「我剛才聽你說地毯,我腿有點軟。」
李言點了下頭。
「你現在站在哪兒。」
「我在場地里靠邊上。」
「離台子挺遠。」
「前頭全是人。」
李言問。
「你腳底下踩的是地毯嗎。」
那邊隔了三秒。
「是。」
「紅的。」
「挺厚。」
李言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你把手機鏡頭對著自己腳。」
彈幕開始瘋狂刷。
「兄弟快!」
「鏡頭對腳!」
那個小胖那邊動了。
有人立刻把他直播間的畫面截圖刷進李言的公屏。
一張。
鏡頭低著,拍著一片紅地毯。
一雙運動鞋踩在上頭。
「大師,我對好了。」
李言看著那張截圖。
「你現在往你腳右邊挪一步。」
「挪到那兒有一道縫。」
彈幕愣住。
「縫?」
「大師你怎麼知道有縫。」
李言說。
「地毯是一卷一卷鋪的。」
「鋪滿一個場地得用很多卷。」
「卷跟卷之間有接縫。」
「接縫那兒最好掀。」
彈幕在這句上刷成一片。
「合理。」
「我服了,他這個不是算的,這是常識。」
「可他能想到這一層。」
那個小胖那邊又動了。
新的截圖刷進來。
畫面里,那片紅地毯上有一道很淺的接縫。
「大師,我找到了。」
「我踩著縫了。」
李言看著那張圖。
他忽然停了一下。
「你身邊有人嗎。」
「有。」
「旁邊全是人。」
「不過大家都在看台子,沒人看我。」
「台上那位在念東西。」
「念的什麼聽不清。」
李言點頭。
「那你現在做一件事。」
「你別站著掀。」
彈幕愣了一下。
「?」
「不站著怎麼掀。」
李言說。
「你蹲下去。」
「裝作繫鞋帶。」
「蹲下去以後,手別用力。」
「捏著接縫那一頭,往上翻一點。」
「翻兩三公分就行。」
「看一眼,立刻放下。」
彈幕在這句上又刷瘋了。
「他連這個都想到了。」
「對,站著掀太顯眼了。」
「兄弟你按大師說的做!」
「別被人看見了!」
那個小胖那邊隔了很久沒動靜。
李言等著。
十二萬人一起等著。
彈幕全是同一句。
「兄弟?」
「兄弟你還在嗎。」
「別是被人拉走了吧。」
「你說句話啊。」
過了大概四十秒。
一條彈幕衝出來。
那條字打得很亂。
「我蹲下去了。」
「我繫鞋帶。」
「我捏住那個縫了。」
「大師。」
「我手有點抖。」
李言看著那行字。
「翻。」
「兩公分。」
「看一眼。」
彈幕停了。
十二萬人,一句話都沒有。
那邊一直沒有新的字。
三秒。
五秒。
十秒。
一條彈幕沖了出來。
那條字只有幾個符號。
打得完全不成句。
緊接著第二條。
「我操」
第三條。
「我操我操我操」
彈幕在這一秒鐘直接崩了。
「他看見什麼了!」
「兄弟你說話啊!」
「你把畫面截出來!」
「我求你了兄弟,我媽在裡頭!」
那個小胖的直播間畫面,被人截了圖。
那張圖刷進李言的公屏。
十二萬人一起看見了。
那張圖很暗。
紅地毯被翻起一個角。
底下不是水泥地。
底下擺著東西。
一排。
黑的,乾癟的。
看形狀能看出來。
蛤蟆。
一隻一隻,擺得整整齊齊。
每一隻身上都插著東西。
針。
細的。
一隻上頭插三根。
針尖全朝著同一個方向。
朝上。
彈幕在這一秒鐘沒有任何字。
真的沒有。
隔了三四秒,一條衝出來。
「朝上。」
「針尖朝上。」
「上頭是人。」
「上頭站著兩萬三千個人。」
李言坐在破木桌後頭。
他把茶缸端起來。
他的手很穩。
「放下。」
他說。
「把地毯放回去。」
「別讓人看見你翻過。」
那個小胖那邊回了一行。
「我放下了。」
「大師。」
「我站起來了。」
「我腿軟。」
「我旁邊一個大娘剛才看了我一眼。」
「她問我丟東西了嗎。」
「我說沒有。」
李言點頭。
「你現在往看台走。」
「別跑。」
「慢慢走。」
「走到看台底下,離場地遠一點。」
彈幕在這句上亂了。
「他為什麼讓他走。」
「他不該讓他繼續拍嗎。」
「對啊,他現在最應該把這個拍下來發出去啊。」
「兄弟你繼續拍!」
李言開口。
「別喊他拍。」
彈幕愣住。
「?」
李言看著鏡頭。
「他一個人在裡頭。」
「兩萬三千人。」
「場館裡有多少他們的人,我不知道。」
「他剛才翻的那一下已經夠了。」
「他現在再往下動,他今晚就出不來。」
十二萬人的彈幕停了一下。
然後刷成一片。
「對。」
「我剛才急瘋了,我沒想這個。」
「兄弟你聽大師的,你先走。」
「你把命看住,別管素材了。」
「對不起兄弟,我剛才讓你拍。」
那個小胖那邊回了一行。
「我在往看台走。」
「大師。」
「我現在有點想哭。」
「我媽也在這個場裡。」
「她在看台上。」
「我今天是陪她來的。」
「她說不要錢,讓我陪她來看看。」
十二萬人的彈幕,在這句上炸了。
「兄弟你把你媽帶走啊!」
「對,先帶你媽走!」
李言看著那行字。
他開口。
「小胖。」
「在。」
「你媽在看台第幾排。」
「不高。」
「第七排。」
李言點頭。
「你上去。」
「你跟她說你不舒服,要回家。」
「別跟她說這個。」
「你現在跟她說這個,她走不了。」
「她一慌就走不了。」
「說你自己不舒服。」
「你拉著她走。」
彈幕在這句上刷成一片。
「他連這個都算好了。」
「對,老人一慌就腿軟。」
「說自己不舒服,媽立刻就走。」
「大師你這個太懂了。」
那個小胖回了一行。
「我上去了。」
「我在爬台階。」
「大師。」
「我媽剛才看見我,問我臉怎麼這麼白。」
「我說我胃疼。」
「她一下就站起來了。」
「她說走走走,我們回家。」
彈幕在這幾秒鐘沒人說話。
後來有一條被頂上去。
「我看這一段看不下去。」
「我媽也這樣。」
「我十幾年前發燒,她也是這麼站起來的。」
李言看著那些字。
他把茶缸放下。
「小胖。」
「你出去以後,別在體育館門口停。」
「往外走兩條路。」
「上車。」
「回家。」
「今晚不管誰給你打電話,你都別回場館。」
那邊回了一行。
「我知道。」
「大師。」
「我這八千粉絲,今晚我不要了。」
「我不發了。」
李言看著那行字。
「你發不發是你自己的事。」
「你先出去。」
那個小胖那邊沒有再回。
十二萬人一起等著。
過了三分鐘。
一條彈幕衝出來。
「我出來了。」
「我媽在我旁邊。」
「我們上車了。」
彈幕在這一秒鐘刷成了一片。
「出來了。」
「出來了!」
「兄弟你沒事就好。」
「阿姨沒事就好。」
「我他媽跟著鬆了口氣。」
李言把香添了一根。
那炷香往上走,走得直。
十二萬人的彈幕慢慢平下來。
然後有人問了一句。
那句問得很輕。
「大師。」
「他出來了。」
「可裡頭還有兩萬三千個人。」
十二萬人的彈幕,在這一句上安靜了。
一秒。
兩秒。
然後炸了。
「對啊。」
「我媽還在裡頭。」
「我姥姥還在裡頭。」
「我爸還在裡頭。」
「大師你怎麼辦。」
「你就十二萬人。」
「你連搜尋都搜不到。」
「你怎麼把這個說出去。」
李言坐在破木桌後頭。
他把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
放下。
他抬眼看著鏡頭。
「我不用說出去。」
彈幕愣住。
「?」
李言說。
「那些針,擺在地毯底下。」
「地毯底下是死東西。」
「死東西不會自己動。」
「它要動,得有人給它引。」
十二萬人一起看著他。
「引它的東西不在地毯底下。」
李言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在台上。」
「在他坐的那個位置底下。」
彈幕炸開。
「台上?」
「他坐的那個椅子?」
「那把太師椅?」
「我操,我剛才看省台的畫面,他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沒起來過。」
「他念完了都不起來。」
「他從七點坐到現在,一次沒起來。」
李言看著那些字。
他把茶缸放下。
「他起不來。」
彈幕停了一下。
「為什麼。」
李言看著鏡頭。
「他一起來,底下那個東西就露了。」
十二萬人的彈幕,在這一秒鐘直接卡崩。
同一時間。
江城體育館。
場邊。
周正穿著制服,站在通道口。
他右耳塞著一隻耳機。
耳機線順著領子往裡走,藏在制服底下。
他站在那兒一動沒動。
耳機里,那個聲音很清楚。
「他一起來,底下那個東西就露了。」
周正的呼吸停了半秒。
他慢慢抬起頭。
場地正中,那個八卦台上。
一個穿著金絲道袍的人坐在太師椅上。
從七點到現在。
一次沒起來過。
周正的手,在褲縫上握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