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掛在螢幕上,四千一百萬人一起被踹了出來。
不是掉線。
伺服器檢修。
全網炸了。
「這個點檢修?」
「他剛才要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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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截到那撮頭髮了!」
「我發出去,被刪了。」
「我也被刪了,三分鐘六條,一條沒留住。」
半小時之內,所有平台上關於符里包頭髮的內容清乾淨了。
搜關鍵詞,什麼都搜不到。
有人換錯別字發。
有人拿圖片發。
刪得比發得快。
到十點,幾個大平台同時掛出一篇東西。
標題起得很正。
《符籙文化的正常認知,別被話術帶偏》
底下一串專家名字。
釋出時間全是同一分鐘。
李言那會兒坐在院子裡。
手機螢幕黑著。
他試了三次開播。
三次全跳檢修。
第三次連轉都不轉。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放。
香案上那炷香燒到一半。
煙往上走,走到一半往左偏了一下。
李言看著那道偏掉的煙。
他沒生氣。
那位前兩天留了一句,三天後體育館,兩萬三千個座。
說完就把連麥斷了。
斷得乾淨。
現在這波刪帖壓得比李言想的快。
對方連夜就把話頭掐住了。
李言把香扶正了些。
心裡過著一件事。
那撮頭髮不乾淨。
跟著長途車跑了一個月。
跑多少公里,那玩意兒就往下滲多少。
那不是一個司機的事。
一張八千。
賣了多少張。
土路上有車聲。
一輛,開得很慢。
慢到李言聽了半分鐘才聽見它停。
停在離院門十幾米的地方。
車門開了。
腳步很輕。
木門被敲了兩下。
「李先生。」
女聲,壓著。
李言起身去開門。
門開了一半。
外頭一個人。
黑色長外套,帽子壓得低,臉上一副大墨鏡。
夜裡十點多戴墨鏡。
李言愣了一下。
「張月。」
她往門縫裡擠了半步。
「別在門口說。」
李言讓開。
她進來,轉身把門頂好。
頂完把墨鏡摘了。
那張臉比螢幕里瘦了一圈,眼睛下面一片烏青。
「車我停遠了。」
她說。
「外頭這幾天有人蹲。」
李言把那條小板凳挪過來。
「坐。」
張月坐下。
兩隻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鼓著。
她放在破木桌上。
「這個你收著。」
李言看了一眼,沒伸手。
「錢我不收。」
「不是錢。」
「那是什麼。」
「你自己開啟。」
李言坐下,把信封拆了。
裡頭是紙。
列印的,三四十頁。
第一頁幾家公司的名字,底下密密麻麻的數字。
李言看不太懂那些格式。
往下翻。
翻到第五頁停住了。
有一行被人用筆畫了圈。
後頭是一串品名。
壓勝物。
再往下幾行還有一個。
舊物代購。
金額那一欄的數字,李言數了兩遍位數。
「這什麼。」
他抬頭。
張月把手放在膝蓋上。
「三家公司的流水。」
「註冊地在外省。」
「法人不是他。」
「管錢的那個,是他師侄。」
李言看著她。
「你從哪兒弄的。」
「我在這個圈子裡待了九年。」
張月往後靠了一點。
「九年裡認識過一些人。」
「有些人欠我人情。」
「有些人不欠我,他們恨那家公司。」
她抬起頭。
「我沒自己查。」
「我找了三個人,一個人給我一段。」
「他們互相不知道。」
「我把三段拼起來的。」
李言把那沓紙放回桌上。
「這東西給我,我用不了。」
「我看不懂。」
張月點頭。
「我知道你看不懂。」
「不是給你看的。」
李言愣了一下。
「那給誰。」
「你有一個人能看懂。」
李言沉默了兩秒。
「周正。」
「對。」
張月說。
「你交給他。」
「我不能自己交。」
「為什麼。」
「我現在是什麼身份。」
張月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我是那個後援會會長買了被拐孩子的藝人。」
「我是那個粉絲揹著三條命的藝人。」
「我拿著一沓外省公司的流水去警局。」
「我明天就是主動介入案件、干擾司法。」
「他們等著我出錯。」
「我出一次就夠了。」
李言看著她。
「那你今天來這兒也是出錯。」
張月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對。」
「這一次我認。」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李言把茶缸端起來。
裡頭是涼水。
他推到她面前。
「喝口水。」
張月愣了一下,端起那個搪瓷缸。
缸沿磕掉一塊,露著黑鐵。
她喝了一口。
「這缸子。」
「老的。」
「我師父的。」
李言說。
張月又喝了一口,放回去。
「李先生。」
「說。」
「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
李言看著她。
張月坐直了。
「我明天要發一條東西。」
李言的手停在桌上。
「發什麼。」
「那張符的事。」
李言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那張符。」
「我在你直播間。」
張月說。
「我每天都在。」
「那個司機剪開紅布的時候我在。」
「他報名字的時候我在。」
「我聽見了那三個字。」
「那三個字現在全網搜不到。」
「我有一千三百萬粉。」
「我發出去,刪不乾淨。」
李言沒有立刻答。
他坐在那兒看著她。
看她眉心。
那兒現在很乾淨。
三年那層殼裂開之後,底下那根斷了的線還在,斷口不再往裡爛。
她這個人現在站得直。
比螢幕上那三年都直。
李言開口。
「你發出去,你就完了。」
「我知道。」
「那家公司背後不止一家。」
李言說。
「他們不用弄你,只要讓平台不給你流量。」
「三個月你就沒了。」
「九年白干。」
張月看著他。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發。」
張月的手在膝蓋上握緊。
「我等了三年。」
她說。
「三年裡我知道一件事,我誰都不敢說。」
「我天天上綜藝,我天天笑。」
「我把那枚戒指掛在脖子上,不敢摘。」
「三年。」
她的聲音低下去。
「那天晚上你在直播間說了一句話。」
「你說西郊,六號樁。」
「那句話說完,我這三年斷在那兒了。」
「斷了以後我睡著了。」
「三年第一次睡著。」
李言看著她。
張月抬起頭。
「李先生。」
「我這條命現在沒什麼用。」
「我拿它換那八千一張的東西被人扒出來,我覺得值。」
李言坐在那兒,很久沒說話。
夜裡風大。
牆上那兩個紅字被這幾天的太陽曬得發白。
「不值。」
李言開口。
張月愣住。
「什麼。」
「不值。」
李言把那沓紙推回她那邊。
「你今晚發出去,明天你被封。」
「封完了,那八千一張的還在賣。」
「他們換個牌子接著賣。」
「你這一下換不到東西。」
張月的手在紙上按住。
「那怎麼辦。」
「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你已經做了。」
李言指了一下那沓紙。
「這個比一條微博值錢。」
「微博發出去是響一聲。」
「這個送到該看的人手裡,是往下扎一刀。」
張月看著他。
「可你說了,我不能自己送。」
「你不用送。」
李言說。
「你放我這兒。」
張月愣住。
「你要自己送。」
「我不送。」
李言說。
「他每天在我直播間。」
「我不用送。」
張月的手慢慢鬆開。
「那你什麼時候給他。」
李言看著那沓紙。
「不是我給他的時候。」
「是他能拿的時候。」
張月不懂。
「什麼意思。」
李言把茶缸拿過來,喝了一口。
「北郊那個現場,昨天上午被人接走了。」
張月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他跟我說的。」
李言說。
「他昨天上午簽的字。」
「簽完給我發了兩個字。」
「交了。」
張月坐在那兒,臉色變了。
「那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對。」
李言說。
「他現在拿了這沓紙,只能壓在抽屜里。」
「壓著壓著就沒了。」
「那你還給他。」
「給。」
李言說。
「得等一個時候。」
「等什麼時候。」
李言抬眼。
「等他們自己伸手。」
張月愣住。
李言把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三天後體育館那場,兩萬三千個座。」
「省台直播。」
「他要在台上給整個江城看。」
「他要的是一場大的。」
「他辦這一場,自己就得伸手。」
「伸出來的手上帶著東西。」
李言看著她。
「到那天,周正拿這沓紙就不是干擾司法。」
「是對得上。」
張月坐在小板凳上,好久沒說話。
後來她慢慢開口。
「你早就想好了。」
「沒有。」
李言說。
「我想到哪兒算哪兒。」
「我這雙眼睛能看氣,看不了人心。」
「人心比氣難。」
張月看著他。
「那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伸手。」
李言把茶缸放下。
「他今晚跟我連麥。」
「掛了一幅假畫來試我。」
「試完之後才說法會。」
「他不是來跟我斗的。」
「他是來看我值不值得他辦那一場。」
「他看完了。」
李言說。
「他覺得值。」
院子裡安靜下來。
張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
那沓紙留在桌上。
「那我不發了。」
「不發。」
李言說。
「這三天你別說話。」
「一個字都別說。」
「你現在說什麼都會被人接過去用。」
張月點了下頭。
她把墨鏡戴上,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停住。
「李先生。」
李言看著她。
「三天後那場。」
張月說。
「你去不去。」
李言把香案上那炷燒完的香撿起來。
「不去。」
張月愣了一下。
「他給你留了位子。」
「他留的位子在台上。」
李言說。
「我上了那個台,我就是他那場法會的一部分。」
「他就是要這個。」
張月站在門口看著他。
「那你在哪兒。」
李言把斷掉的香灰掃進小瓷碟。
「在這兒。」
「我一天三卦。」
「那天照樣開播。」
張月的手在門框上按了一下。
「你要是被限流呢。」
李言抬起頭。
「那就限著。」
「十幾萬人也算。」
「三萬人也算。」
「一萬人也算。」
張月看著他,看了三秒。
她把門拉開一條縫。
出去之前說了一句。
「我不發微博。」
「不過那天我在。」
門合上。
土路上的腳步聲遠了。
隔了一分鐘,一輛車輕輕發動,走了。
李言把那沓紙拿起來。
他走進屋,把它塞進柜子最底下,挨著那個布包。
布包里是老道士那件青色道袍。
櫃門關上。
回到院子裡坐下。
手機還是黑的。
拿起來又試了一次。
跳檢修。
同一時間,市局。
值班室的燈亮著。
周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地圖。
城西那片高地的路網圖。
他用紅筆在上頭畫圈。
一共七個。
三條主路,四條小的。
老趙推門進來,手裡兩杯泡麵。
「還沒走。」
「摸完了再走。」
周正把筆放下。
「七條。」
「三條能上主幹道,四條通到老小區那邊。」
「我今天開車走了六遍。」
「最窄那條只能過一輛車。」
老趙把泡麵放桌上。
「人手呢。」
「我要六個。」
「不穿制服的。」
「三天。」
老趙坐下,把筷子掰開。
「三天你要盯七個點。」
「六個人不夠。」
「那我自己頂一個。」
周正說。
老趙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
「今天平台那事你看到了。」
「看到了。」
周正說。
「檢修。」
「四千一百萬人被踢出來。」
老趙放下筷子。
「我今天下午接了兩個電話。」
「不是本市的。」
「電話里沒說別的,就問我們組最近在忙什麼。」
周正的手在地圖上停住。
「你怎麼答的。」
「我說在辦交通肇事。」
老趙說。
周正沒說話。
老趙靠回椅背。
「周正。」
「我這個歲數,什麼都見過。」
「上頭有人問你在忙什麼的時候,你手上那個案子已經不是案子了。」
「它變成別的東西了。」
「那我們不辦了。」
周正說。
老趙看著他。
「辦。」
「換個辦法辦。」
他把地圖往自己那邊拖了一點。
「這七個點,我給你六個人。」
「我不批檔案。」
「不留記錄。」
「三天裡出任何事,你們六個是自己在那邊溜達。」
周正的手在桌上握緊。
「行。」
老趙抬起頭。
「還有一件事。」
「說。」
「三天後那個直播間要是開不了播。」
老趙說。
「你去一趟。」
周正愣了一下。
「去幹什麼。」
老趙把泡麵碗端起來。
「去坐著。」
「他一個人在那院子裡三天,誰都不給他一句話。」
「他二十歲不到。」
老趙喝了一口湯。
「你去坐一會兒。」
「不用說話。」
周正低下頭,看著地圖上那七個紅圈。
他忽然開口。
「組長。」
「嗯。」
「三天後體育館那場,我們局有安保任務吧。」
老趙的手停在半空。
「有。」
「市局出人,分局出人。」
「兩萬三千人的場子,必須出人。」
周正抬起頭。
「那我們能進去。」
老趙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把碗放下。
「你想幹什麼。」
周正把地圖折起來。
「我不幹什麼。」
「我就是站在那兒。」
「看著。」
老趙沒再說話。
值班室的燈亮到了天亮。
第三天上午,平台那邊解了。
不是全解。
直播間能開,降級掛著。
搜尋遮蔽。
不進推薦。
李言自己試了一下,在搜尋框裡打自己那三個字。
跳出來一堆不認識的帳號。
翻了四頁,沒有自己。
同一天上午,江城體育館外頭開始排隊。
八點就有人。
到中午,隊伍繞了體育館一圈半。
有人搬著小板凳。
有人扶著老人。
有人舉著牌子,上頭寫著自家小孩的名字。
省台的轉播車下午兩點進場,六輛。
到下午五點,隊伍繞了兩圈。
有人在隊裡問旁邊。
「不要錢?」
「不要,憑身份證。」
「那進去他給我看什麼。」
「不知道。」
「反正不要錢。」
那天下午李言在院子裡劈柴。
劈到五點,天開始暗。
土路上一輛車停下來。
周正下車。
黑T恨,牛仔褲。
他推門進院,沒說話。
李言把斧子放下。
「坐。」
周正在小板凳上坐下。
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
坐了二十分鐘。
到六點,周正站起來。
「七點我得走。」
「那邊有任務。」
李言點頭。
周正走到門口停住。
「今晚你還開嗎。」
「開。」
李言說。
「搜不到了。」
「搜不到就搜不到。」
周正把手放在門框上。
「今晚我在體育館。」
「我站在場邊。」
李言看著他。
「你帶著東西去的。」
周正愣了一下。
「什麼東西。」
李言從屋裡走出來。
手裡那個牛皮紙信封。
他遞過去。
「這是什麼。」
「你今晚看完那場再開啟。」
李言說。
「現在開啟對你不好。」
周正捏著那個信封,愣了三秒。
「誰給的。」
「一個不能自己送的人。」
李言說。
周正把信封塞進外套內袋,拉上拉煉。
「行。」
他往車那邊走。
走到車門口回過頭。
「李言。」
「說。」
「今晚我在場邊。」
周正的手按在車門上。
「你在你院子裡。」
「隔著十幾公里。」
「你要是看見什麼,你怎麼告訴我。」
李言站在院門口。
他抬手,往那台架在竹竿上的二手手機比了一下。
「我開播。」
「你手機在兜里。」
周正愣住。
「我在執勤,不能看手機。」
李言看著他。
「那你就聽。」
「把耳機塞一隻。」
「今晚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能聽見。」
周正握著車門站在那兒。
三秒之後他點頭。
「行。」
車走了。
土路上的灰慢慢落下來。
李言回院子把手機架好。
七點五十,把香點上。
七點五十八,點了開播。
螢幕轉了兩秒。
進去了。
線上人數從零開始跳。
跳得很慢。
三千。
一萬八。
七萬。
到八點整,停在十二萬。
四千一百萬變成十二萬。
彈幕上來第一屏。
「我搜了四十分鐘才找到你。」
「我從群里連結進來的。」
「兄弟們瘋狂轉連結。」
「十二萬,前天是四千一百萬。」
「我他媽想罵人。」
李言看著那些字。
「十二萬也算。」
他把茶缸放下。
「今天三卦。」
「照舊。」
彈幕齊刷刷刷出一片。
「懂。」
「我們都在。」
「大師,那邊七點開了。」
「省台正在直播。」
「我切過去看了一眼,人山人海。」
「他在台上,穿了一身金的。」
李言點開抽籤。
剛要按。
彈幕忽然亂了。
「等等。」
「兄弟們,你們看省台那個畫面。」
「他台上那個八卦台,擺得有點怪。」
「地上鋪的紅地毯,鋪滿了整個場地。」
「兩萬三千人全站在那塊地毯上。」
李言的手指停在抽籤上。
他抬眼。
「把那邊的畫面,投到我公屏上。」
彈幕愣了一下。
「投屏?」
「怎麼投。」
「有人會,等我。」
十幾秒之後,幾張截圖刷進彈幕。
一張。
兩張。
十幾張。
李言看著那些圖。
看著那個搭在場地正中的八卦台。
看著地上那片鋪滿整個場地的紅地毯。
看著兩萬三千個人站在上頭。
他的手從抽籤上收了回來。
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
放下的時候,搪瓷缸磕在桌沿上,響了一聲。
十二萬人的彈幕慢下來。
「大師。」
「你臉色怎麼變了。」
「你看見什麼了。」
李言盯著那些截圖。
盯了很久。
「那不是祈福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