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個字砸出來,彈幕愣了兩秒。
然後炸開。
「省玄學會副會長?」
「這玩意兒還有官方的?」
「我查了,有,真有。」
「我操,這人我見過,去年市里那個開工儀式他在台上。」
「我媽供著他的符,一張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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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一張?我媽買的是八百的。」
李言坐在破木桌後頭,一動沒動。
他盯著那層黃。
那層殼厚得很勻。
不是一年兩年堆出來的。
十幾年。
十幾年裡有人天天給他上香,天天求他,天天磕頭。
那些人的心愿全堆在他眉心上,壓成一層黃。
底下壓著的東西,李言看不透。
那層殼擋著。
「秦會長。」
李言開口。
「你說昨天晚上有人到你那兒借住。」
那人笑著點頭。
「對。」
「一個老朋友。」
「他昨晚上門,渾身是灰,身上還帶著燒焦味。」
「我這個人不忍心。」
「我給他開了間客房。」
彈幕在這句上瘋了。
「他承認了?」
「他他媽承認了!」
「這人有病吧,四千一百萬人看著他承認藏人?」
「別急,他敢說就是不怕。」
李言看著他。
「你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
那人笑著搖頭。
「我只知道他姓什麼。」
「我又不是警察。」
「朋友上門討口水喝,我難道要先查他身份證。」
「他昨晚從北郊那片廢廠房出來。」
李言說。
「那屋子炸了。」
「炸得屋頂塌一半。」
那人的表情絲毫沒變。
「這個我今天早上從新聞里看到的。」
「新聞里說是廢棄廠房意外起火。」
他抬手把袖子往上捋了半寸。
「李道友。」
「你現在這句話,我要記一下。」
「你說我朋友炸了那間屋子。」
「新聞沒這麼寫。」
「你是在說警方的通報寫錯了。」
「還是說你有別的渠道。」
彈幕在這一刻齊齊停住。
「我操。」
「這人厲害。」
「他一句話就把大師架在火上了。」
「他這是在套話。」
「大師你別接他這句。」
李言看著那張笑臉。
三秒。
「我不說通報的事。」
李言開口。
「你收了我十塊錢。」
「你說你要算一卦。」
「你先把卦說了。」
那人笑了。
笑得很滿意。
「好。」
「痛快。」
他往身後那幅畫上指了一下。
「這幅畫,我供了十四年。」
「每天上香。」
「我想請李道友算一算,這畫裡的東西,是善還是惡。」
鏡頭往那幅畫上推了一下。
那畫很舊。
畫的是一個人,看不清臉。
裝在一個木框裡,框上包了一層布。
四千一百萬人一起盯著那幅畫。
彈幕開始飄。
「這畫看著有點滲人。」
「我放大看了,那人臉的地方是空的。」
「那畫上有個人影,可臉是白的。」
「我不敢看了。」
李言的目光落在那幅畫上。
他愣了一下。
那畫上沒有氣。
一點都沒有。
不髒,不濁,不陰,不怨。
什麼都沒有。
一幅供了十四年、天天上香的東西,不可能什麼都沒有。
除非。
李言的手在茶缸上收緊。
「秦會長。」
「在。」
「這畫是今天早上掛上去的吧。」
那人臉上的笑,僵了半秒。
只半秒。
「李道友說笑。」
「我供了十四年。」
「你供了十四年的東西,不在這兒。」
李言說。
「這幅是你今天早上找出來的。」
「你把真的那個收了。」
「你拿這個來試我。」
彈幕在這一句上直接炸了。
「???」
「他掛了個假的?」
「他試大師?」
「這人一開始就在下套啊。」
「大師這一下反手過去了。」
那人笑著往後靠了靠。
「李道友。」
「你這一卦答得漂亮。」
「不過你答的不是我的問題。」
「我問的是這畫裡的東西是善是惡。」
「你答我這畫是不是今天掛的。」
他抬起手,沖鏡頭攤開。
「十塊錢我付了。」
「你沒答我的題。」
「各位觀眾都在。」
「這算不算算不出來。」
彈幕一下亂了。
「?」
「他還有這一手。」
「我操,這人是來打嘴仗的。」
「大師你別跟他繞啊。」
「這就是碰瓷。」
李言把茶缸端起來。
他喝了一口。
放下。
「這畫裡沒有東西。」
他說。
「一張紙,一個框。」
「畫的人早就死了,他畫的時候心裡乾淨。」
「這畫擺在你屋裡十四年也不會髒。」
「它沒有善惡。」
「它就是一張畫。」
李言看著他。
「我答完了。」
「你要的答案是這個。」
那人愣了一下。
彈幕炸開。
「答了!」
「他答了!」
「這就答完了?」
「我怎麼感覺這一卦有點虧。」
李言接著開口。
「不過我送你一句。」
那人的眼睛動了一下。
「你說。」
李言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你眉心那塊。」
「壓著一層黃。」
「那是香火。」
「十幾年的。」
「不是你自己修出來的。」
「是別人給的。」
那人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香火願力,道門本有。」
「有信眾上香,是他們的心。」
「對。」
李言說。
「是他們的心。」
「你把它壓在自己眉心上,當殼用。」
「那層殼擋著我的眼。」
「我今天看不透你底下的東西。」
彈幕在這句上安靜了兩秒。
「大師說他看不透。」
「他第一次說看不透。」
「我背上涼了。」
「這人到底什麼來頭。」
李言接著說。
「可殼是殼。」
「底下那些東西不會因為你壓著就沒了。」
「壓得越久,頂得越狠。」
「你左邊這條腿。」
李言的手往下比了一下。
「膝蓋上頭那塊。」
「今天上藥了沒有。」
那人身上那股和氣,在這一秒鐘斷了。
他的左腿在桌子底下往後一縮。
縮得很快。
四千一百萬人的彈幕,直接卡崩。
螢幕白了一片。
一秒鐘之後,字衝上來。
「他縮腿了!」
「我看見了!他左腿縮了!」
「我截圖了!」
「他剛才那個表情!」
「他笑不出來了!」
那人抬手把袖子往下拽了一寸。
他重新笑起來。
「李道友。」
「我這條腿是老傷。」
「十幾年前跪壇跪出來的。」
「不奇怪。」
「跪壇跪不出那種東西。」
李言說。
那人的手停住。
「什麼東西。」
李言沒答這一句。
他把手指從桌沿上收回來。
「這一卦十塊錢,我算完了。」
「你的畫,我答了。」
「你的腿,我白送的。」
「今天到這兒。」
彈幕炸了。
「你別停啊!」
「大師你說清楚啊,他腿上什麼東西!」
「說啊!」
李言看著鏡頭。
「不說。」
「他今天來的目的就是要我說。」
「我一說,他明天就能拿這句去告我。」
「告我誹謗。」
彈幕停了兩秒。
然後齊刷刷刷出一片。
「我懂了。」
「他忍住了。」
「憋死我了,可他忍得對。」
「這人是帶著律師來的吧。」
那半邊螢幕里,那個人坐了很久。
他忽然笑起來。
笑得挺開心。
「李道友。」
「你是個聰明人。」
「比我想的聰明。」
他把袖子理了理。
「那我今天也不繞了。」
「我今天上門,不是來跟你鬥嘴的。」
「我是來跟你說一件事。」
李言看著他。
「說。」
那人往鏡頭前湊了湊。
「三天後。」
「江城體育館。」
「我辦一場祈福消災法會。」
「不收錢。」
「市民憑身份證進場。」
「省台同步直播。」
彈幕愣了一下。
「?」
「他這時候宣傳法會?」
「免費的?」
「體育館能裝多少人啊。」
「兩萬多吧。」
那人接著說。
「最近江城不太平。」
「網上烏煙瘴氣。」
「老百姓心裡慌。」
「慌的時候,得有人給他們個交代。」
他抬起手,指了一下鏡頭。
「李道友。」
「你這兒一天算三卦。」
「三卦。」
「今天四千一百萬人守著你,你算了兩卦。」
「一個大爺,一個我。」
「剩下那些人怎麼辦。」
彈幕在這句上亂了。
「?」
「他這話有點扎人。」
「確實,四千萬人搶三個簽。」
「別聽他繞,他這是在帶節奏。」
「可他這句我沒法反駁。」
那人的語氣軟下來。
「我那場法會,兩萬三千個座。」
「進來的人,我一個一個給他們看。」
「不收一分錢。」
「三天後,晚上七點。」
他沖著鏡頭拱了一下手。
「李道友,你要是不服,你可以來。」
「我在台上給你留個位子。」
連麥斷了。
那半邊螢幕黑掉。
李言坐在破木桌後頭,一句話沒說。
四千一百萬人的彈幕炸成一鍋粥。
「他這一手好狠。」
「他把大師的規矩變成了缺點。」
「三卦對兩萬三千個座。」
「我他媽本來不覺得有問題,現在有點動搖了。」
「別動搖!他剛才腿都縮了!」
「對啊,他腿上有東西!」
「可他沒說是什麼啊。」
「大師你說話啊。」
李言把香添上一根。
「今天第三卦。」
「抽。」
彈幕愣住。
「?」
「他不解釋?」
「大師你解釋一句啊。」
李言點開抽籤。
「解釋什麼。」
他抬眼看鏡頭。
「他說他兩萬三千個座。」
「那是他的事。」
「我這兒三卦。」
「今天第三卦還沒算。」
「我把它算完。」
彈幕在這句上刷成一片。
「行。」
「我服。」
「他不接對方的節奏。」
「這人穩得可怕。」
螢幕一閃。
暱稱跳出來。
「跑長途的老周」
李言點了接通。
畫面接進來。
一輛卡車駕駛室。
鏡頭架在方向盤上頭。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臉曬得黑紅。
他眼睛底下兩片烏青。
「大師。」
他一開口就打了個哈欠。
「不好意思。」
「我這兩天困得不行。」
「我跑長途的。」
「我十幾年了。」
「我從來不在開車的時候困。」
「這半個月不行了。」
「方向盤握著,眼皮就往下掉。」
「上禮拜三我在國道上,差點碰上一個騎車的。」
「我車頭離他不到半米。」
「我把車靠邊停了,我在路邊坐了兩個鐘頭。」
「我怕。」
那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臉。
「我不敢開了。」
「可我不開我一家四口吃什麼。」
彈幕在這句上安靜了。
「唉。」
「長途司機太不容易。」
「他這個真危險,一睡過去就是幾條命。」
「大師你快看看。」
李言看著他。
他先看那男人的臉。
眉心不髒。
只是氣薄。
熬出來的。
跟前幾天那個打灰的一樣。
可這個人身上有別的東西。
李言的目光往上抬。
抬到駕駛室頂上。
那兒掛著一樣東西。
一張符。
紅布包著,吊在後視鏡上頭。
那張符上頭纏著一層東西。
黑的。
不厚。
可它是往下垂的。
垂著,一絲一絲往那男人頭頂上落。
李言的手在茶缸上一收。
「你車上掛了個東西。」
那男人愣了一下。
「掛、掛了。」
「平安符。」
「我去年求的。」
「花了三千。」
「求的時候人家說這是開過光的。」
「我一直掛著。」
「我這半年跑車沒出過事。」
「我信這個。」
李言看著那張符。
「你上個月是不是換過一張。」
那男人一下坐直了。
「換、換了!」
「上個月我又求了一張新的!」
「舊的那張我摘了。」
「新的這張更貴。」
「八千。」
「那位大師說這張是他親手寫的。」
彈幕在這句上愣了一下。
「八千。」
「哪位大師啊。」
「不會吧。」
「我操,不會吧。」
李言看著那張符。
「你把它摘下來。」
那男人愣住。
「摘?」
「摘。」
李言說。
「別用手直接抓那個符。」
「抓外頭那塊紅布。」
那男人伸手,捏著紅布把符摘下來。
摘的時候他手抖了一下。
「大師。」
「這個能摘嗎。」
「摘了不會——」
「摘了不會怎麼樣。」
李言說。
「你現在把它剪開。」
彈幕炸了。
「剪開?」
「符能剪嗎!」
「剪開不是犯忌嗎!」
「大師你確定?」
那男人愣愣地看著手裡那個紅布包。
「大師。」
「這個我剪了,要是——」
「你半個月困成這樣。」
李言說。
「再開半個月,你一家四口就該看著你的照片吃飯了。」
「剪。」
四千一百萬人的彈幕,在這一秒鐘停了。
那男人的呼吸重了兩下。
他從工具箱裡摸出一把小剪子。
鏡頭懟得很近。
紅布剪開。
裡頭一層黃紙。
黃紙上頭畫著東西,看不清。
「再剪。」
李言說。
「黃紙裡頭還有一層。」
那男人剪開黃紙。
裡頭包著東西。
不是硃砂。
不是米。
一撮頭髮。
黑的,紮成一小把,用紅線纏著。
那撮頭髮上,還沾著一點幹掉的東西。
那男人整個人往駕駛座上一靠。
「這、這是什麼。」
他的聲音散了。
「這是頭髮。」
「這是誰的頭髮。」
四千一百萬人的彈幕,在這一秒鐘直接崩了。
螢幕白了一片。
一秒鐘之後,字衝上來。
「頭髮!」
「符里包著頭髮!」
「那撮頭髮上有東西啊!」
「我操,我媽家裡也供著這個牌子的符!」
「兄弟你八千那張,是誰寫的。」
「他剛才說親手寫的。」
「他剛才說的是哪位大師!」
「他說了,他上個月求的。」
「說名字!你說名字!」
那男人捧著那撮頭髮,愣愣地看著鏡頭。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
他報出了一個名字。
那三個字剛落地。
李言那個直播間的畫面,黑了。
不是斷流。
不是掉線。
螢幕正中間跳出一行字。
「伺服器檢修中,請稍後重試。」
四千一百萬人,一起被踢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