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只有幾個詞。
「往燈最亮那片去了。」
「那邊有人接他。」
周正站在還在冒煙的廢墟前,把手機攥緊。
「接他?」
他打字。
「誰接他。」
那邊隔了十幾秒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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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名字。」
「我只看見那股氣往那邊走,走得很穩。」
「他一個人跑,氣是亂的。」
「他現在不亂。」
周正看著那行字,心裡往下沉。
不亂,就是有落腳的地方。
有人給他備著。
「周隊。」
技術組那人拎著那口燒穿的鍋走過來。
「這灶不是今晚才架的。」
「灰底下壓了好幾層。」
「這人在這兒待了不止三天。」
周正點了下頭。
「把這一片全封。」
「灰、鍋、木板,全帶走。」
「地下那個屋子明天白天再進。」
「今晚誰都別下去。」
他轉身往車那邊走。
走了兩步他停住。
「還有一件事。」
他回頭。
「今晚誰都別往外說我們是怎麼退出來的。」
一個警員愣了一下。
「周隊,那要是隊裡問——」
「隊裡問我自己說。」
周正說。
「我不想給他添麻煩。」
那警員沒敢再問。
車開出廠門的時候,周正坐在副駕。
他把車窗降下來一半。
夜風灌進來。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脖子。
那道三公分的疤,早就長好了。
可他現在摸著還是發涼。
第二天早上七點。
市局。
老趙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疊現場照片。
一口燒穿的鐵鍋。
半塌的屋頂。
一片黑灰。
「三分鐘。」
老趙抬頭。
「你在門口站了三分鐘。」
「站了。」
周正站在桌前。
「為什麼站。」
「聞味。」
「誰讓你聞的。」
周正沒答。
老趙把照片往桌上一推。
「周正。」
「你帶五個人。」
「五個都是有家的。」
「你要是昨天晚上直接進去。」
老趙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今天早上我要寫六份東西。」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正開口。
「所以我站了三分鐘。」
老趙盯著他。
盯了很久。
然後他往椅背上一靠。
「行。」
「昨晚那個事我不寫你。」
「不過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他把手邊一份檔案推過來。
「北郊那片,市局今天上午移交。」
周正愣住。
「移交給誰。」
「省里下來的一個組。」
老趙說。
「上午九點接手。」
「地下那個屋子他們自己進。」
「我們的人不許再進現場。」
周正的手在檔案上按住。
「組長。」
「那是我們昨晚拿命換出來的現場。」
「我知道。」
「那鍋、那灰——」
「全交。」
老趙說。
周正的呼吸重了一下。
「為什麼。」
老趙沒有立刻答。
他抽出一支煙,點上,抽了半根。
「昨天晚上直播那一段。」
他開口。
「林家的那位,把話說出來了。」
「他說他二十年前找過人,給了東西。」
老趙抬眼。
「三千四百萬人聽見的。」
周正愣住。
「那是林家自己的事。」
「林家自己的事,牽著二十年前一堆事。」
老趙把煙按滅。
「二十年前那批人,現在不止一個還活著。」
「有的活得挺好。」
「有的頭銜比我大。」
辦公室里靜了下來。
周正的手從檔案上收回來。
「所以這個案子不是移交。」
他說。
「是拿走。」
老趙沒答這句。
他把那份檔案往前推了推。
「簽字。」
周正拿起筆。
他簽完最後一筆,把筆往桌上一放。
「組長。」
「說。」
「林家那個孩子今天第三天。」
老趙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
「我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周正說。
「那個人跑進了別墅區。」
「我們沒有地址,沒有名字。」
「就算有,我們現在也進不去。」
老趙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對。」
他說。
「我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周正站在原地,拳頭握了兩下。
那天上午九點。
省里那個組進了北郊。
黑色的車,八輛。
市局的人被攔在廠門外三十米。
有人舉著相機想拍,被人抬手擋住。
到中午,那片廢廠房被圍起來了。
圍的是布,拉得整整齊齊。
看不見裡頭。
同一天。
林家別墅。
那個紅布包已經沒法看了。
三層布全黑透,最外層爛出一個洞。
底下的地板漆全沒了,露出發白的木頭。
管家跪在旁邊,拿毛巾一遍一遍墊。
墊上去的毛巾,兩分鐘就黑一塊。
林天誠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這三天一共睡了不到五個鐘頭。
「醫生怎麼說。」
他開口。
管家把頭低下去。
「醫生剛才在裡頭。」
「小姐上午醒過一次。」
「醒了三分鐘。」
「說了一句話。」
「說什麼。」
管家的嘴唇抖了一下。
「小姐問,今天幾號。」
林天誠坐在椅子上,一動沒動。
「她算日子。」
老人說。
「她自己在算。」
他忽然站起來。
站得太快,眼前一黑,扶著牆站了三秒。
「車。」
「林董您上哪兒。」
「青雲觀。」
「今天才下午兩點。」
管家撲上來。
「他晚上八點才開播。」
「您現在去也沒用,他不見客。」
「我不見他。」
林天誠把拐杖抓起來。
「我在他門口等。」
那天下午三點。
李言在院子裡劈柴。
他劈到第六根的時候,土路上有車聲。
一輛。
停在門外,沒人下來。
李言把斧子放下。
他沒去開門。
他知道是誰。
昨天晚上那半邊螢幕里,那個七十六歲的人彎了一次腰。
那腰彎下去的時候,李言就知道這人今天會來。
他重新拿起斧子。
一下。
兩下。
柴堆到牆邊,碼整齊。
到五點,天開始暗。
李言進屋,把那件青色道袍取出來穿上。
袖口還是長,他往裡折了兩道。
到七點。
土路上又多了幾輛車。
有直播的,有拿手機的。
圍觀的人堵在離院門二十米外。
那輛黑色轎車一直停在那兒。
車裡的人沒下來。
七點五十。
李言把手機架好。
八點整。
開播。
線上人數跳出來的那一瞬間,李言愣了一下。
四千一百萬。
彈幕直接堵成一堵牆。
「來了!」
「今天第三天!」
「老爺子在他門口停了一下午,我朋友拍到了!」
「那車停了五個多小時,沒下來過。」
「大師你今天能不能破一次規矩。」
「別喊了,他昨天說過,他破不起。」
李言把香點上。
「今天照舊。」
「三卦。」
彈幕齊刷刷刷出一片。
「懂。」
「規矩。」
「抽籤。」
李言點開抽籤。
螢幕一閃。
暱稱跳出來。
四千一百萬人一起看著那幾個字。
不是林天誠。
也不是他手底下那些號。
跳出來的是一個網名很土的。
「老張家的老張」
彈幕愣了兩秒。
然後炸了。
「???」
「這不是前幾天那個藏三千二的大爺嗎!」
「大爺你又來了?」
「大爺你上次三千二找回來了啊!」
「他不會又丟了吧!」
李言看著那個暱稱。
他把茶缸放下,點了接通。
畫面接進來。
那個老頭。
還是那副老花鏡。
只是這回鏡頭架得挺正,估計是他孫子幫的忙。
「大師!」
老頭一開口還是很大聲。
「我又抽中了!」
「我孫子說這叫祖墳冒青煙!」
彈幕笑成一片。
「大爺你運氣也太好了。」
「四千一百萬人你抽中兩次。」
「你把這運氣分我點。」
李言看著他。
「你今天算什麼。」
老頭忽然不笑了。
他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
「大師。」
「我今天不算我自己的。」
李言愣了一下。
「那你算誰的。」
老頭往鏡頭前湊了湊。
「我算那個孩子的。」
四千一百萬人的彈幕,在這一句上停住了。
李言坐在桌後,一動沒動。
老頭接著說。
「我昨天看了。」
「那個當官的老頭,他彎腰那一下我看見了。」
「我七十三。」
「我知道那一下是什麼。」
「我孫女今年也十六。」
老頭的聲音開始抖。
「大師,我這一簽給他。」
「我不要了。」
「十塊錢我付。」
「我給他付。」
四千一百萬人的直播間,在那一秒鐘安靜了。
真安靜。
李言坐在那兒,很久沒說話。
彈幕慢慢刷出來。
「我不行了。」
「大爺。」
「大爺你這一下把我乾哭了。」
「十塊錢我替你付。」
「我也付。」
「別搶,讓大爺付。」
李言把茶缸端起來。
他沒有喝。
他放下去,聲音有點不一樣。
「老張。」
老頭愣了一下。
「啊?」
「你這一簽,我不能給他。」
老頭的臉垮了。
「為什麼啊大師。」
「我付錢了。」
「你錢付了。」
李言說。
「可我這兒的簽不能轉。」
「轉了,規矩就沒了。」
「今天你把簽讓給他,明天就有人拿錢買別人的簽。」
「到那時候,你這樣的人,再也抽不到。」
彈幕在這一句上刷成一片。
「對。」
「他說得對。」
「大爺你別難過。」
「可這一下我心裡更堵了。」
老頭坐在鏡頭前,愣了很久。
「那、那怎麼辦。」
他的手在桌上搓。
「他今天第三天了。」
李言看著他。
「老張。」
「你這一簽我照算。」
「不過我給你換個演算法。」
老頭愣住。
「怎麼換。」
李言把茶缸推到一邊。
「你不是要算那孩子。」
「你算不了。」
「你跟她沒有牽連。」
「我這兒看的是氣,不是心。」
李言說。
「你要真想幫她,你換一句問。」
老頭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麼問。」
李言看著他。
「你問我,一個跑掉的人躲進了燈最亮的地方,能躲多久。」
四千一百萬人的彈幕,在這一秒鐘直接卡了。
老頭愣愣地照著念。
「大、大師。」
「一個跑掉的人躲進了燈最亮的地方,能躲多久。」
李言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三天。」
「他昨晚跑的。」
「昨晚是第一天。」
彈幕炸開。
「三天!」
「他給出三天了!」
「這算不算破規矩?」
「這不算!他答的是大爺的簽!」
「我服了,我他媽真服了。」
「這叫借刀,大爺這把刀借得漂亮。」
李言看著老頭。
「你還有話問嗎。」
老頭的手在桌上抖。
「有。」
「他躲在哪兒。」
李言搖頭。
「這句不能問。」
「為什麼。」
「這句問出來,我得說地方。」
李言說。
「我說了地方,那地方的人會有反應。」
「他們的反應,你擔不起。」
老頭愣愣地看著他。
「那我這一簽白問了?」
「沒白問。」
李言說。
「你給了三天。」
「外頭有人在等這個數。」
那一刻,市局。
周正坐在值班室,面前手機架著。
他聽見那句三天的時候,猛地站起來。
「三天。」
他抓起對講機。
「老趙!」
「三天!」
「他給出三天了!」
老趙從門外衝進來。
「什麼三天。」
「那個人躲進那片別墅區最多三天。」
周正的手在抖。
「昨晚是第一天。」
「今天第二天。」
「明天第三天。」
「明天之後他要麼被人處理掉,要麼自己往外跑。」
老趙愣住。
「往外跑。」
「對。」
周正把外套抓起來。
「他跑,我們就能抓。」
「現場我們進不去,人我們能抓。」
老趙盯著他。
「你要布控。」
「對。」
「那片全是別墅。」
老趙說。
「進不去。」
「我不進。」
周正把車鑰匙抓起來。
「那片出來一共幾條路,我今天就摸清。」
「我在外頭蹲。」
「他要出來,得走路。」
老趙站在那兒,三秒沒說話。
然後他抬手。
「去。」
「別穿制服。」
李言那邊,第一卦算完了。
老頭付了十塊。
清了。
李言把香添上一根。
「第二卦。」
「抽。」
四千一百萬人的彈幕在往上翻。
李言點開抽籤。
螢幕一閃。
暱稱跳出來。
那個暱稱李言看了兩遍。
七個字。
「住在山頂的鄰居」
李言的手停在螢幕上。
他沒有立刻點接通。
彈幕愣住。
「?」
「大師你怎麼不接。」
「這名字怎麼了。」
李言看著那七個字,看了三秒。
那片別墅區在城西的一片高地上。
全城的人都管那兒叫山上。
住那兒的人,從來不上他這種直播間。
李言把手指落在接通上。
「接。」
畫面亮起來。
背景是一間很大的屋子。
牆上掛著一幅畫。
畫很舊,裝在框裡。
鏡頭前坐著一個人。
穿著一身寬袖的白色褂子。
頭髮梳到腦後,用一根木簪別著。
那張臉五十來歲,保養得很好。
眼睛細長。
他沖著鏡頭笑了一下。
笑得很和氣。
「李道友。」
那人開口。
嗓音不高。
「久仰。」
「昨天晚上有位朋友到我這兒借住。」
「他跟我說了些事。」
那人抬起手,往自己身後那幅畫上指了一下。
「我今天想請你算一卦。」
「十塊錢我付過了。」
四千一百萬人的彈幕,在這一秒鐘亂成了一片。
李言坐在破木桌後頭。
他盯著那張笑臉看了三秒。
那人眉心那塊,壓著一層黃。
黃得發濁。
那不是煞。
也不是怨。
是香火。
燒了很多年的香火,堆在一個人眉心上,堆成一層殼。
底下壓著的東西,厚得看不見底。
李言慢慢把茶缸放下。
「你是誰。」
那人笑得更和氣了。
「我姓秦。」
「省玄學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