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沒有抬頭。
他坐在那張椅子上,兩隻手還抓著桌沿。
抓得指節全白。
那扇被踹開的門在他身後晃了兩下。
木框裂了一半,木屑掉在地毯上。
「我讓你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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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誠往前走了一步。
拐杖頭在地毯上磕了一聲。
三千四百萬人隔著螢幕,看著這一幕。
彈幕已經不敢刷了。
翻上來的字斷斷續續。
「這就是那個老人?」
「他七十六。」
「他剛才被人扶著走進來的。」
「別說話,別刷了。」
林海慢慢把頭抬起來。
那張保養得不錯的臉,這時候看著老了十歲。
他看著林天誠,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難看。
「三叔。」
「你來了。」
「我來了。」
林天誠說。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兩個黑西裝往邊上讓開。
老人站在離林海兩米的地方停住。
「我不問你為什麼。」
林天誠開口。
「你剛才說過了。」
「三千多萬人聽見了。」
林海的呼吸亂了一下。
他這才想起攝像頭還開著。
他扭頭看螢幕。
線上人數那一欄,跳著一個他不敢看的數字。
他伸手去抓滑鼠。
一根拐杖砸下來。
砸在他手背上。
林海一聲悶叫,手縮回去。
「別動。」
林天誠說。
「讓他們看。」
「你敢在我家裡幹這個事。」
「你就得讓人看著。」
三千四百萬人的彈幕,在這一句上炸開。
「我操。」
「老爺子這一下。」
「我以為他要哭,他沒哭。」
「讓他們看,我記住這句了。」
林海把手抱在懷裡,肩膀抖起來。
「三叔。」
「你打我,你打死我都行。」
「可你想清楚。」
「你身上這二十年,也不是乾淨來的。」
「你有什麼資格審我。」
那句話砸出來,直播間的彈幕停了一下。
李言坐在那張破木桌後頭。
他一直沒插話。
從林天誠踹門進去之後,他一句話都沒說。
彈幕開始問。
「大師你說句話。」
「他說的是真的嗎。」
「老爺子那二十年——」
李言把茶缸端起來。
「這一段我不接。」
彈幕愣住。
「?」
「為什麼不接。」
「大師你這時候不能不說啊。」
李言看著鏡頭。
「他們家的帳,他們自己算。」
「我今天只算了一卦。」
「財運。」
「十塊錢那一卦,我算完了。」
彈幕安靜了兩秒。
然後刷成一片。
「規矩。」
「又是規矩。」
「我他媽就服他這個。」
「三千四百萬人守著,他還只算他收錢那一卦。」
那半邊畫面里,林天誠站在那兒。
他沒有反駁林海那句話。
他站著,撐著拐杖。
過了很久,他開口。
「對。」
「我那二十年不乾淨。」
三千四百萬人一起愣住。
林海也愣住。
「我五十六歲那年,醫院給我下了通知。」
林天誠說。
「那時候公司里三千多號人吃我的飯。」
「我怕。」
「我找了人。」
「我給了東西。」
「我活了二十年。」
老人的手在拐杖上握緊。
「這筆帳我認。」
「我今天要是死在這兒,我一個字不多說。」
「可你沖的是她。」
「她今年十六。」
「她那半個月,一天燒到三十九度八。」
「她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數數。」
「她一個人在那兒數一二三。」
「數到七又從頭來。」
老人的聲音斷了一下。
「林海。」
「她管你叫哥。」
「她十歲那年你送過她一個書包。」
「那個書包她用到初三,揹帶斷了她自己縫的。」
林海整個人一抖。
那半邊螢幕里,他忽然把臉埋進手裡。
三千四百萬人的彈幕,在這幾秒鐘里全是同一件事。
「我難受。」
「我不想看了。」
「可我又走不了。」
「那個書包。」
「別提了別提了。」
林天誠站在那兒,沒有再逼。
他抬手,往身後招了一下。
兩個黑西裝上前,一人一邊把林海從椅子上架起來。
林海沒有掙。
他被架著站在那兒,頭垂著。
林天誠往前走了半步。
他和林海離得很近。
「我問你一句。」
老人開口。
「你答一句,我今晚不動你。」
林海抬起眼。
「那個人在哪。」
林海的嘴唇動了兩下。
沒出聲。
林天誠的手在拐杖上握緊。
「林海。」
「她在樓上躺著。」
「醫生說她血壓往下走。」
「今天是第二天。」
「明天是最後一天。」
「你告訴我他在哪。」
林海的呼吸開始抖。
他忽然抬起頭看向鏡頭。
看向那半邊螢幕里那個坐在破木桌後頭的人。
「他真能救?」
林海開口。
問的是李言。
李言看著他。
「你先說人在哪。」
「我不保證救得了。」
「可你不說,明天她一定沒了。」
三千四百萬人的彈幕在這句上炸了。
「說!」
「你他媽說啊!」
「你想想那個書包!」
林海站在那兒。
他忽然整個人塌下去。
兩個黑西裝架都架不住。
他跪在地毯上。
「北郊。」
他開口。
「那片老紡織廠。」
「已經廢了七八年。」
「最裡頭有一排平房。」
「他在最後一間。」
「地下有個屋子。」
「他白天不出來。」
「晚上做法。」
林海說完,整個人往地毯上一趴。
「三叔。」
「我去自首。」
「你別管我了。」
「我去自首。」
林天誠看著他。
他沒有再說一個字。
老人轉身,往那扇被踹開的門外走。
走了兩步,他停住。
他回過頭,看著攝像頭。
三千四百萬人,看著這個七十六歲的老人。
他把拐杖立正,兩隻手扶著拐杖頭。
然後他彎下腰。
彎得很深。
「李先生。」
老人開口。
「我今天在這兒,給您行個禮。」
「不為我。」
「為那孩子。」
李言坐在破木桌後頭。
他把茶缸放下。
「老先生,您起來。」
「我這一卦收的是他的十塊錢。」
「跟您沒關係。」
老人把腰直起來。
「可我心裡得走這一遭。」
他說完,往門外走。
那半邊螢幕里,只剩下趴在地毯上的林海和兩個黑西裝。
彈幕在這幾秒鐘刷瘋了。
「我他媽眼睛酸了。」
「七十六歲的人給他行禮。」
「我看這一段看了十分鐘,我一句彈幕沒發。」
「老爺子那句為那孩子。」
「別說了。」
李言把連麥切了。
那半邊螢幕黑掉。
他抬眼看著鏡頭。
「今天第一卦,算完了。」
彈幕開始喊。
「大師!」
「那個北郊的呢!」
「你不管了嗎!」
「那老爺子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李言把茶缸端起來。
「我這兒一天三卦。」
「這一卦不在我的三卦里。」
彈幕愣了一下。
「?」
李言看著鏡頭。
他把手機拿起來,當著三千四百萬人的面撥了一個號。
響了兩聲。
那邊接了。
「我在。」
周正的聲音。
彈幕在這一秒鐘直接炸了。
「周隊!」
「周隊在!」
「他一直在!」
「他每天都在啊!」
李言把手機放在桌上,開了擴音。
「北郊那片老紡織廠。」
「最裡頭一排平房。」
「最後一間。」
「地下有個屋子。」
那邊有幾秒鐘沒聲音。
然後傳來周正的聲音。
「剛才那一段我全看了。」
「集合的時候我在車上。」
「我現在帶人在路上。」
「離那片還有十四公里。」
彈幕徹底瘋了。
「他已經在路上了!」
「他看直播的時候就在集合!」
「這配合我服。」
「大師和周隊這是有默契啊。」
李言把身子往前坐了坐。
「周正。」
「說。」
「你到了之後,別急著往下走。」
那邊愣了一下。
「為什麼。」
李言看著桌上那部手機。
「他今天晚上在做法。」
「他一個人在城裡躲了三天。」
「他手上那個局被人破了一半。」
「他現在最怕的是有人上門。」
「他會留東西。」
周正那邊安靜了兩秒。
「什麼東西。」
「我看不見。」
李言說。
「隔這麼遠,我看不見屋裡的細處。」
「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
「那種人做法要用火。」
「地下屋子,一進去空氣就不對。」
「你到了之後,先在外頭站三分鐘。」
「聞。」
「聞到甜味,你就別進。」
那邊又沒聲音。
過了幾秒,周正開口。
「行。」
「我記著了。」
李言把手機往桌上一扣。
「今天第二卦。」
「抽。」
彈幕愣住。
「?」
「大師你這時候還抽籤?」
「北郊那邊正在打呢!」
「你還有心思算卦?」
李言點開抽籤。
「我這兒一天三卦。」
「今天第二卦還沒算。」
「那邊有人在辦事。」
「我坐在這兒干著急,幫不上。」
「我把我該乾的幹完。」
彈幕在這句上刷成一片。
「懂了。」
「他說的對。」
「各干各的。」
「我他媽莫名有點想哭。」
螢幕一閃。
第二卦抽出來一個大娘。
大娘家的門鎖老是打不開,找了三個開鎖師傅都說鎖沒壞。
李言看了兩眼,指出她鑰匙上多穿了一個鐵片,那鐵片是她孫子從外頭撿的。
大娘把鐵片摘了,鑰匙一插就開。
十塊錢。
清了。
三千四百萬人一起看完這一卦。
有人在彈幕里說了句大實話。
「剛才那個北郊,我心跳一百二。」
「現在看大娘開鎖,我心跳下來了。」
「他這個安排我服了。」
夜裡十點四十。
北郊。
那片老紡織廠黑得看不見邊。
廠門鎖著,鎖早鏽死了。
兩輛車停在外頭,沒開警燈。
周正翻過門,落地的時候踩到一堆碎玻璃。
身後跟著五個人。
手電全遮了一半,光柱壓得很低。
一排平房出現在手電光里。
窗戶全爛了。
最後一間的門半開著。
周正走到門口。
他沒有往裡走。
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住。
然後他站在那兒。
一分鐘。
兩分鐘。
風從廠房那頭灌過來,帶著一股鏽味。
到第三分鐘。
周正的鼻子動了一下。
有味道從那半開的門裡飄出來。
不是鏽味。
甜。
一股說不出來的甜。
甜得發悶,往人喉嚨里鑽。
周正整個人僵了半秒。
他猛地抬手,往後連揮三下。
「退!」
「全退!」
「退到牆外去!」
五個人愣了一下。
「周隊,我們還沒進——」
「退!」
那聲吼在空廠房裡撞出回音。
五個人轉身就往外跑。
周正最後一個走。
他退到十幾米外那道磚牆後頭,回頭看那扇半開的門。
一秒。
兩秒。
第三秒。
轟!
那間屋子裡炸出一團火。
火從門裡衝出來三四米,把外頭那片地照得通亮。
緊接著屋頂塌了半邊。
熱浪拍在磚牆上,牆皮往下掉。
一個警員被震得坐在地上。
「我操!」
「我操我操!」
周正趴在牆後頭,臉貼著磚。
他一動沒動。
火光照著他半張臉。
十分鐘以後,火小下去。
技術組的人穿著裝備進去。
出來的時候,一個人手裡拎著個東西。
一口鐵鍋。
鍋底燒穿了。
「周隊。」
那人的聲音發抖。
「這鍋底下架著灶。」
「灶里加的東西不對。」
「那甜味就是這個。」
「這東西一見明火就炸。」
「我們要是剛才進去,站在鍋前頭——」
他說不下去了。
周正站在那片火場外頭,一句話沒說。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
手在抖。
他看著螢幕,螢幕上是李言的直播間。
線上人數三千四百萬。
那個人正在算第三卦,給一個高中生看丟的腳踏車。
周正看了三秒。
他點開對話方塊,打了三個字。
「空的。」
「炸了。」
「人跑了。」
發出去,那邊很快回過來。
只有一行。
「別追。」
「他往城裡去了。」
周正愣住。
他站在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前頭,抬頭往城裡那片燈火看。
那邊亮得跟白天一樣。
高樓一棟一棟,燈窗排成一片。
一個剛才還在這片廢廠房裡熬毒的人,往那片燈火里去了。
周正握著手機,忽然打了個寒戰。
他壓著聲音開口。
「他往城裡哪兒去。」
那邊隔了很久才回。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周正看完那行字,抬頭看了一眼那片燈火最亮的地方。
那一片全是別墅。
住在那兒的人,一個比一個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