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誠上樓的時候,腳下踩空了一級。
管家扶了他一把,被他甩開。
那個紅布包躺在原位。
外層的布已經黑透。
底下的地板漆起了皮,一片一片往上翻。
林天誠站在門口,沒敢碰。
「毛巾。」
他開口。
「乾的。」
管家跑下去拿了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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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誠跪在地上,把毛巾墊在布包下面。
墊完他抬手推開臥室門,往裡看了一眼。
床上那個孩子睡著。
眉頭皺著,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嘴唇乾得裂了口。
林天誠跪在門檻外,看著她的胸口起伏。
一下。
兩下。
「還在。」
他說。
管家蹲在旁邊,眼睛紅著。
「林董。」
「醫生剛才又來過。」
「說小姐的體溫降了半度。」
「不過血壓往下走。」
「醫生說這個降法他沒見過。」
林天誠沒答。
他自己把那條時間在心裡過了一遍。
昨天晚上鋸的環。
李言說撐三天。
今天第二天。
那塊布一天就黑透了。
第三天它還能攔得住嗎。
老人跪在地板上,把手撐住膝蓋,慢慢站起來。
「今天晚上八點。」
他說。
「網咖那邊繼續。」
「林董,昨天三千多個號一個沒進。」
管家的聲音發虛。
「今天再加。」
林天誠往樓下走。
「加到五千。」
「把公司所有能來的人都叫上。」
「連夜班的一起。」
「林董,抽籤是隨的。」
管家跟在後頭。
「加號也不一定能——」
「我知道。」
林天誠在樓梯上停住。
他回過頭。
那雙眼睛熬了兩夜,紅得發暗。
「我知道加號沒用。」
「昨天那三千多個號,我不指望它們能中。」
老人的手在欄杆上握緊。
「我是不敢什麼都不做。」
「我坐在那兒等,我等不住。」
管家把嘴閉上了。
那一整天,江城的網咖又被包了一輪。
比頭一天多。
有幾家老闆都懵了,問對面這是拍什麼。
來人不解釋,把現金往櫃檯上一摁。
到下午五點,坐進去的人超過五千。
七點四十。
林天誠坐在辦公室那張椅子上。
面前還是三台螢幕。
家裡那台監控畫面里,臥室門外那個布包底下多了一圈黑印。
七點五十八。
他兩隻手扣在桌沿上。
八點整。
直播間開了。
線上人數跳得比昨天更快。
三千四百萬。
彈幕堵成一堵牆。
「大師!」
「昨天那個打灰的老哥今天來還願了!」
「他在彈幕里,我看見他了!」
「老哥你昨晚睡好沒有!」
有一條彈幕被頂上去。
「睡了七個鐘頭。」
「一覺到早上。」
「我媳婦說我打呼嚕了。」
「我這一個月沒打過呼嚕。」
彈幕炸出一片笑。
「哈哈哈哈老哥你這還願方式挺硬核。」
「打呼嚕都成好訊息了。」
「大師你今天算什麼,我坐直了。」
李言把香點上。
「今天照舊。」
「三卦。」
「抽籤。」
他點開抽籤。
螢幕一閃。
暱稱跳出來。
不是林天誠。
也不是那五千個號里的任何一個。
跳出來的是一串英文加數字,看不出意思。
李言點了接通。
畫面亮起來。
一間辦公室。
背景是一排書櫃,書擺得整齊,一本沒抽出來過的樣子。
鏡頭前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四十來歲,頭髮梳得很服帖。
一身深色西裝,領帶打得端正。
那張臉保養得不錯。
三千四百萬人的彈幕愣了一下。
「這位看著挺有錢。」
「西裝革履來算命。」
「不會又是個來砸場子的吧。」
那男人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笑得很得體。
「李大師。」
「打擾。」
「我卦金付了。」
李言看了一眼到帳。
十塊。
不多不少。
「付了。」
「說。」
那男人往前坐了坐。
「我這事兒不大。」
「就是最近老破財。」
「做什麼都不順。」
「上個月一筆投資砸進去,人跑了。」
「這個月兩個專案全黃。」
「我找人看過,說我流年不利。」
「我想問大師,我這財運什麼時候能轉。」
彈幕開始飄。
「這不就是普通問財運。」
「大哥你這排面,破點財算什麼。」
「大師給他看看吧。」
同一時間。
林天誠坐在辦公室里,盯著那半邊螢幕。
他先是愣著。
然後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椅子往後翻,砸在地上。
秘書衝進來。
「林董!」
林天誠一隻手撐著桌子,另一隻手指著螢幕。
那隻手抖得停不下來。
「他。」
「他怎麼在那兒。」
秘書往螢幕上看了一眼。
看完他也愣住。
「這、這是林總。」
「林海。」
李言那邊不知道這個。
他在看那個人。
看那張臉。
那張臉乾淨,氣色也不錯。
眉心沒有黑氣。
李言的目光往下走。
走到那個人的手上。
那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手背上什麼都沒有。
可他右手手腕上有一層東西。
一層薄的黑。
不是煞。
李言把身子往前坐了坐。
那層黑他見過。
昨天晚上他在門口,看見過一樣的。
在林天誠左手那枚玉環上。
同源。
李言握著茶缸的手,慢慢收緊。
他想起昨晚說過的話。
那枚環上除了孫女那一層,還有一層更新的。
新到昨天下午才添上去的。
那一層是這個人身上帶過去的。
李言把茶缸放下。
他沒有立刻發作。
「你說你破財。」
「對。」
那男人接得很快。
「上個月一筆,這個月兩筆。」
「加起來不小。」
「我想知道是不是我犯了什麼。」
李言點了下頭。
「上個月那筆,投給誰的。」
那男人愣了一下。
「一個朋友的專案。」
「朋友姓什麼。」
「這個,涉及商業機密。」
那男人笑了一下。
「大師,我們只算運,不談這個。」
李言看著他。
「行。」
「換一個。」
「你說。」
「你今年是不是往一個人手裡遞過東西。」
那男人的笑,僵了半秒。
只半秒。
他接得還是很穩。
「我一年遞出去的東西多了。」
「大師這句我不太懂。」
「那我說細點。」
李言把茶缸推到一邊。
「遞出去的是紙。」
「紙上寫著字。」
「不是合同。」
「是生辰。」
那男人的十指,猛地收了一下。
指節發白。
三千四百萬人的彈幕停住了。
「?」
「生辰?」
「這什麼走向。」
「我怎麼後背有點涼。」
那男人重新笑起來。
「大師。」
「你這話我聽不懂。」
「我今天問的是財運。」
「你要是算不出來,我們換個話題。」
李言看著他。
他這時候看得很清楚了。
那層薄黑貼在這個人右手腕上,往袖口裡鑽。
那不是這個人自己招來的。
是他碰過那樣東西之後沾上的。
碰過一次不會沾這麼厚。
得碰很多次。
碰了很長時間。
「你破財是真的。」
李言說。
那男人愣了一下。
「大師這話——」
「三筆全是真的。」
李言接著說。
「錢是真的沒了。」
「不過那三筆錢沒跑。」
「它們進了一個人的口袋。」
「那個人現在躲著。」
「你找不著他。」
那男人的臉色變了一層。
「你怎麼知道。」
「你自己心裡清楚。」
李言說。
「你破的這個財,不是流年。」
「你是給人付了錢,事兒沒辦成。」
「你付的那筆錢,辦的不是專案。」
三千四百萬人的彈幕,在這一句上開始亂。
「???」
「他在說什麼。」
「我看不懂,可我背上開始發麻。」
「大師你把話說明白點。」
那男人的手從桌上抬起來。
他伸手要去碰滑鼠。
「大師,我今天時間不太夠——」
「你別急著走。」
李言開口。
那隻手停在半空。
李言看著他。
「我給你算的是財。」
「十塊錢我收了。」
「財我算完了。」
「你那三筆錢找不回來。」
「不過我送你一句。」
那男人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說。」
李言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你去年到今年,一共給那個人遞過四回東西。」
「第一回是生辰。」
「第二回是一張紙,紙上是一個老人的病歷。」
「第三回你送的是衣服。」
李言停了一下。
「不是你自己的衣服。」
「是一件女孩子的。」
「貼身穿的。」
「上頭有汗。」
那男人整個人往椅背上撞了一下。
三千四百萬人的彈幕,在這一秒鐘炸開。
「????」
「衣服?」
「貼身的?」
「女孩子的?」
「我操,我不敢往下想了。」
「這是什麼劇情。」
「大師你說清楚啊!」
那男人的臉白得像紙。
他嘴唇動了兩下。
「你、你胡說。」
「我胡說不胡說,你自己知道。」
李言說。
「第四回是上個月。」
「你送的是一撮頭髮。」
「不是你的。」
李言看著他。
「你送完那一次,第二天那個老人手上的東西,添了一層。」
「那一層是那個女孩的。」
同一時間。
林天誠站在辦公室里。
他沒有再動。
他看著螢幕上那張臉,看了整整十秒。
那是他哥的兒子。
他哥走得早。
這孩子是他一手帶起來的。
送出去讀書,回來給了他一個位子。
集團里叫他林總。
三年前他還在這孩子的婚宴上說過話。
他說過一句,我老了以後,家裡的事你多擔著。
老人站在那兒,忽然彎下腰。
他一隻手撐住桌沿,另一隻手按在自己胸口。
秘書撲上來。
「林董!」
「醫生!叫醫生!」
「閉嘴。」
林天誠咬著牙。
他把腰撐起來。
「不用醫生。」
他抬手擦了一把嘴。
「把車叫來。」
「林董您現在的身體——」
「把車叫來!」
那聲吼把整層樓都震了一下。
李言那邊還在往下說。
那男人已經不說話了。
他坐在那兒,兩隻手死死抓著桌沿。
彈幕堵成一片白。
李言看著他。
「你想過那孩子會燒半個月嗎。」
那男人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第一次全露出來了。
不是慌。
是恨。
「他七十六了。」
那男人開口。
聲音抖得不成句。
「他早該走了。」
「二十年前他就該走了!」
「他多活這二十年,壓著多少人!」
「我爸走的時候我十九!」
「我在他手底下幹了十八年!」
「他給我一個位子,他給我一個屁的位子!」
「他什麼都留給那個丫頭片子!」
「她十六歲!」
「她懂什麼!」
三千四百萬人的直播間,在這一段話之後,安靜了。
那男人喘著,忽然像是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他一把去抓滑鼠。
「別切。」
李言開口。
那男人的手停住。
李言看著他。
「你現在切了也來不及。」
那男人愣住。
「什麼意思。」
李言把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
「你自己聽。」
那男人愣愣地坐在那兒。
三千四百萬人一起愣著。
一秒。
兩秒。
第三秒。
那半邊螢幕的畫面里,傳來一聲巨響。
那間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
木門框裂了一半。
鏡頭晃了一下。
畫面邊緣擠進來兩個穿黑西裝的人。
後頭,一個七十六歲的老人被人扶著,站在那扇被踹開的門口。
一身唐裝,頭髮全白。
手裡握著那根銅頭拐杖。
他站在那兒,看著螢幕前的人。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三千四百萬人隔著螢幕都不敢刷彈幕。
林天誠開口。
嗓子已經啞透了。
「林海。」
「你抬頭。」
「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