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黑色轎車衝出土路的時候,壓塌了一段路肩。
林天誠坐在后座,兩隻手一直在自己左手那枚玉環上摳。
摳得指甲縫裡全是血。
「快點。」
「林董,這速度已經——」
「我說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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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歲的人,嗓子喊裂了。
車進院門的時候,別墅里的燈全亮著。
管家迎出來,臉都白了。
「林董,小姐又燒起來了。」
「三十九度八。」
「醫生剛來過,說指標全正常。」
林天誠一把推開他,拐杖都沒拿,扶著欄杆往樓上爬。
爬到一半,他停住了。
「今天下午。」
他回過頭。
「那個人來過沒有。」
管家愣了一下。
「來、來過。」
「上樓待了一會兒。」
「待了多久。」
「十來分鐘。」
「誰讓他進來的。」
管家的嘴張著,答不上來。
林天誠盯著他,盯了三秒。
他沒再問。
七十六歲的人轉身接著往上爬,一隻手死死攥著欄杆。
推開臥室門,屋裡一股說不出來的悶味。
床上那個孩子瘦得脫了形。
半個月,臉上的肉全掉了。
她閉著眼,嘴裡在說話。
說得很輕,聽不清。
林天誠湊過去聽。
聽清了。
她在數數。
一,二,三。
數得很慢。
數到七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又從頭開始。
林天誠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撞在門框上。
「工具。」
他扭頭喊。
「把工具箱拿上來。」
管家跑下去,很快拎著個鐵箱子上來。
林天誠把左手放在床頭柜上。
「鋸。」
管家的手一抖。
「林、林董?」
「鋸這個。」
林天誠指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玉環。
「戴了二十年,取不下來。」
「鋸斷它。」
「可這是您——」
「鋸!」
管家跪在地毯上,抖著手拿出一把小鋸條。
那玉環很寬,卡在指節上,二十年沒動過。
鋸條剛碰上去,滑了一下。
管家的汗全下來了。
「林董,我怕傷著您的手。」
「傷就傷。」
林天誠把手按得更死。
「我這隻手活了二十年,本來就不是我的。」
管家咬著牙往下鋸。
一分鐘。
兩分鐘。
玉粉一點點落在床頭柜上,白的。
鋸到第四分鐘,那枚環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裂了。
裂口一出現,管家整個人往後彈開,手裡的鋸條掉在地毯上。
那道裂口裡,滲出東西來了。
不是玉粉。
是水。
黑的。
一滴一滴往下墜,落在床頭櫃的木面上,冒起一小股白氣。
整個屋子的味道變了。
腥。
那股腥味往人鼻子裡鑽。
管家扶著牆就往門口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天誠沒退。
他看著自己那隻手。
那枚戴了二十年的東西,從他指節上滑了下來。
滑得很順。
輕得像根本沒有重量。
他伸出另一隻手接住。
接住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抖起來。
這東西涼。
涼得往骨頭裡鑽。
「紅布。」
他開口。
管家在門口愣著。
「紅布!」
「有!有!」
管家連滾帶爬地跑出去。
林天誠站在原地,看著床上那個孩子。
她還在數。
一,二,三。
紅布拿來了。
林天誠跪在地毯上,一層一層往裡包。
包第一層的時候,布面上立刻洇出一小片濕。
第二層。
第三層。
包完他抱著那個布包,站起來往門外走。
管家跟在後頭。
「林董,這個擱哪兒。」
「門外。」
「門外哪兒。」
「就門外。」
林天誠說。
「不許進屋。」
「不許挪。」
「不許碰。」
他把那個紅布包放在臥室門外的地板上。
放好之後,他站在那兒,一動沒動。
一分鐘。
兩分鐘。
屋裡那個數數的聲音,慢下來了。
慢,然後停。
林天誠撲到床邊。
孩子閉著眼睡著了。
呼吸有了。
不長,不深,可平了。
七十六歲的人跪在床邊,臉埋進被子裡。
肩膀抖得整張床都在動。
管家站在門口,一句話都不敢說。
那一夜林天誠沒下樓。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臥室門外那個紅布包旁邊。
天亮的時候,那塊紅布外層已經洇出一片暗色。
老人盯著那片暗色,看了很久。
李言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夜。
撐三天。
同一夜,城裡另一頭。
一間地下室。
沒有窗。
牆上釘著一塊木板,板上擺著一排小牌子。
牌子是木頭的,上頭刻著字。
一盞油燈,火苗壓得很低。
一個乾瘦的老者盤腿坐在木板前頭。
他閉著眼,嘴唇在動。
動到某一刻,忽然停住。
他猛地睜開眼。
那排牌子裡,靠最右邊那一塊,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
裂得很細。
細得能聽見響。
乾瘦老者的身子往前一折。
他張開嘴,一口東西吐在地上。
黑的。
不多,一小口。
落在水泥地上,冒出一股腥氣。
他抬手抹了一下嘴。
那雙手瘦得只剩骨頭。
「斷了。」
他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
「誰給他斷的。」
地下室里沒有人答。
他伸手把那塊裂了縫的牌子摘下來,捏在手裡。
牌子上那道縫,還在往下走。
乾瘦老者看著它,看了很久。
「二十年的環。」
「他自己不敢鋸。」
「有人跟他說話了。」
他把牌子重新掛回去。
掛的時候,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氣。
那盞油燈的火苗,猛地往上一竄。
第二天早上七點。
林家集團總部三十四層,會議室。
三十幾個人站著。
沒有一個人敢坐。
林天誠站在長桌一頭,一夜沒睡,眼窩黑得可怕。
他把一份東西往桌上一摔。
「今天所有業務停。」
「停?」
一個高管愣住。
「林董,今天有兩個簽約——」
「推。」
「推到什麼時候。」
「推到我孫女醒。」
會議室里沒人再出聲。
林天誠抬起手。
那隻手上,無名指的位置一圈發白。
戴了二十年的東西沒了,那圈皮膚比別處白一層。
「聽著。」
他開口。
「今天晚上八點,有個直播。」
「江城那個算命的。」
「他一天只算三卦。」
「抽籤。」
高管們互相看著。
有人小心開口。
「林董,那個人我知道,最近全網都在傳。」
「那我們花錢——」
「花不了。」
林天誠說。
「錢在他那兒不管用。」
「我昨天帶了一份產業轉讓書過去。」
「他一眼都沒看。」
會議室里靜了兩秒。
「那怎麼辦。」
林天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抽籤,是隨機的。」
「一個號一次機會。」
他抬起頭。
「我要幾千個號。」
高管們全愣住。
「今天上午,把江城和周邊能包的網咖全包下來。」
林天誠說。
「一家一家包。」
「錢不是問題。」
「每一台機子上坐一個人。」
「註冊號,實名的、能進直播間的號,我要全部。」
「八點整,所有人同時點抽籤。」
「點完了,一直點。」
一個高管咽了口唾沫。
「林董,這樣得幾千人。」
「那就找幾千人。」
林天誠說。
「我手底下一萬多號人吃我的飯。」
「今天讓他們幹這一件事。」
那一天,江城的網咖老闆全懵了。
有人上午十點接到電話,對面開口就是包場,一台機子按一小時三百算,從下午一點包到夜裡十二點。
有幾家老闆以為是詐騙,把電話掛了。
掛完十分鐘,人拎著現金上門。
到下午三點,城裡能進人的網咖,一半以上被清空。
清空之後,一批一批的人進去坐下。
穿工裝的,穿保安服的,穿襯衫的。
有人是集團的司機,有人是倉庫的搬運工。
每一台機子前頭坐一個人,手裡握著滑鼠。
誰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只知道八點整,點那個抽籤。
七點五十。
林天誠坐在辦公室里。
面前三台螢幕。
一台是直播間。
一台是網咖那邊的排程表。
一台是家裡的監控。
監控畫面上,臥室門外那個紅布包還在原位。
外層那片暗色,比早上大了一圈。
七點五十八。
他兩隻手撐在桌沿上。
那雙手抖得桌面都在響。
八點整。
李言的直播間開了。
線上人數從零往上跳。
跳得比前幾天更快。
一百萬。
八百萬。
兩千一百萬。
三千萬。
伺服器又卡了一下。
彈幕直接堵成一堵牆。
「大師!」
「來了!」
「我提前四十分鐘守著的!」
「今晚三卦,我求個第一簽。」
鏡頭裡那張破木桌,那個搪瓷缸,那件洗到發白的青色道袍。
李言把香點上。
「今天照舊。」
「三卦。」
「卦金十塊。」
彈幕齊刷刷刷出一片。
「懂!」
「規矩不改!」
「我他媽就愛他這句。」
林天誠死死盯著螢幕。
排程表上那一欄跳著數字。
三千二百六十七。
三千兩百多台機子,三千兩百多隻手,全按在那個抽籤上。
李言把茶缸放下。
「第一卦。」
「抽。」
螢幕一閃。
暱稱跳出來。
林天誠看著那五個字,整個人往椅背上塌了下去。
那五個字,他看了三遍。
三千兩百多個號,一個都不在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