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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首富跪門,二十年陽壽

  李言把門栓抽了。

  門開的時候,外頭那條土路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車牌他不認識。

  車頭那個標他也不認識。

  只知道那車乾淨得不像開進這條土路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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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門邊站著一個老人。

  七十多。

  一身深色的唐裝,扣子扣到最上頭。

  頭髮全白,梳得一絲不亂。

  手裡一根拐杖。

  拐杖頭上包著銅。

  他身後站著兩個人。

  一個抱著個盒子。

  另一個空著手,眼睛一直在掃院子四周。

  老人看見李言,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裡頭出來的人這麼年輕。

  「這兒是青雲觀?」

  「是。」

  李言說。

  「你找誰。」

  老人的手在拐杖上握緊了。

  「我找李先生。」

  「我是。」

  老人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三秒。

  那雙眼睛很渾,可裡頭的東西還在。

  李言看得出來。

  那是一雙看了幾十年帳、見過大錢、也見過人死的眼睛。

  「我姓林。」

  老人開口。

  「林天誠。」

  李言點了下頭。

  「不認識。」

  那兩個隨從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

  其中一個往前邁了半步。

  被老人一根拐杖擋回去。

  老人自己反倒笑了。

  笑得挺淡。

  「不認識就對了。」

  「認識我的人,多半有事求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李先生。」

  「我今天不是來算命的。」

  「我是來求你救一條命。」

  李言站在門裡。

  他這時候才真正看這個老人。

  一看,愣住了。

  那身唐裝乾淨,人也精神。

  七十多的人,站得直,說話不喘。

  可他眉心那塊,不對。

  那兒不是黑。

  不是煞。

  不是濁。

  那兒是空的。

  一個人活著,眉心該有氣。

  氣濃,氣淡,氣髒,氣清,都是氣。

  這老人眉心那塊,什麼都沒有。

  像被人挖走了一塊。

  李言的手在門框上收緊了。

  他往下看。

  老人兩隻手,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手背上老年斑不多。

  可他左手無名指上,套著一枚很寬的玉環。

  那環上纏著東西。

  不是老人自己的氣。

  是別人的。

  一層一層,纏得死死的。

  纏了很多年。

  李言看了很久。

  他慢慢開口。

  「你今年七十幾。」

  「七十六。」

  老人說。

  「你二十年前病過一場。」

  老人的手在拐杖上一抖。

  「病得快沒了。」

  李言說。

  「醫院下過一次通知。」

  那兩個隨從的臉,在這一句上白了。

  老人自己沒動。

  他站在那兒,看著李言。

  過了三秒,他開口。

  「你說得對。」

  「五十六歲那年。」

  「醫院說我剩兩個月。」

  「那你現在這二十年。」

  李言看著他眉心那塊空的地方。

  「不是你自己的。」

  土路上的風停了一下。

  那兩個隨從誰都沒敢出聲。

  老人握著拐杖,站得還是很直。

  可他的手在抖。

  抖得銅拐杖頭在土上敲出一點聲音。

  「李先生。」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低下去。

  「我今天帶了東西。」

  他往身後一抬手。

  那個抱盒子的隨從立刻上前,把盒子遞過來。

  盒子開啟。

  裡頭不是錢。

  是一張紙。

  一張很大的紙,折了幾道。

  老人把紙往前送。

  「這是我名下一處產業的轉讓文書。」

  「我簽好了。」

  「律師在車裡。」

  「你今晚點頭,明天就過戶。」

  李言看了一眼那張紙。

  他沒接。

  「我不看這個。」

  老人愣了一下。

  「你嫌少。」

  「我嫌它沒用。」

  李言說。

  「你這東西給我,我這院子還是漏雨。」

  「我一天算三卦,一卦十塊。」

  「你這紙換不了香。」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十塊。」

  他重複了一遍。

  「對。」

  「十塊錢一卦。」

  李言說。

  「規矩擺在直播間裡,全網都看過。」

  「你要算,跟所有人一起抽籤。」

  「抽中了我給你算。」

  「抽不中,明天再抽。」

  那兩個隨從的臉色徹底變了。

  其中一個憋不住,往前一步。

  「先生。」

  「你知道林董是誰嗎。」

  「不知道。」

  李言說。

  「我也不想知道。」

  那隨從的臉漲紅了。

  「林董一句話,這條土路明天就能修成柏油的。」

  「你這觀——」

  「閉嘴。」

  老人開口。

  就兩個字。

  那隨從一下站住,頭低下去。

  老人把手裡那張紙交回去。

  盒子合上。

  他自己往前走了兩步。

  走到那扇裂了縫的木門跟前。

  七十六歲的人,站在門口,看著門裡那個十九歲的。

  「李先生。」

  「我不跟你論錢。」

  「我今天也不跟你論我是誰。」

  「我就問一句。」

  「你剛才說的話。」

  「你說這二十年不是我自己的。」

  「你能不能把這句話說完。」

  李言看著他。

  他這時候在看那枚玉環。

  那上頭纏著的東西太多。

  不是一個人的。

  一層是一個。

  李言數不清。

  他只數出一件事。

  那些纏上去的東西裡頭,有一層特別新。

  新得還在往裡鑽。

  那一層是這兩年才添上去的。

  李言慢慢開口。

  「你身上現在掛著的這條命。」

  「不是借的。」

  老人的呼吸重了一下。

  「不是借的?」

  「借的要還。」

  李言說。

  「你沒打算還。」

  「你是拿的。」

  那兩個隨從的身子,在這一句上僵住了。

  老人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握著拐杖的那隻手,指節全白了。

  「二十年前,我五十六。」

  他忽然開口。

  「醫院說兩個月。」

  「那時候我手上三千多人吃飯。」

  「我一走,公司散。」

  「散了之後,那三千多人怎麼辦。」

  李言看著他。

  「所以你找人了。」

  老人沒有否認。

  「我找了。」

  「花了很多錢。」

  「那個人跟我說,能給我二十年。」

  「他要東西。」

  李言開口。

  「他要的不是錢。」

  老人的嘴唇動了一下。

  「對。」

  「他要什麼。」

  李言問。

  老人站在那兒,很久沒說話。

  他的眼睛慢慢紅了。

  不是哭。

  是那種血往上涌的紅。

  「他要我一個東西。」

  老人的聲音開始抖。

  「我給了。」

  「給的時候我沒當回事。」

  「我以為那是走個形式。」

  「我五十六歲的人,我什麼沒見過。」

  「我不信這個。」

  「可我活了。」

  「兩個月的病,我活了二十年。」

  「公司沒散。」

  「三千多人現在變成一萬多。」

  老人抬起頭。

  「我要是能重來,我還給。」

  「我不後悔。」

  李言看著他。

  「你今天不是為了自己來的。」

  老人整個人抖了一下。

  「……你連這個都看出來了。」

  李言沒答。

  他看的是那枚玉環上最新那一層。

  那一層不是老人的。

  也不是死人的。

  是一個活人的。

  一個活著、正在被往裡拽的人。

  李言的手在門框上收緊。

  「你二十年到了。」

  他說。

  老人的眼睛閉了一下。

  「到了。」

  「上個月十七。」

  老人的聲音很低。

  「那天晚上我醒了三次。」

  「第三次我坐起來,我知道到了。」

  「我五十六歲那年那個感覺回來了。」

  「一模一樣。」

  李言看著他。

  「所以你現在想續。」

  老人沒有說話。

  李言接著說。

  「你找過人了。」

  「你已經找過了。」

  老人的肩膀垮下去一寸。

  「找過。」

  「那個人二十年前那個,不在了。」

  「我找了新的。」

  「他跟我說了個法子。」

  李言開口。

  「他讓你拿家裡人的。」

  老人的拐杖在土上磕了一下。

  那聲音在夜裡很響。

  「……對。」

  彈幕這時候是看不見的。

  李言的直播沒開。

  土路上就這幾個人。

  李言站在門裡,看著他。

  「你答應了。」

  老人的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過了很久,他搖頭。

  「我沒答應。」

  「可你已經做了一半。」

  李言說。

  老人猛地抬起頭。

  「你說什麼。」

  李言的目光落在他左手那枚玉環上。

  「你手上這個東西。」

  「上個月開始,纏上了新的一層。」

  「那一層是活人的。」

  「十五六歲。」

  「女的。」

  老人的整張臉,在那一瞬間垮了。

  七十六歲的人,站在土路上,兩條腿開始抖。

  「不……」

  他往前撲了半步。

  拐杖脫手,掉在地上。

  那兩個隨從一起衝上來扶。

  被他一把推開。

  「不可能。」

  老人的聲音已經不成句了。

  「我沒答應他。」

  「我那天把他趕出去了。」

  「我把他趕出去了!」

  李言看著他。

  「他沒走。」

  「他拿了你手上這個東西的樣子。」

  「他自己下的手。」

  老人整個人往前一栽。

  膝蓋砸在那條土路上。

  砸得很實。

  七十六歲的人,跪在一間破道觀的門口。

  那兩個隨從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林董!」

  「林董您起來!」

  老人推開他們。

  他跪在那兒,抬起頭。

  「李先生。」

  「我求你。」

  「不是求我這條命。」

  「我這條命我不要了。」

  「我今天就能死在這兒。」

  「你救一救那個孩子。」

  李言站在門裡,沒動。

  「那孩子是誰。」

  老人的眼淚終於下來了。

  「我孫女。」

  「她今年十六。」

  「她這半個月一直在發燒。」

  「查不出來。」

  「三家醫院。」

  「所有的片子都是正常的。」

  「她一天比一天瘦。」

  「昨天她跟我說,爺爺我最近老做一個夢。」

  老人的聲音斷了。

  「她說她夢見有人在數她的歲數。」

  土路上安靜了。

  李言站在門裡,看著跪在地上那個人。

  他心裡那點東西沉了一下。

  那枚玉環上最新那一層,還在往裡鑽。

  不快。

  一天一點。

  李言慢慢開口。

  「林天誠。」

  老人抬起頭。

  「我今天不算你。」

  老人的臉一下白了。

  「為什麼。」

  「因為你今天來的不是時候。」

  李言說。

  「我一天三卦。」

  「今天三卦已經算完了。」

  「找貓的,問學業的,丟工資卡的。」

  「三卦。」

  「清了。」

  老人跪在地上,兩隻手撐在土裡。

  「李先生。」

  「求你破一次規矩。」

  「我破過了。」

  李言說。

  「前天晚上我破了一次。」

  「那次我破得起。」

  「今天破不起。」

  「你身上這筆帳太大。」

  「我要是今晚隨手接了。」

  「我這雙眼睛明天可能就不管用了。」

  老人跪在那兒,渾身發抖。

  李言接著說。

  「不過我給你一句。」

  「不收錢。」

  老人抬起頭。

  李言看著他左手那枚玉環。

  「今晚回去,把這個東西摘了。」

  「摘下來,別扔。」

  「用紅布包三層。」

  「放在你孫女房間外頭。」

  「不能放屋裡。」

  「放門外。」

  老人愣住。

  「為、為什麼。」

  「它現在纏著兩個人。」

  李言說。

  「你和她。」

  「你摘了它,它就只纏一個。」

  「撐三天。」

  老人的手一下往那枚玉環上抓。

  「那撐不住呢。」

  李言看著他。

  「撐不住她就沒了。」

  老人整個人像被人從底下抽走了骨頭。

  他跪在那兒,手在玉環上撕。

  那枚環卡在指節上,戴了二十年,取不下來。

  他撕得手背都出血了。

  「取不下來。」

  他哭出聲。

  「李先生它取不下來!」

  「我戴了二十年!」

  「我取不下來!」

  李言看著他那隻手。

  他站在門裡,很久沒動。

  然後他開口。

  「林天誠。」

  老人抬起頭。

  一張臉上全是土和眼淚。

  李言看著他。

  「明天晚上八點。」

  「我開播。」

  「三千萬人看著。」

  「你自己來抽籤。」

  「抽中了,我算。」

  「抽不中,你後天再來。」

  老人跪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言把那扇裂了縫的木門往裡帶了半寸。

  「還有一件事。」

  老人愣愣地看著他。

  李言的目光落在他左手那枚玉環上。

  「你今晚回去別急。」

  「那玉環上頭,除了你孫女那一層。」

  「還有一層。」

  老人的呼吸停住。

  「……還有一層?」

  李言看著他。

  「那一層比你孫女那層更新。」

  「新到今天下午才添上去的。」

  老人跪在土路上,整個人僵在那兒。

  「今天下午。」

  他的嘴唇抖著。

  「今天下午我出門之前。」

  「我孫女在樓上睡覺。」

  「家裡就她一個人。」

  「還有那個新找來的人。」

  李言把手放在門框上。

  「那你還愣著?」

  老人從土裡爬起來。

  七十六歲的人,連拐杖都沒撿。

  他往車那邊撲。

  一腳踩空,膝蓋又砸在土上。

  那兩個隨從一把把他架起來,往車裡塞。

  車門砸上。

  引擎響的時候,那輛黑色轎車倒著退出土路,輪子在土上打了兩圈空。

  燈光掃過院牆。

  牆上那兩個已經曬得發白的紅字,被照亮了一瞬。

  李言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衝出土路。

  他把門頂好,回到院子裡。

  那炷香已經燒完了。

  他抬手,從香案上抽了一根新的。

  點上。

  煙起來。

  往上走。

  走到一半。

  猛地往左一偏。

  偏出去一大截。

  李言站在香案前,看著那道歪掉的煙。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院外那條空掉的土路。

  「這一卦。」

  他自己開口。

  「不好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