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間舊屋子在畫面里晃了一下。
有人在替她端手機。
鏡頭穩住之後,老太太的臉更清楚了。
眼睛渾,眼窩深。
嘴唇很乾。
一千四百萬人的彈幕,沒有一個字。
李言先開口。
「老人家。」
「您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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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兒說話不用急。」
老太太點了兩下頭。
她把桌上那塊布往前推了推。
「我給你帶了東西。」
「他們說不能給。」
「說這是證物。」
「我摸了兩回。」
她把布開啟一角。
裡頭不是那枚戒環。
是一雙鞋墊。
新的。
針腳很密,走了三圈。
「我給我娃做的。」
老太太的手在鞋墊上按了一下。
「他去年冬天說腳冷。」
「我做了一雙,一直沒寄。」
「我不知道往哪寄。」
彈幕在這一句上崩了。
不是刷屏。
是整片螢幕都在往上沖同一樣的東西。
「我不行了。」
「我在公交車上我不敢出聲。」
「別拍這個,別拍這個了。」
「大師你說句話,我受不了。」
李言的手在桌上握著。
他沒說話。
老太太自己接下去。
「我這次來,不是要問他怎麼走的。」
「他們跟我說過了。」
「說是有人打了他。」
「說人抓著了。」
她的聲音一直很慢。
「我今天來,是要問你一件事。」
李言看著她。
「您說。」
老太太把手從鞋墊上挪開。
「他冷不冷。」
一千四百萬人的彈幕,在這一秒鐘靜了。
真靜了。
「他在水裡泡了八個月。」
老太太說。
「我不識字。」
「我不懂那些。」
「我就是這幾天睡不著。」
「我一閉眼就想,那水涼不涼。」
「先生,你能看見那些東西。」
「你告訴我一句實話。」
「他冷不冷。」
李言坐在那兒,很久沒動。
他這兩個月算過丟錢的,算過丟命的,算過揹著三條人命的。
他沒被問住過。
這一句把他問住了。
李言慢慢開口。
「不冷。」
老太太的眼睛動了一下。
「真的?」
「真的。」
李言的聲音很穩。
「他身上有個結。」
「那玩意兒我看得見。」
「結不散的時候,人是記著家的。」
「他那個結,八個月沒散。」
「他一直記著。」
「記著的人不冷。」
老太太的嘴唇抖起來。
她低下頭。
用袖子在臉上按了兩下。
按完抬起頭。
她沒哭出聲。
「那就好。」
「那就好。」
她把手往兜里摸。
摸了半天,摸出一個手絹包。
一層一層開啟。
裡頭是錢。
十塊。
一張。
疊得整整齊齊。
「他們說你一卦十塊。」
老太太把那張錢舉到鏡頭前。
「我不會那個掃。」
「我讓人帶我來的。」
「我把錢給他們。」
「他們說給你。」
李言看著那張錢。
一千四百萬人,看著那張錢。
李言開口。
「收了。」
「清了。」
老太太點了兩下頭。
她像是把一件很大的事辦完了。
「先生。」
「我給你磕個頭。」
李言馬上開口。
「不用。」
「必須。」
老太太說得很硬。
「我娃在外頭八年。」
「我年年等他回來過年。」
「他沒回來。」
「今年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能給他上墳了。」
「這是你給的。」
她扶著桌子往下挪。
旁邊有人去攔,被她推開。
八十一歲的人,跪在那間舊屋子的地上。
沖著一部手機,磕了三個頭。
李言坐在那兒,沒有伸手去擋。
也沒有一句「不用」。
他等她磕完。
「老人家。」
李言開口。
「您起來。」
「我跟您說件事。」
老太太讓人扶起來,坐回椅子。
「你說。」
「那雙鞋墊。」
李言看著那塊布。
「您帶回去。」
「別放在他墳前。」
老太太愣住。
「為什麼。」
「放墳前爛了。」
李言說。
「您自己墊著。」
「您腳也冷。」
老太太的手一下按在那雙鞋墊上。
她的肩膀開始抖。
抖得很厲害。
這一次她哭出聲了。
一千四百萬人的直播間,只有一個老太太的哭聲。
沒有一條彈幕。
過了很久,連麥斷了。
螢幕另一半黑了兩秒。
然後換回張月。
她一直在。
從頭到尾。
一千四百萬人這才想起還有她。
「她還在。」
「她全程看完了。」
「她怎麼這個表情。」
「她眼睛是不是紅了。」
張月坐在那面素牆前頭。
她的臉上沒有妝。
眼睛邊上那圈紅,遮不住。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死死摳著。
李言看著她。
「第二卦,算完了。」
張月沒說話。
李言把香添了一根。
「今天還剩一卦。」
彈幕在這一句上炸了。
「最後一簽了。」
「這次總該是她了吧。」
「一千四百萬人守到現在。」
「我心跳好快。」
張月忽然開口。
聲音有點啞。
「李先生。」
「先別抽。」
李言抬眼。
「怎麼。」
張月低著頭。
她好像在把什麼東西咽下去。
「我今天來之前。」
「公司給我寫了一套稿子。」
「三千多字。」
「怎麼開場,怎麼遞話,怎麼把你逼到牆角。」
「他們算得很細。」
「他們說,你要是算不出,我就順勢說你欺騙底層。」
「你要是算出了什麼,我就說你侵犯隱私。」
「兩條路他們都堵好了。」
彈幕懵了。
「?」
「她自己把稿子說出來了?」
「她今天是來自爆的嗎。」
「公關得死。」
張月抬起頭。
「我不用了。」
「剛才那位老人家。」
她停了一下。
「我坐在這兒看了十分鐘。」
「我要是照著那三千字往下念,我這輩子過不去。」
彈幕在這一句上,出現了很多沒見過的字。
「我承認我心軟了一下。」
「別急,還沒到結論。」
「我在等她的但是。」
張月接著說。
「可我今天必須問。」
「不是為了公司。」
「不是為了熱搜。」
「為了我自己。」
李言看著她。
「那你就抽籤。」
「不。」
張月搖頭。
「我不抽。」
彈幕愣住。
「?」
「不抽?」
「她不抽她怎麼問。」
張月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
她抬手,往自己脖子上摸。
摸到一根很細的鏈子。
那鏈子往衣服里墜下去。
一千四百萬人,全看見了。
「三年了。」
張月說。
「網上說我把戒指戴在脖子上,一天沒摘。」
「這句是真的。」
「我確實沒摘。」
李言看著她那隻手。
那隻手在鏈子上停著,沒往外拉。
「我要問的不是姻緣。」
張月的聲音很低。
「我要問的,是我這三年到底在等什麼。」
「我不敢問別人。」
「我問了,會有人死。」
李言的眼睛在這一句上動了。
彈幕徹底看不懂了。
「她在說什麼。」
「會有人死?」
「她這句是不是說錯了。」
「我怎麼覺得後背發涼。」
李言把茶缸放下。
「你不抽籤。」
「那你今天問不了。」
張月看著他。
「我知道。」
「所以我不問。」
彈幕炸了。
「???」
「不問?」
「一千四百萬人守著你說不問?」
「姐你玩我們呢。」
張月沒理那些。
她的目光一直在李言臉上。
「我今天來,是要看一樣東西。」
「看什麼。」李言問。
「看你算完那三卦之後。」
張月說。
「會不會為了熱搜破自己的規矩。」
「你沒破。」
「你把第一簽給了一個丟東西的。」
「第二簽給了一個老太太。」
「十塊錢。」
「你都收了十塊。」
她停了一下。
「我今天要是在你這兒排上第三簽,我就當我輸了。」
「我輸給你的規矩。」
「那我認。」
李言看著她。
看了很久。
他忽然開口。
「你今天不問。」
「那你明天還來嗎。」
張月的呼吸停了半秒。
「來。」
「天天來。」
李言點頭。
「行。」
「那你排隊。」
「跟所有人一起。」
他把手指往抽籤上按。
「今天第三卦。」
「抽。」
螢幕一閃。
暱稱跳出來。
帶著藍色認證標。
那名字亮在一千四百萬人眼前。
「沈清月工作室」
彈幕愣了整整兩秒。
然後炸得螢幕都黑了一下。
「???」
「不是張月。」
「是另一個。」
「沈清月是誰?」
「頂流啊,跟張月同期的那個!」
「她插什麼隊啊!」
「她怎麼進來的!」
李言看著那個名字。
他把手指從抽籤上收回來。
那半邊螢幕亮起來。
跟張月那邊完全不一樣。
不是素牆。
是一個很大的房間,燈打得很亮。
鏡頭前坐著一個女人。
妝很濃。
穿一件亮色禮服,看著像是剛從什麼場合下來。
她一開口就笑了。
「李大師。」
「不好意思。」
「我搶了張月妹妹的簽。」
「我今天不問姻緣,也不問命。」
她把身子往前一靠。
「我就問一句。」
「三年前那個失蹤的人。」
「他跟我也有過一段。」
「你算算。」
「他到底是誰的未婚夫。」
張月那半邊螢幕,在這一秒鐘,整個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