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動態掛了整整一天。
熱搜第一從早上換到晚上,詞條沒動過。
四個字,張月查房。
網上分成了兩片。
一片喊著看她撕臉。
一片喊著看她翻車。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平台那邊動作最快。
早上十點,李言的搜尋遮蔽解了。
十一點,降級也撤了。
到中午,他那個直播間被掛上了首頁推薦位。
位置還不小。
彈幕里有人罵得很直白。
「昨天封他,今天推他。」
「流量來了就成香餑餑了。」
「平台你就是條狗。」
李言沒管這些。
他在院子裡劈柴。
劈到三點多,把柴碼好,回屋。
從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個布包。
開啟。
一件青色道袍。
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已經磨白了。
這是老道士的。
李言小時候見他穿過。
一年就穿幾回,做完事就洗乾淨收起來。
李言把道袍攤在床上,看了一會兒。
沒穿。
疊回去,又塞回柜子里。
今天還不到。
七點五十五。
土路上停了不下二十輛車。
有直播車,有架長槍短炮的,有本地媒體的麵包車。
圍觀的人比車多。
李言把院門頂好,把手機架在竹竿上。
八點整,開播。
線上人數從零開始跳。
跳得跟前幾天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萬。
七萬。
三十萬。
一百二十萬。
兩百八十萬。
數字往上翻的時候,螢幕開始卡。
彈幕糊成一片白,什麼都看不清。
「來了來了來了!」
「我提前一個小時守著的!」
「月月呢?月月什麼時候來?」
「大師你今天完了,我告訴你。」
「我他媽從外地開車過來的,我人就在他門口那條路上。」
「兄弟你別擋著,你把我們大師門口堵死了。」
李言看著那個數字。
兩百八十萬。
前天他被限流的時候,是兩萬一。
他把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
「今天照舊。」
彈幕一下懵了。
「照舊?」
「大師今天你還照舊?」
「今天全網都在看你啊!」
「三卦是不是該加兩卦。」
李言把茶缸放下。
「三卦。」
「卦金十塊。」
「抽籤。」
「誰都一樣。」
彈幕炸出一片「牛」。
李言點開抽籤。
螢幕一閃。
跳出來一個暱稱。
「老張家的老張」
連麥接進來。
畫面里一個老頭,七十來歲,坐在小板凳上,戴著老花鏡。
鏡頭拍得歪,只照到半張臉。
「大師!」
老頭一開口就很大聲。
「我聽我孫子說你能算!」
「我今天不算命!」
「我丟錢了!」
彈幕愣住。
「?」
「兩百八十萬人守著,第一卦是找錢?」
「大爺你等等,你這卦位有點值錢啊。」
「笑死了,你知道你這個簽值多少錢嗎。」
老頭不管這些。
「三千二百塊!」
「我藏了三年!」
「我老伴不知道!」
「我上禮拜想拿出來給我孫子買個學習機,摸不著了!」
「我把家翻遍了!」
「我懷疑我老伴發現了,可她說沒有!」
「大師你算算,是不是被人拿了!」
彈幕開始笑。
「大爺你這是家庭內部矛盾。」
「三千二藏三年,大爺你不容易。」
「我爸也這樣,他藏在米缸里。」
李言看著螢幕。
他沒笑。
「你錢包在哪。」
「啊?」
「你的錢,包著什麼。」
老頭愣了一下。
「報、報紙。」
「裹了三層報紙,外頭套了個塑膠袋。」
「藏在哪。」
「我不能說啊!」老頭急了,「我老伴在屋裡!」
「那你別說。」
李言點了點桌面。
「你回答我三句。」
「你說。」
「去年冬天,你家牆有沒有返潮。」
老頭愣住。
「返、返了。」
「北邊那面牆,年年潮。」
「今年春天你有沒有挪過東西。」
「挪了!我把那個柜子往裡推了半尺!」
老頭一拍腿。
「潮得厲害,我怕柜子底爛了!」
李言點頭。
「你那三千二,現在還在原地。」
「不在柜子里。」
老頭懵了。
「不在柜子里?」
「你挪柜子的時候,塑膠袋滑出來了。」
李言說得很慢。
「掉在柜子和牆之間那道縫裡。」
「縫底下有一塊木板翹著。」
「袋子掛在那塊木板底下。」
「你伸手在柜子後頭摸過,摸的是牆面。」
「你沒往下摸。」
老頭猛地站起來。
板凳翻了。
鏡頭砸在地上,只剩天花板。
兩百八十萬人,聽著他在屋裡翻東西的聲音。
「老太婆你別管我!」
「你讓我摸一下!」
「你別拉我!」
嘩啦一聲。
然後是一聲吼。
那聲吼把手機麥克風都干爆了。
「找著了!!」
鏡頭被撿起來,晃了半圈,懟到李言畫面上。
老頭兩隻手舉著一個塑膠袋。
袋子上一層灰,邊上黏著蜘蛛網。
裡頭三層報紙,鼓鼓的。
他手抖得袋子都在響。
「大師!」
「三千二!一分不少!」
「我老伴沒拿!」
鏡頭一轉,旁邊一個老太太抱著胳膊站著,臉上的表情說不出來。
「藏三年。」
老太太開口。
「我給你做了三年飯。」
老頭愣住了。
彈幕在這一秒鐘徹底崩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爺你完了。」
「他剛才那聲找著了,我笑到咳嗽。」
「老太太這句才是真的殺人。」
「兩百八十萬人看你家吵架,大爺你出名了。」
李言看著這一幕。
他也沒笑。
「卦金十塊。」
老頭忙不迭地摸手機。
「給!給!」
「大師你等著,我這就給!」
「我不會弄,我孫子!孫子過來!」
十塊錢進帳。
李言把螢幕按黑一秒。
「清了。」
「第一卦,算完了。」
彈幕在刷同一句。
「三千二和三卦之一,大爺你值了。」
「我覺得這一卦挺好。」
「對,我剛才心裡那口氣鬆了。」
李言點開第二簽。
螢幕一閃。
跳出來的暱稱是一串數字。
連麥接進來。
一個女的,二十來歲,坐在車裡。
看著像剛下班,還穿著襯衫。
「大師。」
她聲音有點抖。
「我不知道該問什麼。」
「我就是心裡慌。」
「慌三天了。」
「晚上睡不著,我總覺得要出事。」
彈幕開始飄。
「這種沒頭沒尾的怎麼算。」
「姐你倒是給個方向啊。」
「我上個月也這樣,我以為我要死了,結果是缺鐵。」
李言看著她。
他沒有立刻說話。
那女的臉上氣色不錯,眉心乾淨。
身上沒有煞。
李言的目光往下移。
移到方向盤上。
她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手腕上戴著一根很細的繩。
李言看了兩秒。
「你現在在車裡。」
「對。」
「車停著還是開著。」
「停著,我在地下車庫。」
「剛下班。」
「你這兩天開車,是不是老覺得車往一邊偏。」
那女的整個人一僵。
「你、你怎麼知道。」
「我以為是我心慌,我覺得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還以為我要抑鬱了。」
李言把茶缸放下。
「不是你的問題。」
「你左前輪胎壓不夠。」
「不是漏氣,是有東西扎進去了,扎得淺。」
「它現在還沒漏完。」
那女的臉白了。
「那、那怎麼辦。」
「你現在別開出車庫。」
李言說。
「打電話叫人來看。」
「如果你今晚開上高速,跑到八十以上,那東西會松。」
「到時候你連方向都擺不過來。」
彈幕安靜了兩秒。
然後瘋了。
「姐你別動!」
「姐你聽大師的!」
「我他媽雞皮疙瘩起來了。」
「她說她慌三天了,她自己以為是心理問題。」
那女的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還在方向盤上。
她忽然哭了。
哭得很小聲。
「我三天了。」
「我以為我是自己有病。」
「我今晚本來是要開回老家的。」
「我媽生日。」
「高速。」
彈幕在這一句上炸了。
「別去。」
「姐你別去。」
「打電話!你現在就打!」
李言看著她。
「卦金十塊。」
那女的一邊哭一邊掃碼。
「大師。」
「十塊錢。」
「我該給你十萬。」
李言搖頭。
「十塊。」
「你留著錢換輪胎。」
「換胎不便宜。」
彈幕這一下沒人笑。
刷屏刷成一片。
「換胎不便宜。」
「他說換胎不便宜。」
「我真服了這句。」
「大師你是不是自己沒錢換過什麼東西。」
李言把連麥切了。
「第二卦,算完了。」
「還剩一卦。」
線上人數已經三百四十萬。
彈幕從這一秒開始變了。
剛才那些說「看撕臉」的,全在刷另一件事。
「第三卦。」
「第三卦就是她吧。」
「她要來了。」
「兄弟們坐直。」
「我不行了我手抖。」
「大師你抽籤吧。」
李言看著那三百多萬人。
他沒有立刻抽。
他先把香添了一根。
火苗起來,燒掉一小截。
煙往上走。
走到一半,忽然往左偏了一下。
李言的手停在香爐邊上。
他看著那道偏掉的煙,看了兩秒。
然後把手收回來。
「第三卦。」
「抽。」
螢幕一閃。
跳出來一個暱稱。
不是那三個字。
也不是數字。
暱稱很怪。
「不認識你」
連麥接進來。
畫面很暗。
背景是一面掉了皮的牆,牆上貼著一張模糊的海報。
鏡頭前坐著一個男人。
戴著口罩。
帽子壓得很低。
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看鏡頭。
一直往下瞟。
三百四十萬人的彈幕,在這一秒鐘慢了。
「?」
「這誰。」
「這兄弟包成這樣幹什麼。」
「大師你把口罩摘了讓人家看看啊。」
那男人開口了。
聲音壓得很低,像故意變過調。
「大師。」
「我是月月的粉。」
彈幕一下炸開。
「來了。」
「先派個粉打前哨?」
「兄弟你別整這些,你讓月月自己上。」
那男人沒接彈幕的話。
他把身子往前湊了一點。
「我不問姻緣。」
「我不問財。」
「我就問你一句。」
他抬起眼。
那雙眼睛第一次直視鏡頭。
「你算算,我現在在哪。」
李言看著他。
他看那雙眼睛。
看那雙眼睛下頭,眉心那塊。
那塊地方,一片血光。
不是一層。
是三層。
疊著。
李言握著茶缸的手,慢慢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