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鐵皮箱在坑裡躺著,一角露出來,鎖扣上一層黃鏽。
小伙子蹲在坑邊,愣了三四秒。
「這……這什麼啊。」
彈幕在這一刻才反應過來。
「箱子?」
「山里埋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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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開!兄弟你別開!」
「大師你說話啊!他要不要開!」
李言把鏡頭往前推了推。
「別碰鎖。」
小伙子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往後退兩步。」
「你手機還剩多少電。」
小伙子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
「百、百分之九了。」
「報警。」
李言說得很快。
「把電話打通,你人不動,站在原地等。」
「不用等太久。」
小伙子徹底懵了。
「大師,我,我不下山了?」
「不下了。」
李言看著那口箱子。
「你現在下山,這箱子明天就不在了。」
「今晚有人會上來。」
彈幕炸了。
「今晚有人會上來??」
「我頭皮麻了。」
「兄弟你報警啊!你快報警啊!」
「他百分之九!他撐不住!」
小伙子哆哆嗦嗦按了110。
電話通了。
他一邊說一邊喘,位置說不清,被那邊引導著報手機定位。
李言在這段時間裡沒出聲。
他只是盯著那口箱子。
活人身上有氣,死人留結。
這種東西上留的是別的。
叫怨。
那口箱子上纏了一層,很厚。
不是一個人的。
李言看了很久,才開口。
「別怕。」
那小伙子還在抖。
「大師你怎麼知道有人今晚上來。」
「這箱子上頭那塊石頭。」
李言說。
「邊上的土是新的。」
「有人這兩天動過。」
「他挖了一半,沒挖完,走了。」
「他還會回來。」
彈幕徹底安靜了。
三分鐘後,山下有燈光往上晃。
兩支手電。
再過五分鐘,一隊人上來了。
穿制服的。
前面那個把手電往坑裡一照,愣住。
他沒碰箱子。
回頭喊了一句。
「通知技術組。」
「再往上叫兩個人,這塊地封了。」
小伙子被兩個警員架下山的時候,手機剩百分之四。
連麥斷在半路。
螢幕黑掉的那一秒,直播間的彈幕已經翻不動了。
「這什麼劇情。」
「我就想看個算命,我看到了什麼。」
「今晚有人會上來,那句我一輩子記住了。」
「大師你還在嗎。」
李言看著斷掉的那半邊螢幕。
「今天第一卦,算完了。」
「下播。」
彈幕攔不住他。
第二天中午,訊息出來了。
不是通報。
是坊間的話先傳開的。
有人說山上封了一片地,來了七八輛車。
有人說挖了一整夜。
到下午三點,一條正規通報發出來。
內容寫得很乾。
某山區發現涉案物品一批,內含現金及帳目材料,現已依法封存,案件正在偵辦。
就這麼兩行。
網上炸得比通報長十倍。
「現金及帳目材料。」
「帳目材料四個字懂的都懂。」
「兄弟們,一口鐵皮箱能裝多少帳。」
「主播這一卦,卦金十塊。」
「十塊錢一箱帳,這生意做得。」
李言那天下午在院子裡補瓦。
周正來的時候,他正蹲在屋頂上。
「下來。」
「說事就在這兒說。」
「我抬頭說話累。」
李言從屋簷上跳下來,拍手上的灰。
周正沒穿警服。
黑T恨,牛仔褲,脖子上那塊創可貼撕了,留一道淺疤。
他站在院子裡,看了一圈那面紅漆牆。
「昨晚那箱子。」
「不是我們組的案子。」
李言愣了一下。
「那是誰的。」
「市局也不是主辦。」
周正的聲音壓低了。
「今天上午來了一批人,不是我們的人。」
「上面下來的。」
「他們把現場接了,帳目材料沒入我們的庫。」
李言看著他。
「意思是這箱子裡的東西,比一條命值錢。」
「比很多條命值錢。」
周正很直接。
「我只知道一點。」
「帳里有個名字,那個名字對應的人,八年前就『死』過一次。」
「死過一次?」
「登出了戶口。」周正說,「開了死亡證明。」
「昨晚帳翻出來的時候,有人在帳上找到了他去年的簽字。」
李言沒吭聲。
他把手裡那塊瓦放下。
「你昨天下午接了個電話。」
周正忽然問。
李言抬頭。
「接了。」
「姓周的?」
「他自稱姓周。」
李言看著他,「跟你沒關係吧。」
「重名而已。」周正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我今天才知道有這麼個人。」
「他給你多少。」
「五百萬。」
周正的表情一點沒變。
「他這個價,是給你臉了。」
「我知道。」李言把瓦搬到牆邊,「所以我給他算了一卦。」
「你算什麼了。」
「我算他三年前那筆帳。」
周正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轉過身。
「你昨天下午跟他說了這句話。」
「說了。」
「然後昨天晚上,山上那口箱子被人挖出來了。」
李言愣住。
他抬頭看周正。
「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自己想。」周正的聲音很低,「那口箱子有人這兩天在挖。」
「挖了一半跑了。」
「你說他還會回來。」
「他確實要回來。」
「他為什麼這兩天忽然要動那口箱子。」
院子裡安靜了。
李言把手上的灰在褲子上擦掉。
「他慌了。」
「對。」周正說,「你在直播間連著掀了三件舊帳。」
「斷腿的,燃氣的,那孩子的,江里那位。」
「一件比一件深。」
「他們不知道你下一卦要掀誰。」
「昨天你在電話里那句話,把他嚇到了。」
「他連夜上山去挪東西。」
「結果你先掀出來了。」
李言慢慢坐在門檻上。
他這才明白過來。
他昨天那句話,不是威脅。
是催命。
「所以昨天那個上山迷路的小伙子。」
李言問。
「是巧合嗎。」
周正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我這輩子沒這麼不知道過。」
那天下午周正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往後你別再對他們說狠話了。」
「為什麼。」
「你一句話能逼他們動東西。」
周正站在門口,回頭看他。
「也能逼他們動人。」
李言看著他背影,沒答。
之後三天,網上出現了新的東西。
不是罵他的。
是捧張月的。
一夜之間,幾十個大帳號同時發同一套內容。
標題起得很齊。
《三年了,她從沒提過那個人》
《清白,是一個人最貴的東西》
《她只是一個等了三年的人》
底下配的是一張老照片。
照片裡張月很年輕,穿一件白襯衫,站在一個男人身邊。
那男人的臉打了柔光。
文案寫得很動人。
三年前,她的未婚夫失蹤。
她沒有開過一次記者會。
她沒有賣過一次苦。
她把戒指戴在脖子上,一天沒摘。
她只是等。
這套稿子發出去,風向真的動了。
「我怎麼突然有點心疼她。」
「我不粉她,但這事跟她無關啊,是她後援會會長乾的。」
「主播那句你們應該很熟,確實傷害到她了。」
「她一個女人等了三年。」
「會長的事她真不一定知道。」
三天,評論區從罵變成了同情。
到第四天,那條被頂了一百二十萬轉發的微博,評論重新開了。
第一條熱評。
「月月,我們不該讓你一個人扛。」
李言那天晚上開播的時候,看到了這套稿子。
不是他自己搜的。
是彈幕整段整段發進來的。
「大師你看看,人家現在成了痴情人了。」
「三年了她從沒提過那個人。」
「我笑不出來,我看著這文案胃疼。」
「大師你說句話。」
李言把那些字看完了。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戒指戴在脖子上。」
彈幕愣了一下。
「?」
「大師你抓這個細節幹什麼。」
李言沒解釋。
他坐在那兒,看著螢幕上那張老照片。
照片裡那個女人脖子上掛著一根鏈子。
鏈子往衣服里墜下去,只露出一截。
李言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不難聽,可彈幕看著心裡發涼。
「三年。」
李言說。
「一天沒摘。」
「摘不了。」
彈幕安靜了兩秒。
「摘不了是什麼意思。」
「大師你把話說完啊。」
「我背有點發麻。」
李言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今天不算她。」
「她沒來抽籤。」
「規矩就是規矩。」
彈幕齊刷刷刷出一片「懂了」。
李言把香添上。
「今天三卦。」
「開始。」
那一晚他算完三卦,一句多話沒說。
第五天晚上十一點。
張月的帳號發了一條新動態。
只有一行字,沒有配圖。
「明天晚上八點,我會去一個直播間。」
「有些話,我想當著所有人說清楚。」
十分鐘,這條動態轉發六十萬。
熱搜第一。
詞條只有四個字。
張月查房
底下最高的一條評論,一夜被頂到二十萬贊。
「月月,把那個騙子的臉撕下來。」
李言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已經是第六天早上。
他在院子裡燒掉一炷斷香。
手機響了一聲。
周正發來的。
只有一句話。
「今晚我在直播間。」
「不管出什麼事,我在。」
李言把手機收起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兩個紅字。
漆干透了,顏色發黑。
他沒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