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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天地盜生

  岳千書以身殉道!

  眾人來不及沉浸在悲痛之中,便被那醜陋而猙獰的叫聲打斷心緒!

  當闖關者崩斷所有『偽庶出棺』,實則為『庶民之棺』銅索之時,雷澤最深處那口以玄鐵鎖鏈沉於水底、棺蓋刻「嫡脈永昌」的青銅棺徹底浮出海面!

  一道天雷劈下,棺蓋炸裂開來!

  棺內並無屍骸,唯有一捲髮霉的《九品中正表》,上書一行血字: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

  玄棺彷佛一張漆黑的大口,內里生出黑色火焰,將《九品中正表》點燃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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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汝既破吾『庶民替罪』之局,當受『正朔』之罰。」

  雷澤翻湧,水面浮出千百張慘白人臉,齊聲吟唱兩晉《清談》殘句。

  『正朔天梯』再度凝實!

  「該我上場了!!」曹轘運起《大同書》,駕駛無帝之輦數次衝破九重『正朔天梯』而不遂,急得雙眼噴火!

  「你們快逃出去!」柳雲深雙手一推,趙忘卿、南鏡辭在雷澤上千張鬼臉的怪叫聲中,鬼使神差的飛出天梯!

  曹轘大喜過望,駕駛馬車再度駛來!「快上來!」晏千尋、呂正操連忙拉住南鏡辭、趙忘卿二人,曹轘一行五人險之又險逃出禁錮,躲在數里之外蓄勢待發!

  「那馬車當真不凡!」鬼臉面色猙獰。

  「管他是不是凡物,先把柳雲深那小子獻祭了!以延吾氣運!」

  轟鳴震動,無數劍光自正朔天梯之內升起,威力雖不甚大,卻既不能閃,亦不能逃!

  「嘻嘻,小子,你之前拒絕了我族所賜之『姻』,那便讓姑姑給你介紹個良人如何!」

  鬼臉陰森恐怖,柳雲深身前身後香案花燭齊備,大紅『喜』字顯出!但那非是雙喜,而是用於冥祭的單『喜』!

  「師哥!快躲開!」馮明、張靈軒被無形劍刺得氣機衰敗,不停喘息,仍舊欲奮力掙扎脫出!但柳雲深卻渾然而無覺,微笑看著身前背後。

  七人成了只能挨打,不可還手的活靶子!唯獨柳雲深仍舊泰然自若!

  「快救恩公!」晏千尋催促曹轘。曹轘和柳雲深遙遙對視,已有計較,微微搖頭。

  身在天梯之內的衛安捷身子半分動彈不得,彷佛一身修為被掏空,變作了凡夫,一時間拼命怒吼掙扎:「怎麼會這樣!」

  「哈哈哈哈哈!當你們這些庶民窮極一生為入仕而登階之時,殊不知已將自己壽元、氣運、才略,乃是最後的反抗之力獻祭給了吾族!」

  「終日讀書考核,手無束雞之力!這等淺顯的圈套都看不明白!」

  「大哥和這些賤人費什麼口舌,庶民就是庶民,永遠不可能如我等卿族般高貴!」

  玄棺升起一道道猙獰的黑氣,最終化作一頭外表靚麗,但氣息醜陋的黑龍,當空朝著衛安捷、黃雲襄而去!

  「這女子氣質不如,奪來為我兒婦倒是個不錯之選!」

  「大哥!這女子是庶民,最多作世子之妾!」

  黑龍上顯出一千隻眼,一千張人口,一千隻人手!

  「真噁心!」黃雲襄、雪魘、張靈樞無不以手遮目!

  黑龍獰笑,忽見柳雲深並不為『喜』祭奪取一絲一毫氣運,更兼神色自若,竟盤膝坐在第九層『讖』階之上,未有絲毫恐懼,當即氣急敗壞吼叫:「小賊,你已快成吾腹中血食!竟還在此假意清閒!」

  「謝公!你從一個英雄,也變成了與貴胄同流合污,自甘墮落之人!」柳雲深苦嘆一聲,凝視著黑龍正中心那唯一的一張正直的面孔!

  那張臉嘆息一聲,緩緩閉合、消失!

  黑龍突然震恐!

  「謝公!你要揹我等而去了嗎?」

  「謝公!你是士族領袖,難道你要拋棄我們了嗎?」

  「謝公!謝公!」

  轟!

  晏千尋、呂正操、曹轘、趙忘卿、南鏡辭駕駛無帝之輦馳騁而前,在他們身後是百萬無帝之輦與不知幾千百萬手持『謗劍』的書生!

  《大同書》共願明輪與微塵劍域兩相契合,萬民之微塵之力與萬民共願凝聚一處!謗劍乘無帝之輦的浩瀚巨力,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匯聚而一,化作一柄可以撕裂任何『讖』與『獄』、彷佛從天幕上空倒轉而下泰山一般的破穢神劍!

  「不!快退!守住玄棺!」黑沉沉的威壓壓的黑龍透不過氣,只能發出如同女子一般的驚恐尖叫!

  百萬謗劍將黑龍轟得滿身是血!正朔天梯已漸呈碎裂破敗之相!

  嫡脈祭壇,『九品中正』的大纛被斬作碎布!

  漆黑玄棺龜裂,絲絲光明彷佛脈絡,又如裂紋,在玄棺各處縫隙蔓延,終於在一陣轟然中碎作千百片!

  黑龍崩解,上千魂魄在空中飄飄蕩蕩,越來越弱,不停搖頭:「這不可能!你怎麼會破掉,這不可能!柳雲深!我們明明在另一個世界,讓我們的子孫已經將你獻祭過!你為何還能成功!為什麼!為什麼?!!」

  曹轘、晏千尋、呂正操、趙忘卿、南鏡辭與萬民昂首向前,雷澤之海上下顛倒之勢漸漸撥亂反正,海水湧向『天空』,淹沒了正中央的石碑,淹沒了天上那山尖朝下的山峰,淹沒了那些萬惡計程車族之魂!

  天地之位徹底歸正!!

  「大善!」

  儒釋道三家祖師集體顯出於眾人腳下--那才是真正的天空之上!七色祥光升起!烈日驅散陰霾,照澈天地!

  萬惡群魂驚恐而不能言,紛紛跪倒,叩首如搗蒜。

  雷澤海底無數被獻祭的『庶民之棺』緩緩從蒼穹墜落於山間,並一一顯露真容!

  『正朔天梯』解體!

  天梯倒轉之後,變成了一座高聳入雲的四方之台!『正朔』二字消散,四方之台四面各有一道階梯,階梯正中光滑,兩面為步行之道!東西南北各刻著一個字,分別是,禮、義、廉、恥!

  而每一面的階梯又分八層,分別刻著:孝、悌、忠、信、仁、愛、和、平!

  眾人心情喜悅!

  「哈哈!這回不用頭下腳上!」衛安捷喜滋滋與眾人走上高台,終於穩穩站在階梯上,當四面之人紛紛登頂,才望見站在高台最上層的柳雲深,而在台中央,刻著一個『道』字。

  眾人揉了揉眼睛,那個字卻又消失了。

  雪魘、黃雲襄、張靈樞抬頭望天,青雲萬里,天風爽朗,身旁山巒起伏,河水沿著山谷奔流!

  張靈樞驚訝萬分:「我說為何進入這第二層時山頭都在頭頂,山尖朝下,原來是被這些醜陋的傢伙上下顛倒了!」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那些士族厲魂悽厲慘叫,不願承認自己的失敗。

  「柳雲深!你有什麼了不起!你不過是走了狗屎運,得天尊提攜!」

  「我們不服!不服!」

  惡魂無不痛哭嘶吼,不再禮敬天尊與諸佛菩薩,更怒罵呵指三家祖師!

  晏千尋用謗劍指著那些惡魂:「蠹蟲!聽好!就算我和曹轘不出手,柳恩公自己也能破開你們這些欺善怕惡計程車族門閥所設下的規則陷阱!」

  無帝之輦化作羲和帝輦之形態!如日光輪亮遍三千世界,光明無限,寂照無邊!

  群士族之魂驚恐呼號,分明看著柳雲深腰間寶劍劍刃上兩個大字!

  「龍淵!龍淵!」

  「那是天子之劍!」

  「我們觸怒了紫微星!這是死罪!」

  「完了!全完了!」

  「明白了!原來從一開始,我們這些所謂大族就錯了!」

  「原來我們才是那個『諱』字。」

  柳雲深眼中都是惋惜,欲言又止。張靈軒氣憤已極:「你們到了今天還不懺悔嗎?」

  「哈哈!懺悔什麼!他是紫微星,我們無話可說!」

  柳雲深微微搖頭:「不!你們不明白!」

  「得罪紫微星,我們無話可說!」

  「這罪我們認了!」

  「不!」柳雲深搖頭,「你們並沒認罪,你們只是害怕了!你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罪在何處!」

  天刑法主與頭戴斗笠、粗布麻衣之人,突然在柳雲深背後依次顯出!三人呈三才之相,又似平易之局!百萬手持『謗劍』子民化作百萬紫薇星辰,照耀蒼穹!

  柳雲深略感吃驚,回頭看向背後那粗布麻衣之人,可那人影模糊至極,根本看不清楚!

  而宇宙乾坤之格局以前所未有正大明亮之姿展現於世人之前!照亮宇宙每一個黑暗幽冥之隅!

  千餘士族之魂驚呼一聲:「平權九紫!」

  「柳雲深!你真的願意捨棄紫微星之帝位嗎?這可是你以巨大代價與福報換來的!」

  「柳雲深......陛下之德,我等知矣!這罪,我們認了。」

  隨著那一聲真誠的懺悔,千魂被鎖鏈捆縛,鎮壓於地底!

  有不知名之物,在空中碎成漫天紙灰,灰燼中飄出無數完整的名字,如星辰升空。其中最大的那枚,刻著:

  「名者,父母所予,天地所記,非帝王可奪。」

  淝水之戰前夜。

  謝安端坐在家中,望著窗外細雨,看著在地千頃,內含胡泊,可行大舟的廣闊府邸,心中並無一絲喜樂。因為僅僅一牆之隔的百姓,便生活在淒風苦雨、饑寒交迫之中。

  面黃肌瘦的婦人沒有奶水,小兒嚎啕大哭,雨水淋入破瓦不能遮的屋內,狂風吹入破窗不能罩的陋室!這一切都在謝安的眼中一點點放大!

  「哼!這些庶民一點都不安分,有衣穿、有房住還不知足!聽著真煩人!謝公!我現在就帶人把他們趕到郊外。」

  「不!不可傷害百姓。」謝安揮手制止身旁侍從。

  那侍從面上帶著一絲狡黠笑容:「您不如搬到湖中央的屋舍,那裡景色好,也不至於被那些賤民吵擾。」

  「眼不見,耳不聽,苦難便不存在了嗎?」謝安嘆了口氣。

  侍從突然大笑,端坐在他對面。

  「謝公明日必勝,因何憂慮?」

  謝安一驚:「對呀!我這間書房從來不讓任何侍從進來,他剛剛是何時來此?門外的守衛何在?難道是北朝的細作要行刺我?於朝廷不利!」謝安便欲呼叫侍衛。

  那侍從模樣開始變得模糊,似乎變成了一團影子!謝安暈頭轉向,口不能言。

  影子冷冷一笑,倏忽抬手,倏忽縮手,謝安頭上一涼,髮髻散開!

  青玉簪已到了他手上。

  「我要殺你,易如反掌,要殺你和府上下千餘人,易如反掌。」

  謝安不怒反笑:「奸賊!既然如此,為何不殺?」

  「因為殺,不可以致太平。」

  影子話中似有深意。

  「閣下深夜來此,有何指教?」對方氣度過人!謝安心知他並無敵意,當即不再驚慌,反而端起茶壺,便欲以茶道為其奉茶!

  影子大怒,夾手奪來茶壺,大口飲來,而後扔到桌上:「茶是用來喝的,不是讓你們這些士族用來顯擺自己清高的!!茶道?哼!老子撒進去一泡尿,你還能喝出個太上老君玉液池中仙漿滋味!」

  謝安愕然,心底微怒,但與那人對坐時,不經意間望著其剛毅而俊美的面龐,白皙而柔韌的肌膚,一時間竟自慚形穢起來,囁嚅道:「閣下莫非是仙人?」

  「算你有些眼力。但在下糾正一句,我只是一個努力做到真實而不疑之人,不是什麼『仙人』!世上從沒有仙人!從大天尊、呂祖以下,到凝陽祖師、譚子,再到近世三豐道兄,從來都只有真人!而無神仙!!」

  那人凝視謝安,眼眸中透著悲憫與微忿!

  謝安並不示弱,也回以凝視,但他所看到的是無盡的兵戈、戰火與百姓的苦難,看到的是無數販夫走卒拼盡全力也掙不來養活家人工錢的心酸與苦難,看的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而他自己亦與盤剝百姓的豪門大族之輩同流,僅儲存一線良知,沒有合污。

  「我似乎錯了。」謝安嘆了口氣,抄起茶壺大口飲來,再不顧什麼『茶道』,突然爽朗一笑,「這樣喝茶才有意思!」

  「哈!茶喝完了!我也該走了。」那人收斂一身煞氣,微笑起身。

  「先生,明日之戰無論成敗,謝安願散盡家財,隨先生入山修道。哪怕一餐一飯粗糲,一衣一屋清寒,安亦無悔。」謝安跪倒,忙又補充,「但謝安一定盡力擊退強敵,還百姓一個少許平靜之太平歲月。」

  那人也不攙扶他,似乎面有愧色:「我的道太淺,渡不了你,但有人可以度你,又勝我百倍!」

  謝安眼前一亮:「誰人?」

  那人沒有回答,身影卻消失了!

  謝安面露失望之色。

  「奸臣盜國,國破則家亡;蠹蟲蝕木,木盡則蟲死。是以大人錄精氣,藏魂魄,薄滋味,禁嗜欲,外富貴。雖天地老而我不傾,營虰死而我長生,奸臣去而國太平。」

  謝安驚喜,聞聽著那道從門外傳來,最後在自己心胸間轟鳴震盪、經久不息的聲音,不自禁手撫心口!

  良久之後,他眼前顯出一片光明之勢,整個天地退盡了黑暗!

  一牆之隔的謝安府外大雨已停,眾百姓面上露出笑容!

  「這就是境隨心轉!」

  謝安面色平靜,將便即整理完成的《三皇秘本》放到桌上,在最後一章最後一頁刻上一個謝字,面現滿意笑容,只因為那個字無論怎樣看,都像一顆怦然跳動的心!

  「謝先生賜教,謝安已知,能自渡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