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轘的御車之技是您所教?」
「當然,若沒有一個忠心卻技藝高超的御者做僕從,朕怎放心將這威力無窮的帝輦給我兒?」羲和起身,擺了擺手。
四人再度入夢。
大殿之內,張靈軒、張靈樞、曹轘三人沉默良久沒有一人說話。仁智慧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小弟兄弟有什麼想說的?」張靈軒第一次用這種方式稱呼。仁智慧微微笑了笑:「我們應該去看看百姓,不要總陷入宏大敘事之中。」
「對!看看百姓!」曹轘起身,面色仍如昨日般陰沉狠辣,似乎仍舊受到鳴雷之舌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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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走到外殿,正打算駕車出巡,群臣驚慌失措趕來,攔住車駕:「國主,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
張靈軒看著白髮蒼蒼的群臣,面色驚愕難以言表:「你們怎麼衰老得如此之快?」
眾人苦笑:「陛下、皇后娘娘和兩位國師是上界仙人,臣等本是凡夫肉身,二十年間寒來暑往,漸漸年華逝去。」
張靈軒、張靈樞相視一眼,大驚失色:「二十年?已經過了這麼久?可外面?」
「外面一刻,夢境中一年!」仁智慧嘻嘻一笑。
張靈樞看向群臣,皺眉道:「快說何事?」
「去歲大飢,邊遠郡縣人民易子相食!」群臣面色沉重。
「不僅如此,近五年來,我朝科舉學子數量驟減,從十年前每年七千餘進京考試,到今年只有不足三千!」
張靈軒回想起那處村落中小兒燒書的荒唐場景,一時間噤若寒蟬。最後還是張靈樞發問:「可是因為饑荒導致戶口驟減?」
「國主,去歲大飢,幸好仁智慧太師早有防範,每年都存下若干儲糧,傷亡百姓只在邊遠州郡,河道運轉糧食十分便捷,全國十三州,有十二州受災子民得到賑濟,全國戶口查察結果,其實比十年前還多了一成有餘!」
張靈樞急道:「那為何學子不來京城考試?」
群臣面面相覷,不敢說話。最後還是一名面目剛毅三十許的言官走上前:「因為陛下暴政!」
「因為我!?」張靈軒驚呼一聲,「難道是......」
「陛下曾推行《雷言之法》,薄古非今,聖賢之言被貶斥的近乎一無是處,眾百姓識字者本就不多,推行古文是為教化!教化之旨首在啟德,教化之基先在學字。古聖人言雖有不合現世之理,但其教化之德非今世百姓白話俚語所能類比!古聖之言滯澀拗口也屬事實,但微言大義與修辭之美絕非今世俗文可比!陛下一朝否決,讓百姓無所適從,才有今日之失!」
言官神情憤慨。
張靈軒睜大雙眼,一時語塞。
曹轘悔不當初,低頭皺眉:「肯定就是那鳴雷之舌核心元件導致的!一國之語言廢棄!可嘆!」
張靈樞輕聲問群臣:「他說的都是真的?」
朝臣中有一位老者,嘆息道:「回皇后娘娘,老臣的孫兒,現在倒反天罡,每天都要毆打老臣一通,說是練什麼『西洋拳擊』之技,不是真打,是鬧著玩!還讓老臣陪著他一起練!」那老者叫苦不迭。
張靈軒、張靈樞瞪大雙眼,不知所對!
那老臣繼續道:「我孫兒不僅不敬古之聖賢,說什麼中不如洋,學之無用,連最起碼尊老敬祖之德行都已忘懷,天天口中胡言瘋語!在大街上與戶部尚書之女勾肩搭背,不知在說些什麼瘋話!」
戶部尚書面色羞紅:「閣老所言極是,我那女兒傷風敗俗,簡直氣死我也!」
眾人紛紛安慰勸說。
張靈樞面色羞紅不敢再問。
曹轘驚訝:「既然如此,為何不按國法罰他二人。」
「國師不知,不僅我兩家子女如此,滿朝文武盡皆如此!」
「什麼!?」曹轘震驚的說不出話。
「有道是法不責眾,如此風氣,如何治理?」
「不僅如此,國主若在京都還好,一朝離開京都,外郡尤其......」那老臣滿臉羞紅。
言官怒道:「尤其宣淫而無道,妻無妻德,妾無妾德,女子毆打丈夫,婢女辱罵主人,男子富貴者三妻四妾也就罷了,竟然在酒樓鬧事公然打賞舞女!甚至有小富經商人家女子公然開設舞坊,穿著暴露,當街舞蹈以得賞錢!而賞銀者喝止千百!」
「簡直豈有此理!來人!現在就把這些傷風敗俗之人抓緊大獄!」張靈軒怒吼!
言官冷笑:「陛下現在後悔了?您可知道那些舞坊坊主說什麼?她言道,『讀萬卷書不如得萬吊銀,辛苦讀書不如讓妻妾賣唱』!還說以後等自己女兒長大了,也讓她繼承舞坊,而後不分開天黑夜樂舞得賞,衣食無憂!」
「無廉無恥!該殺!」
群臣彷佛開啟了話匣子,眾人說個不停。
「國主,不止如此,若僅只是世風日下,不知廉恥,但我國各大州郡現在尚且富足,倒也還好,可當下富者家資百億,貧者僅能溫飽,且富者愈富,貧者愈貧,因貧,便不能讀書,不讀書,不能科舉入仕,此後永無改命之可能!」
張靈軒大奇:「為何貧者不能讀書?」
那老臣苦笑:「因為所有教書者全部被州郡富甲一方者買通,統一成立『私學』,鄉學形同虛設,已近乎廢止,稍有一二良知者開私塾以貧者所能承受之資教書,輕則被打壓,重則鬧市中被人毆擊致死,若欲讀書,只能花高價去私學......」
張靈軒大怒:「郡守和縣令都不管嗎?」
言官冷笑:「陛下想知道原因嗎?」
張靈軒冷汗淋漓,緩緩點了點頭:「郡守亦是富賈,百姓永無出頭之日!」
「剛才張閣老所說還是鄉中貧者,而郡城百姓看似富足,實則被富商壓的喘不過氣來,這些所謂『富者』均有房住,有衣穿,逢年過節還能吃肉......」
「這不是挺好的嗎?」曹轘又問。
言官冷笑:「好!但他們為了活命,每日勞動六個時辰以上,一旦不在城內為富戶勞作,又或者因年老不勝其職,被大戶所棄,便衣食不能滿足,因此形成惡性競爭之態,而郡縣以下貧者更加悲慘,不用臣對陛下講了吧!」言官重重嘆息一聲。
「我知道了!你們下去吧。」張靈軒、張靈樞、曹轘、仁智慧四人架著帝輦,在群臣目光護送之下,默默駛往郊外。
四人看著村中麻木的張鐵匠一家,連帶張鐵匠之父,一家五口被月租逼迫在饑寒交迫的邊緣,孩子餓的骨瘦嶙峋,一日僅一餐。家人因富戶之壓榨,除過年之外竟罕有共處一桌聚餐之時。
而隔壁的書生已經被逼的上吊三次,都被隱居救下,終日意志消沉。可三人打聽之下才知者書生家中並不貧窮。
「他不是窮,他是失了信仰,他知道就算把那些祖上的書都讀完也考不中,就算考中,憑藉自己一人之力也改變不了世道,他只是還有良心,不願意泯滅那最後一點良心!」
「哈哈哈哈!我寫我寫!這世道,妖比人有情有義!我寫!我要讓世人看看!」書生雙眼通紅,開始提筆寫作。
曹轘、張靈軒、張靈樞三人驚訝萬分,面面相覷:「他瘋了!」
「瘋了!老子沒風!老子不會再跳河上吊!老子死也之後,也要讓我國民後人看看我的書,看看這世道是怎樣一天一天崩壞的!不讓我寫當朝,我就寫周秦漢唐,不讓我借古薄今,我就寫狐妖故事!寫自己在書里寫書!繞一圈不成就繞十圈!把這些審書的都繞進去!哈哈哈哈!」
那書生狀如餓虎,不停書寫,精力亢奮之極!
三人噤若寒蟬,看向四鄰!
「記憶,希望、語言、良知,沒了!全都沒了!」仁智慧失魂落魄地從隔壁村走回。曹轘追上去握住他肩頭:「怎樣?」
「這裡是如此,鄰村也是如此。」任智慧苦笑,「最可怕的還不是如此,而是這些孩童與讀書人眼中已沒有了光!」
張靈軒默不作聲,緩步走回都城,任憑三人呼喊,他都不聞不問。
而在國都之內,群臣遲遲不見國主,急的焦頭爛額,等見到滿眼都是血絲的張靈軒時,言官心底有些惶恐。
「咱們白日言語太過,陛下......」
張靈軒恍若不聞,默默走回皇宮,沉重無比的身子倒在床榻之上。
「子不知父,妻不知夫,人倫崩塌,如行屍走肉,此為『失一城之記憶』!」
張靈軒忽然一陣驚喜,身子如彈簧一般挑起:「柳師哥!你......」
柳雲深拉著他走到院落中。
「孩童失去夢想,青年喪失抱負,不讀書,不識字,忘祖數典,非天刻祖,這是『失一鄉之希望』!」
「忘古忘賢,忘卻歷史,忘卻文字,無人能說、能寫、能解,文化血脈斷絕,此為『失一國之語言』!」
「聖人良知抽離,天下再無惻隱之心,男不畏淫,女不知恥,此為『失一人之良知』!而帝輦最核心部件,終焉之轅,需要攝取所有未出生的嬰兒之靈魂!」
張靈軒驚叫一聲:「這便是失一國之未來!柳師哥!你一定有辦法對不對!」
柳雲深遞給他一冊竹簡:「其實答案很早就有人給出,可惜的是,從無人注意過。」
「民惡憂勞,我佚樂之。民惡貧賤,我富貴之,民惡危墜,我存安之。民惡滅絕,我生育之。」
這些穩如如同破除因果業力的大願,將日輪之眼、炎足之轂、鳴雷之舌、心鏡之匣所存一城之記憶、一鄉之希望、一國之語言、一人之良知全部退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