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塵坐在家中,開始苦勸自己的老母:
「母親,李榮安要置孩兒於死地,這李家村實在不能再待下去了,你老人家隨我走吧!」
「若不婉玉表哥拼死把我從城主府里救出來,孩兒現在都無法活著回來見您老人家!」
想起城主府中的遭遇,宋玉塵長嘆了一口氣,只覺得好似做了一場噩夢。
就在李榮安要捅死他時,站在一旁的莫問突然出腳,踹在了李榮安的心窩。
這一腳勢大力沉,直接將李榮安踹飛在地,昏死過去。
周圍人沒想到宋玉塵旁邊這個沉默不語的大漢居然敢對李城主出手,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莫問趁著眾人愣神的功夫,拽著宋玉塵便衝出房門,直奔李府大門。
等他們快要走出大門的時候,後面才追來幾個家丁朝著門口的侍衛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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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攔住他們!」
只可惜,兩個衝上來的護衛被莫問一人一腳,直接踹翻在地,死的不能再死。
莫問不慌不忙,搶了一匹停在門口的駿馬,帶著宋玉塵絕塵而去!
「兒啊,娘老了,走不動了,你走吧,娘這一把骨頭,在路上也拖累你。」
原本還昏聵的老母如同迴光返照了一般,精神好了些,說話也清楚起來:
「死在路上,不如死在這院子裡,你帶著婉玉那丫頭逃命去吧!」
「到了別的地方,改改你這個倔強的性子,和婉玉好好過日子。」
說話間,老人家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一個玉鐲要塞給宋玉塵:
「這本是打算等你和婉玉成親的時候給她的,你拿著吧,娘是盼不到那天了!」
陳丹玉與宋玉塵之前只是私定了終身,並未操辦婚宴,宋母亦不知曉。
一聽到婉玉二字,宋玉塵慌了神。
婉玉說她去外地買藥,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他走了,婉玉回來找不見他怎麼辦?
一想到這裡,一股絕望湧上宋玉塵的心頭。
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兩難之下,宋玉塵不禁默默流下兩行清淚。
老母一看自己兒子在哭,以為是自己拖累了兒子,便要朝著桌角撞去,自我了斷。
宋玉成一見自己母親尋死,便將母親死死抱住。
一時間,屋內哭成一片。
莫問進來時,便看到母子二人抱頭痛哭。
方才李府派了一幫人馬來,莫問在半道將他們殺了個乾淨,玉簫也吃了個飽。
他最煩別人哭哭啼啼,扭頭便要走。
宋玉塵看到莫問來了,連忙擦了眼淚,擠出笑容,多謝他救命之恩。
「多謝表哥救命之恩!」
「眼下已經開罪了李榮安,他斷不會放我活路!」
「老母不堪車馬,我亦要在這裡等婉玉回來,我是走不了了。」
「表哥,我那屋內進門的地磚下面壓著我多年積蓄,你便帶走吧,自逃命去吧。」
莫問聽著宋玉塵這個實心眼子的話哭笑不得。
這得一根筋到什麼地步?
非要在這裡死等陳丹玉?
他實在是懶得搭理這個缺心眼的傢伙,哦了一聲之後便回了廂房睡覺。
區區一個臨安城城主莫問絲毫不放在眼裡。
他們敢派人過來,莫問就敢叫他們來多少死多少,死的無聲無息。
逼急了莫問不介意將李府上下全部屠盡。
再逼急了他就屠城。
宋氏母子一夜無眠。
第二天太陽升起,雞鳴狗叫,熱鬧的一天一切照常。
他們擔心了一晚上的追兵並沒有來。
母子二人惶惶不安的又過了一日,還是沒有動靜。
「許是李榮安冷靜下來了!」
宋玉塵越想越可能。
他畢竟沒做錯什麼。
等到了第四天,自己還是好端端,宋玉塵徹底放下了心,連帶著宋母也大喜過望。
莫問覺得奇怪。
他只是第一天晚上截殺了一撥人馬,後續便再未有什麼追兵。
李榮安能做到城主這個位置,能是什麼善男信女?
說他放過了宋玉塵,莫問打死也不信。
不過莫問也沒有深究這裡面的曲折。
對他來說,宋玉塵安安穩穩的在這裡好好活著就行。
至於李榮安,誰在乎啊!
「聽說了嗎,城裡面現在鬧瘟疫!」
沒了後顧之憂的宋玉塵開始照常生活,開門坐診。
四里八鄉的人聽到宋神醫開門接客,一股腦的都涌了過來找他看病。
一時間,門庭若市。
「聽說了嗎,城裡面現在在鬧瘟疫!」
「真的假的!」
「騙你我是你孫子!就連城主都病死了!整個李府現在都掛著白呢!」
「啊!李榮安死了?」
「該,他龜兒子早他媽該死了!這瘟疫來的好!」
「積點口德吧,城裡已經有上千人染了瘟,棺材現在都賣空了!」
宋玉成正在治病,一聽到李榮安居然發瘟死了,心裡一樂,但一聽到瘟疫蔓延,心裡又一緊。
莫問聽到外面這些話,並沒往心裡去。
瘟疫瘟不到他頭上,宋玉塵有他護著也會無事。
這瘟疫要是帶走了宋玉成他老娘,他到時候隨便找個藉口把宋玉塵拽去個安全的地方,自己的事情還能提前辦妥。
就這樣,又過了十來天。
瘟疫越來越厲害,如同火焰一般在蔓延。
李小姐染了瘟疫,整個李府死絕,連帶著去看病的那些大夫也一併死去。
前去弔唁的達官顯貴、文人墨客又將瘟疫帶出李府,擴散到全城。
這種瘟疫極為猛烈,往往一人染病,全家暴斃,就連陰溝裡面老鼠都逃不過瘟疫的魔爪。
昔日繁華的臨安城現在十室九空,人人自危。
那些逃出城的難民又將瘟疫帶到了周圍的村子與城鎮。
整個宋山腳下,到處都是掙扎的病患,痛苦的哀嚎不封晝夜響徹。
金黃的田野中到處都是撲倒在地的死屍,有人的,也有動物。
這些屍首被秋日一曝曬,蒸騰著揮散不去的屍臭味。
方圓百里,已是人間地獄。
宋玉塵安然無恙,而他也成了唯一一個倖存的大夫。
他將老母託付給莫問,自己離家在臨安城附近找了一處無人的房子,這樣的無主之屋現在到處都是,開始接治難民。
此時的他,已經顧不上什麼休息與不休息,沒日沒夜的在接待治病。
那間小房子的前面一片空地上整整齊齊的擺滿著病人。
宋玉塵一個一個的詢問病情,觀察瘟疫的性狀。
他的湯藥一劑劑灌下去,病人卻毫無好轉的跡象。
病人一個個送來,再一個個死去,到後來屍體堆積成山,宋玉塵沒精力再去掩埋,只能放一把火燒掉了事。
他的藥堂前面是一排排躺著的病人,屋後是終日不息的大火,空氣中瀰漫著藥草香和散不去的肉香。
宋玉塵親手送走一個個病患,他的內心從一開始的沮喪,到絕望,到最後的麻木。
他整日翻看典籍,然後改進藥方、試藥;再改進、再試藥。
如同一個陀螺在轉動,每日至多只在深夜中,伴著病患的呻吟,打一兩個時辰的盹。
莫問有些驚詫,宋玉塵天天與病人接觸,居然沒有被瘟疫所感染。
思來想去,莫問也只能用一句抗體來解釋。
看著宋玉塵每日忙著照顧病患,莫問心裡安心了不少。
對莫問來說,只要宋玉塵別再去宋山那個詭異的地方就好。
就這樣,時間一晃,距離半年之期只剩下兩個月了。
這天莫問正如往常一般在院子裡曬太陽,門口卻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宋玉塵為了避免瘟疫殃及老母,已經很久沒回家了,一些遠道而來的病人不曉得,經常還會來宋家村找他。
這種人莫問見得多了。
他走到了門前,準備叫這些人去別的地方找宋玉塵,卻見到了當初他剛下山時的放牛娃。
放牛娃的身後拖著一塊沾滿草屑與泥巴的破草蓆。
草蓆之中包著一床黝黑髮亮,已經露出棉套的破棉被。
在破棉被裡,裹著一個臉上長滿菜花肉瘤,正在不停流著黃水的昏迷婦女。
那婦女約莫三十來歲,頭髮卻已經白了一半,滿臉風霜,皺紋如刀割。
露在外面的手上除了紅得發紫的血泡之外便是厚厚的繭,黑瘦如雞爪。
他肩膀上的衣服已經被一根粗麻繩磨通,血肉模糊一片。
放牛娃的胸前,是一個粗布包裹,粗布包裹的兩邊用繩子連起來,掛在了放牛娃的脖子上。
正是當初莫問見過的放牛娃妹妹。
放牛娃面色蠟黃,嘴唇皸裂。
脖子上,肩膀上全是血,腳掌磨破與草鞋黏在了一起。
「大老爺,救救我妹妹,救救我娘!」
許是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放牛娃再也站不住。
他一鬆手,將身後的草蓆躺在了地上,用自己血肉模糊的雙手,將脖子上吊著的繩子撕下來,把包裹遞到了顫顫巍巍的遞到了莫問的面前:
「大老爺,救救我妹!」
包裹裡面赫然是當初那個給莫問半塊餅的小女孩。
莫問看著眼前這個渾身襤褸,沒一塊好皮的放牛娃。
沒法想像他吃了多少苦頭,才把自己的妹妹和老娘拖到宋家村。
他接過那個昏迷不醒,皮包骨頭的小女娃,心裡詫異不已。
當初他在這兩個小孩的體內都種入了真氣,凡俗的毒病應該進不了他們的身才對。
怎麼變成了如今這副光景。
跪在地上的放牛娃面色已經麻木了,自顧自的在說話:
「我爹走了五年,我不記得他什麼樣子了。」
「我只記得從我小時起,我娘一直在生病,去城裡,去找大夫,錢沒了,地也賣了,病不見好。」
「後來宋神醫可憐我們,一個銅板也給我娘瞧病。」
「宋神醫醫術好,我娘的病慢慢再好,也不疼的睡不著覺。」
「我娘心疼我們,只要不疼的時候都在給我和妹妹做好吃的。」
「前幾天早上,我娘起不來,樣子很難受,我讓阿妹來看娘,我出去找二爺幫忙。」
「二爺死了,三娘也死了。」
「我沒找到人,就回去了,給妹妹和我娘煮飯吃。」
「我娘疼的很,我給她煮白米飯,她吃不下,說她不餓,要我和妹妹吃。」
「妹妹吃了一碗白米飯。」
「我做完飯,就讓妹妹跟我一起出去找人,走了一會兒妹妹說她疼。」
「我揹著妹妹回來,回來的時候我娘已經昏過去了,我搖不醒我娘。」
「我就去外面找板車,準備拉娘過來找宋神醫。」
「我沒找到板車,等我回來的時候妹妹也不醒了。」
「我拉她她也不醒,白米飯也不吃。」
說到後來,放牛娃的嗓子蒼啞的說不出來話,他只是怔怔的看著莫問,也不說話了。
莫問聽著放牛娃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語,看著懷中半死不活的小女娃,心中有些吐不出的悶氣。
幾個月前,還是個活蹦亂跳的小孩子,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現在怎麼就這樣了?
事不宜遲,他當即便伸手握住了小女娃冰涼的手,渡入了一絲真氣。
那一絲真氣在莫問的操控下,開始在小女娃的全身遊走。
很快,莫問便在小女娃的風府穴附近,發現了一大團盤桓著的墨綠色霧氣!
那團霧氣粘稠如沼澤泥水,已經滲透進了小女娃的大腦與脊柱。
小女孩的腦幹被墨綠色霧氣摧殘,已經變成了乾巴巴的一團混沌,脊柱也已化作了骨粉。
她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