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奈河岸邊。
青禾望著從天而降的金光，遲遲不敢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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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了六十九年，天庭與正神始終只是祠廟裡的傳說。
平心並未替她作出選擇。
功過簿翻開，青禾一生經歷化作畫面，呈現在凌霄殿內。
她出生在南贍部洲青川河畔。
青川每逢汛期便會沖毀田地。青禾的父親負責照看河堤，死在一次決口中。那年她十四歲，從此跟著村中老人學習辨認水勢、修補堤壩。
她不懂仙法，只會用麻繩測量水位，以木樁記錄每年河水漲落。
成年以後，她帶著十二個村落修堤挖渠，風雨無阻。
五十八歲那年，山中妖獸爭鬥，撞塌半座山峰。亂石堵住青川，三日暴雨匯成洪水，十二座村鎮危在旦夕。
泄洪閘卻被枯木卡死。
青禾帶人趕到河邊，讓所有青壯退上高坡，自己系著麻繩爬入閘底。
她用斧頭劈開枯木，又割斷鎖住閘門的舊索。
閘門開啟，洪水轉入荒谷，萬餘百姓活了下來。
青禾卻被卷進河底。
此後十一年，她的魂魄留在水中，遇見落水之人便推上一把，遇見河堤裂縫便託夢示警。直到魂力耗盡，幽冥使者才把她帶回地府。
凌霄寶殿安靜下來。
一名天將看著青禾孱弱的真靈，皺眉道：「她雖有功德，卻從未修行。水部神職牽動千百河流，她擔得起嗎？」
數名修行萬載的仙官跟著點頭。首個正神之位落到凡人身上，他們心中多少有些不服。
「功德只能證明她做過善事，未必證明她能執掌神權。」
「若她控制不住天下水脈，災禍反而更大。」
昊天也望向顧笙歌。這是功德選神必須回答的問題。
顧笙歌問道：「你有一身仙力，可會修堤？」
天將答不出來。
「法力可以由神位賦予，經驗與責任心卻無法憑空賜下。」
「讓一個不懂水的人執掌河道，修為再高也只會釀災。青禾用一輩子讀懂青川，她缺少的恰好只是施展本領的權柄。」
「何況水部並非讓她獨掌天下萬水。司渠正神負責河道堤渠，四海有龍王，江河有水府，各司其職。她既懂凡間水勢，也懂百姓真正需要什麼，正適合這個位置。」
「能不能勝任，看她受封后的作為。若只因出身凡俗便拒之門外，功德選神又何必立？」
昊天抬手，水部一座破碎神台飛到大殿中央。
「青禾。」
帝音跨過陰陽，傳入幽冥。
「你生前治水，死後護民，功德足以承接水部司渠正神之位。」
「此職掌管天下河渠疏浚，巡查堤壩，遇水患可以調動沿岸水神。你可願受封？」
青禾看著面前的金光，先問了一句。
「成了神，我還能回青川嗎？」
「青川也在你的管轄之內。」
「若我做不好呢？」
「交還神印，地府會按你原有功過安排輪迴。」
青禾又問：「我的子孫需要向天庭償還什麼嗎？」
昊天看向顧笙歌。
顧笙歌替他回答。
「你的功德屬於你，神職也屬於你。子孫既不因此受封，也不會因此欠債。」
青禾這才伸出手。
她觸及金光的剎那，幽冥與天庭之間鋪開一條功德長路。
六道輪迴為她讓開去路，南天門也向這個凡人魂魄完全敞開。
沿途陰差停步，天兵收起兵戈，共同目送這個凡人魂魄前往天庭。
路上無鎖鏈，無接引仙官，也無任何力量推著她前行。
青禾回頭看了一眼六道輪迴，邁出自己的腳步。
一步。
孱弱魂魄多出一層水光。
十步。
數十年治水功德化作青色神衣。
百步之後，她走進南天門，水部破碎的神台自行重聚。
天地間萬千河流一同發出水聲。
東海掀起長浪，黃河、長江、淮水、濟水升起水靈。數不清的小河越過萬里山川，向凌霄寶殿送來一道道微光。
那些微光並非朝拜強者。
它們在迎接一位真正懂得河流的新神。
昊天取出一枚水藍神印。
「敕封青禾，為水部司渠正神！」
神印落入青禾眉心。
一道天規也隨神印進入她的元神。
神力來自神職，只能用於職責之內。若借水脈傷害無辜，神印便會記錄罪業；罪業越過界限，權柄當場歸還天庭。
權柄與約束，從受封之日便寫得明明白白。
天仙、真仙、玄仙。
神位權柄推著她的氣息一路攀升，最終停在金仙之境。
青禾低頭看著雙手，感受到千百條河渠同時出現在心中。
其中一條河流正在衝擊舊堤。
正是青川。
她來不及熟悉天庭，也顧不上接受群仙道賀，轉身向昊天行禮。
「陛下，青川堤壩將破，臣請先去治水。」
昊天眼中露出笑意。
「准。」
青禾化作水光離開凌霄殿。
片刻以後，昊天鏡中出現青川景象。
白髮老婦立在洪峰之前，一手托起水部神印，一手點向早年親自挖出的泄洪渠。
河水分流，危堤合攏，沿岸百姓安然無恙。
一縷縷新生功德飛上天庭，落在重聚的水部神台上。神台變得更加穩固，連帶周圍幾座破碎神台也亮起微光。
青川兩岸，親眼看見洪水改道的百姓跪在堤壩上。
有人認出青禾年邁時的容貌，高聲喊出她的名字。萬家香火匯入神印，青禾則沿河巡行，在各處險段留下水文石碑。
凌霄殿內，再無人質疑凡人能否為神。
昊天望著功德冊，長久以來堵在心頭的難題終於裂開一道出口。
只要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三百六十五正神終有補全之日。
「把今日四條規則傳遍洪荒。」
「天庭從此以功德選神。」
群仙躬身領命。
天門外，九道金鐘同時敲響。
功德選神的四條天規化作巨大金文，映照四大部洲。山野散修停下修煉，人族百姓仰頭觀看，各方大教弟子也在默記空缺神職。
從今日起，生靈想要登上神位，可以治水，可以救災，可以護持一方，也可以傳播真正有益於眾生的道法。
三百六十五座神台前，終於出現一條不必互相殺戮的路。
顧笙歌識海中，系統提示隨之響起。
【劇情已改變：首位功德正神歸位。】
【獎勵：修為十萬年，功德神紋一道。】
功德冊卻在此刻自行翻到了最後一頁。
昊天鏡轉動，鏡光越過群仙，落在凌霄殿最高處。
帝座發出一聲轟鳴。
功過簿投影隨之翻動，一行金色文字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神職有考，天帝亦然。」
緊接著，兩個名字落在功德冊上。
昊天。
瑤池。
滿殿仙官剛剛放鬆的神情同時僵住。
昊天盯著自己的名字，轉頭看向顧笙歌。
顧笙歌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
「只能考核臣子的規矩，算不上天地新秩序。」
「陛下。」
「功德冊的第一場大考，該從你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