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流光浮動,無數花燈順著流水緩緩漂向遠處,暖黃燈火映亮半邊河面。
王負劍手裡捏著一盞剛點好的蓮花燈,本打算遞給身側的桃夭。
他方才壓下心底那股彆扭,強打起興致陪桃夭逛夜市,目光隨意掃向岸邊人群,卻猛地頓住。
不遠處的燈影底下,魏苻正站在河沿,和言清涯站一處。
橘杏輕紗,雙環垂髻的髮絲被晚風撩起,她一手端著南嶺蜜乳茶,一手小心捧著花燈。
風忽然一吹,燭火晃了晃,眼看就要熄滅。
言清涯上前半步,微微俯身,抬手輕輕攏在花燈外側擋風。
二人離得極近,他側頭低聲同魏苻說著什麼,魏苻仰頭望著他,眉眼彎起,笑得十分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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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安安靜靜落在王負劍眼裡,方才勉強壓下去的酸意,轟地一下衝上心頭。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捏著花燈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桃夭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一眼便認出二人。
她輕輕頓住腳步,安靜站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只是悄悄留意著王負劍驟然沉下去的臉色。
魏苻餘光瞥見這邊,眼睛一亮,揚聲開口,輕快招呼:「王負劍!桃夭!估唔到喺度撞到你哋!」
「……」王負劍。
這地就這麼大,碰不到面才怪。
言清涯也順著魏苻的目光轉頭,見到二人,從容抬手,溫聲拱手:「王兄,桃夭姑娘,好巧。」
王負劍喉結動了動,心裡五味雜陳,嘴上勉強扯出一點笑意,語氣卻繃得發緊:「真巧。沒想到你們也來這邊放燈。」
桃夭淺淺一笑,輕聲道:「七夕河畔熱鬧,我們就也來放一盞花燈。」
魏苻舉起手裡的花燈晃了晃,興致勃勃:「你睇!言道長幫我護住燭火,先冇熄咗!」
王負劍盯著那盞花燈,心裡悶得難受,只覺得那團燈火格外晃眼。
魏苻興致正高,放完花燈,招呼大夥湊到一處,提議先去前面的攤子猜燈謎。
幾人結伴往燈市深處走,攤子上掛滿彩紙謎面,答對就送糖畫或者香囊。
魏苻腦子轉得快,一連猜對兩題,挑了支桂花糖畫叼在嘴裡。
王負劍沒什麼心思猜謎,卻還是默默記下謎面,幫桃夭贏了一枚繡著玫瑰的香包。
言清涯性子溫和,慢悠悠陪著,偶爾出言提點兩句,後將贏來的禮物交給魏苻。
魏苻貼著他,眉眼彎彎抱著他的手臂歡呼,「言道長好犀利,再幫我贏多個香囊,個好睇。」
王負劍眼瞅著,面上更不自在,板著臉也不說話。
言清涯猜中拿下香囊,魏苻接過後隨意轉頭張望,視線穿過層層晃動的燈影,忽然頓住。
即墨無妄就靜立在不遠處的老柳樹底下。
他一身素色長衫,周身彷佛和熱鬧的夜市隔出一層距離,安安靜靜望著他們這一群人,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桃夭順著魏苻視線,一眼看見那道身影,身子下意識微微一僵。
她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悄悄拉開了和王負劍之間的距離。
魏苻想了想,面上帶笑,嘴裡還咬著糖畫,蹦蹦跳跳朝著即墨無妄跑過去,含糊開口:「大佬!你都來逛夜市㗎?不如同我哋一齊玩啊?」
即墨無妄淡淡掃了她一眼,神色平靜:「不是。師父傳了口訊,給我派了個任務,所以來找你。」
「找我?」魏苻臉上露出好奇,把嘴裡的糖畫取下來拿在手裡。
即墨無妄瞥了眼周圍人來人往,燈市喧鬧,難得見魏苻玩得這般放鬆,便暫時按下正事:「無妨,今日你先玩吧。」
說完他便打算轉身離開。
魏苻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笑吟吟拽住人不放:「嚟都嚟啦,唔好咁快走啊。我正好有啲事要你幫手。」
即墨無妄微微蹙眉,眼底帶著一絲納悶:「什麼忙?」
魏苻歪頭,抬手指向不遠處的投壺攤子,眼裡閃著細碎的光:「𠮶邊投壺!我試咗好幾次都唔中,你劍法咁厲害,幫我贏個獎品返來。」
王負劍遠遠看著魏苻拽住即墨無妄的手,心裡那股悶意又重了幾分。
桃夭垂著眼,指尖輕輕攥緊方才贏來的香包,安靜站在原地,一聲不吭。
言清涯站在一旁,望著這一幕,垂了下眸。
他手裡拿著給魏苻買的零嘴和香囊,和她一起等著。
即墨無妄看一眼投壺遊戲,又垂眸看了眼被她扣住的手腕,掃向喧鬧的攤子,沉默片刻,終究沒掙開,「就此事?」
「系啊系啊!」魏苻點點頭,一副很想要獎品的表情。
攤主接了錢後,見人都圍上來,便笑著捧出一把羽箭。
即墨無妄接過,指尖捏著箭杆,目光淡淡落向木筒。
他本就是修道練劍之人,手上分寸穩得可怕,手腕輕揚,羽箭破空,「嗒」地一聲穩穩落進壺中。
一支接一支,幾乎箭箭入筒。
魏苻在一旁拍手叫好:「犀利!大佬,果然冇搵錯你哇!」
王負劍看她小嘴一句一句誇讚,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胸腔堵著一團不散的氣。
她怎麼找了一個又一個?
還不夠嗎?
王負劍生悶氣。
不多時,獎品到手,是一隻兔子模樣精美的木雕,十分可愛。
言清涯伸手接過來攤主遞過來的,溫和笑著遞到魏苻手上:「絮絮,接好。」
魏苻捧著木雕,眉開眼笑,歡喜摩挲木雕的輪廓:「好漂亮,我最喜歡兔子了。」
站在一旁的王負劍聽見這話,撇了撇嘴,壓低聲嘀咕:「你是蛇,還喜歡兔子?」
魏苻抬眼,一本正經回道:「喜歡吃,兔子的肉好吃。」
王負劍瞬間咋舌。
他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卡在原地無言以對。
桃夭輕輕掩住唇角,忍了笑意。
魏苻指尖蹭了蹭木雕兔子的耳朵,又隨口補了一句:「不過我最近胖咗點,唔可以食太多肉。」
王負劍立馬跟著點頭附和:「的確是,再吃下去只能滾著了。」
魏苻立刻瞪他一眼:「我呸,我可以話我胖,但你唔配話我胖。」
「……」
王負劍瞬間啞火,干站著說不出話。
言清涯笑了笑,柔聲安撫:「其實不胖的,你這樣正好,不必委屈自己。」
魏苻聞言點點頭,一臉認同:「都系言道長說話中聽啊。」
王負劍餘光看著抱兔子巴巴望著即墨無妄讓他再投一箭的少女,心口又是一陣發酸,不甘悶在胸腔里翻湧。
他側頭看向身側的桃夭,勉強壓下紛亂心緒,拿起一旁的羽箭:「桃夭,我幫你試試,也贏一個。」
桃夭輕輕點頭,道一句好啊,便安靜站在一旁等候。
可王負劍滿腦子都是方才魏苻拉著即墨無妄的模樣,心神紛亂,難以集中。
他抬手射出第一支箭,羽箭擦著筒口滑落在地。
他咬了咬牙,再拿一支,可目光總忍不住飄向另一半,心緒始終靜不下來。
接連幾箭,要麼偏開,要麼撞著筒壁彈出來,一支都沒能投進。
王負劍捏著手裡剩下的羽箭,指尖微微收緊,面上掠過一絲窘迫。
桃夭見狀,輕聲寬慰:「沒關係的,不過是玩樂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魏苻正把玩著兔子木雕,瞥見這邊,揚聲喊道:「王負劍,加油啊!」
王負劍捏著手裡剩下的最後一支羽箭,指尖微微收緊,面上掠過一絲窘迫。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摒除雜念,目光牢牢鎖在木筒之上,手腕輕輕一送。
羽箭旋著飛出,「嗒」的一聲,穩穩落進壺底。
「中了!」王負劍眼睛一亮,緊繃的肩膀松下來。
攤主笑著取來獎品,是巴掌大小的木雕小貓,蜷著身子,耳朵小巧玲瓏。
王負劍轉身,把木雕小貓遞到桃夭面前,語氣總算帶著一點鬆快:「給你。」
桃夭微微一怔,伸手接過木雕小貓,唇角浮起淺淺笑意,輕聲道謝:「多謝王大哥。」
即墨無妄立在魏苻身側,靜靜看著,神色依舊冷淡,只是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桃夭低垂的眉眼。
言清涯站在一旁,也試著投壺,幾人之間暗流涌動。
七夕熱鬧散盡,河畔花燈盡數熄滅,夜市攤販也盡數散去,恢復以往的清靜。
幾人昨夜鬧到大半夜,各自回居所歇息。
隔日午後,天光溫軟,院中清風徐徐。
魏苻搬著小竹椅坐在廊下曬太陽,手裡反覆摩挲著那隻兔子木雕,悠哉又懶散。
即墨無妄尋過來時,就見她蜷在椅子上,半眯著眼,活脫脫一條曬太陽、懶得動彈的小蛇。
他步履沉穩走到廊前,沒有多餘寒暄,開門見山開口:「昨日師父傳訊,給我派了一樁除妖的任務。」
魏苻聽見動靜睜開眼,隨手把木雕放好,懶懶伸了個懶腰,應道:「唔?大佬,仲使搵我幫手嘅?你想我點樣幫你?」
在她看來,即墨無妄修為高深,尋常小妖小怪,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更用不著找人搭夥。
即墨無妄神色清冷,語氣平淡道出緣由:「此次要除的是赤尾毒蠍妖。修行近千年,盤踞南嶺西南邊角的青瘴嶺黑瘴谷多年,蠍尾毒針蘊含烈性劇毒,毒術陰詭刁鑽。」
魏苻瞬間來了興致,坐直了身子:「毒妖?咁啱嘅?」
「不止如此。」即墨無妄繼續細說任務細節,條理清晰,「這妖生性多疑詭譎,常年躲在青瘴嶺黑瘴谷的萬毒溶洞深處。那溶洞布滿它散出的蠍毒瘴氣,是它的地盤禁制,溶洞內不少毒物。我一旦踏入谷中,便會驚擾毒瘴,它遠遠就能察覺,立刻鑽進深岩藏匿,根本沒法近身打探。」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魏苻,道出找她的核心原因:「但你不同,你本是蛇妖,身帶妖息毒韻,溶洞毒瘴對你毫無阻礙,甚至會將你視作同類。你可以隱匿氣息潛入谷中探查,摸清它的作息習性,再找機會把它引出溶洞。」
魏苻聽得明明白白,笑了笑:「我明啦!講到底就系,幫你探路引妖。」
即墨無妄不遮不掩,坦然頷首:「此妖作惡許久,殘害過青瘴嶺地界不少進山百姓與修行者,毒針見血便會麻痺心神,尋常道門中人挨上一下很難救治。唯有你近身探查、將它引出來,我才能出手除它,不留後患。」
魏苻瞭然,問他:「咁幾時出發?」
即墨無妄淡淡搖頭:「不著急,我先備好東西。明日一早動身。」
魏苻又問:「要準備好多嘢?」
「一些防毒的符籙、傷藥,還有縛妖的繩索。」即墨無妄平靜解釋,「青瘴嶺一路荒僻,溶洞之內危機四伏,不能倉促上路。」
魏苻說:「好。」
王負劍回來後得知倆人要去,也湊熱鬧說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