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童音灑滿小院,溫柔又熱鬧。
魏苻氣得跳腳,追著他繞石桌轉圈,嘴上罵個不停,被王負劍古怪刁鑽的手段氣笑了。
倆人的打鬧滿滿都是生活化的鮮活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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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的即墨無妄,靜靜站在灶台邊,聽到動靜抬眼望向院中。
暖日融融,微風輕晃樹影。
平日裡個個拘謹沉鬱、滿心恩怨的小院,此刻鮮活熱鬧得不像話。
少年少女追鬧嬉笑,你追我躲,吵吵鬧鬧,卻處處透著鬆弛、安穩、煙火暖意。
他忽然恍惚想起很多年前。
他曾見過旁人這般肆意嬉笑、無憂度日,也曾與旁人這樣溫情脈脈。
三年心魔,日夜困殺,他眼底常年只剩冰冷、恨意、猜忌、刀光血色。
戾氣沉沉壓在道心,從無鬆動一刻。
可此刻看著院中簡簡單單、俗氣得不能再俗氣的嬉鬧畫面,
他緊繃多年的心弦,竟悄悄鬆了一寸。
濃重縈繞周身的戾氣,無聲無息散了大半。
他垂眸,看著灶前穩穩跳躍的明火,眼底冰封多年的冷硬,悄然柔和了一絲。
桃夭站在他身側,靜靜看著魏苻和王負劍打鬧,也悄悄看見了即墨無妄眼底難得的鬆動。
但很快,她收斂嘴角稍縱即逝的笑意。
小院風暖,日光溫柔。
愛恨沉甸甸的過往尚未完全消解,
但這一刻,所有刺骨寒涼,都被這平平淡淡的人間煙火,輕輕熨平了幾分。
日子不疾不徐,轉瞬便到了七夕。
暮色初臨,晚風溫柔。
王負劍洗漱沐浴、用完晚膳走出屋子,院裡空蕩蕩的,唯獨不見魏苻的身影,問靈芝精人去了何處。
靈芝精打了個哈欠,語調懶洋洋的,「不知道啊,我剛剛在睡覺呢。」
王負劍沉默。
他正納悶這人又溜去何處偷懶閒逛,桃夭溫柔的聲音適時傳來:「王大哥,陪我出趟門可好?先前訂好了韋家的麥粉,我去取來做些七夕酥餅。」
王負劍沒多想,應聲跟著桃夭一同出門。
可剛走出沒多遠,懷中貼身藏著的尋妖羅盤忽然嗡嗡輕震,指標飛速轉動,異動突兀。
他眉眼瞬間沉斂,腳步一頓。
桃夭何等通透,一眼便察覺他神色變化,柔聲開口:「怎麼了?可是有要事要辦?無妨的,我一人逛逛便好,你只管前去,早些回來便是。」
「好。」王負劍頷首道謝,當即提氣御劍,循著羅盤指引的方向掠了出去。
他御劍穿梭柳城上空,來來回回盤旋尋覓了大半天,將城中街巷盡數掃過,卻半點異常妖氣、異象都未曾尋到。
就在他滿心費解之際,懷中羅盤指標驟然調轉方向,直直對準了下方熱鬧喧囂的市集。
無奈之下,王負劍收了御劍身姿,落回地面,順著人流緩步前行,任由羅盤指引方向。
街頭人潮湧動,花燈初上,人聲喧鬧。
他低頭盯著不停晃動的指標,分神間,冷不丁撞上一個迎面走來的人。
「王負劍,你做什麼?」清亮的聲音響起。
王負劍抬起眸。
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他腳步驟停,當場愣在原地。
「絮絮?你怎麼在這兒?」
眼前的少女穿一身嶄新的橘紅杏色輕紗夏衫,衣料輕薄通透、綿軟透氣,最適配盛夏七夕的燥熱天氣。
窄袖束腕的設計利落靈動,裙擺繡著細碎的金蕊小雛菊,風吹裙擺輕輕翻飛,明媚又嬌俏。
烏髮簡單挽了個垂鬟俏皮雙環髻,襯得她眉眼靈動鮮活,肌膚瑩白剔透,整個人像揉碎了漫天晚霞,鮮活明媚,嬌憨又靈動。
她手裡攥著一串滋滋冒香的烤肉串,肉香四溢,突然撞上王負劍,她眨巴著眼睛,一臉莫名其妙,「七夕節梗系出嚟行街㗎。你企系度做咩啊?」
王負劍低頭看向懷中的羅盤,方才瘋狂轉動的指標此刻依舊亂晃不停,根本定不下方位,徹底失了作用。
他瞬間瞭然,失笑一聲,語氣帶著點刻意的冷淡:「我還以為柳城藏了什麼作祟的蛇妖,鬧了大半日動靜,原來就是你。」
魏苻聞言皺眉,咬著肉串含糊道:「咩啊?你講乜鬼?」
「怪不得院裡尋不到你,原來偷偷跑來市集逛街偷懶。」王負劍收起羅盤單手叉腰打量她。
魏苻咽下嘴裡的肉,理直氣壯地晃了晃手裡的烤串:「今日七夕啊大佬!人間咁熱鬧,好多好玩好食嘅,我落凡間就係為咗體驗生活,梗系要湊下熱鬧啦!」
王負劍沉默,目光上下細細打量她,這身明艷嬌俏的衣裳嶄新奪目,從前從未見她穿過,他心頭莫名一緊,隨口問道:「你這身新衣裳哪來的?即墨無妄給你買的?」
「邊系啊!」
魏苻眉眼彎彎,笑得春風得意,輕盈的裙擺輕輕轉了個圈,晚霞燈火落在她身上,明媚動人。
她帶著幾分小雀躍的語氣問道:「系言清涯送我嘅!好不好看?」
聽見「言清涯」三個字,王負劍臉上的笑意瞬間斂盡,神色驟然緊繃。
心頭莫名湧上一陣密密麻麻的酸澀彆扭,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爽。
憑什麼?
他日日與她相伴打鬧,寸步不離,怎麼反倒讓旁人鑽了空子,討了歡心、送了新衣。
看著眼前少女一臉歡喜雀躍的模樣,他心裡堵得厲害,不知明情緒翻湧,渾身都透著不自在。
他沉默片刻,語氣生硬彆扭:「他平白無故,為何送你衣裳?」
魏苻只覺他莫名其妙,無奈解釋:「佢多謝我啫,笨死啦!上次舒庭玉作亂嘅事,系我救咗佢、送佢返去,佢話我對佢有大恩,所以先送新衫、請我食飯答謝我。」
原來是這般緣由。
王負劍心裡暗自腹誹,越想越不是滋味。
難怪他沐浴出屋不見人影,原來這人早早有約,跑來市集和清雲門那溫文的道士私會。
情緒翻湧,壓都壓不住,他忍不住開口較真:「太不公平了吧。上次舒庭玉一事,我也出手相助,要不是我及時攔擋,你早就被舒庭玉利爪抓傷、毀了容貌。論功勞,我半點不比他少。」
魏苻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瞪大眼看向他,又氣又無語:「你有冇搞錯啊!大佬,我唔系都幫緊你咩?」
王負劍懶得和她爭辯,此刻徹底明白,方才羅盤異動哪裡是什麼妖邪作祟,從頭到尾,不過是為了尋她而已。
他正想再說些什麼,魏苻已然沒了耐心,擺擺手道:「得啦得啦,我仲有事,先走先!」
話音未落,她轉身就要走。
王負劍下意識伸手,一把攥住她纖細的手腕,力道不重,穩穩將人拉住:「你又去哪?」
魏苻回頭,鼓著腮幫子,理直氣壯:「言清涯約我食飯啊,我唔可以失約嘅!」
王負劍擰著眉,語氣帶著點彆扭的譏諷:「你晚膳不是剛吃過?這麼能吃啊?你是蛇妖,不是豬妖。」
「你痴線啊!」魏苻抬手就想拍開他的手,王負劍熟門熟路側身躲開。
少女氣得臉頰鼓鼓的,一雙眼亮晶晶的,帶著點傻氣又嬌蠻的模樣,氣呼呼道:「你理我!我未食飽,我就系要食!」
「小心吃成胖蛇,日後爬行都費勁。」王負劍忍不住逗她,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縱容。
魏苻作一臉生氣樣,嬌蠻卻狠狠回懟:「我真系肥咗,第一時間壓死你!」
她說著用力甩開他的手,扭頭就往前走。
恰好此時,言清涯從一旁的小吃攤緩步走來,身姿清雅,氣質溫潤。
他手中端著一碗南嶺蜜乳茶,是南嶺獨有的七夕特色飲品,以鮮牛乳、蜂蜜、桂花慢煮而成,奶香醇厚、桂香清甜,是民間七夕最受歡迎的小食。
他走到魏苻身側,自然抬手,將溫熱的蜜乳茶遞到她手中,餘光恰好瞥見一旁的王負劍。
言清涯一愣,隨即溫聲拱手招呼:「王兄,這般巧,也是出門逛市集的?」
魏苻接過溫熱的蜜乳茶,指尖觸到暖意,咬著烤肉串含糊笑道:「佢啊?多半系畀桃夭當苦力嚟幹活嘅。」
王負劍挑眉:「你怎麼知道?」
「出門之前,桃夭約我出嚟行街,我仲聽佢講,佢話訂咗麥粉要去攞,仲要搵你幫手。不過我應咗言道長,梗系唔可以失約㗎。但我知,你實會乖乖去幫手嘅,大好人!」她說著,笑了起來。
王負劍聞言,臉色更沉,滿心酸澀無處安放。
言清涯依舊是一身溫潤清雅的模樣,他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風度翩翩:「既如此,我便不耽誤王兄正事。絮絮,我們去河邊放花燈吧。」
「好啊!」魏苻立刻應聲,眉眼彎彎,全然沒顧及一旁黑臉的王負劍。
王負劍站在原地,心裡又酸又悶,心頭無數吐槽湧上來,恨不得當場懟兩句:你沒事吧?腦袋有病?專門約一條蛇妖夜遊放燈?
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知這大小姐脾氣火爆,自己但凡多說一句,必定惹她發火鬧彆扭,到時候鬧起來也不好看。
幾番隱忍,再想起方才答應桃夭的事,只能壓下滿心鬱結,轉身去找桃夭。
另一邊,桃夭正站在街角靜待,見王負劍折返,已然看到方才情形,她溫柔笑道:「方才撞見那位言道長,說絮絮也在街市閒逛。她初入人間,對世間萬物滿心新奇,貪玩熱鬧也是常態,倒是沒想到,她竟認識清雲門的道長。」
王負劍一愣,問道:「你知曉清雲門?」
「我四處漂泊多年,每到一處地界,都會摸清當地道門宗派、秉性規矩,免得無意衝撞,無端結怨。」桃夭輕聲解釋。
王負劍瞭然頷首。
他知曉桃夭過往顛沛,步步謹慎,從不敢行差踏錯。
晚風掠過街巷,滿城花燈次第點亮,流光璀璨,映得河面星火點點。
桃夭望著遠處河畔放燈的人影,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溫柔又落寞。
王負劍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想起方才魏苻與言清涯相伴放燈的模樣,當即開口邀約,沖淡滿心酸澀:「今日七夕佳節,不必急著回去幹活,左右無事,我們也逛逛、放盞花燈吧。」
桃夭微怔,隨即眉眼柔和,輕輕應聲:「好。」
滿城燈火搖曳,人間煙火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