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死寂沉沉,晚風掃過枝葉,沙沙聲響襯得滿室寒涼。
魏苻聽完即墨無妄塵封三年的過往,心裡五味雜陳的。
她看記憶,還以為就是一場簡單的情愛糾葛、分手怨懟,沒想到藏著這樣的血海誤會、貼身背叛。
一邊是修士被真心算計、險些身死道消,困在心魔里三年不得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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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狐妖揹負摯友慘死之痛,在愛恨里硬生生拉扯煎熬。
沉默半晌,魏苻輕輕吁了口氣,抬步轉身出去。
裡屋的床榻上,赤紅小狐狸依舊軟軟趴臥著,皮毛蓬鬆卻毫無光澤,身子時不時輕輕顫抖,依舊昏死未醒。
魏苻俯身,靜靜看著蜷縮的紅狐,眼底沒了方才的和善,只剩一片平靜審視。
雖然桃夭來送還東西,也有心尋死,但即墨無妄仍認定她是假意示弱、歸來攪亂他的道心,伺機報復。
他倆能不能握手言和,舊情復燃魏苻不知道,但是如果即墨無妄的心魔因她而起,不解決這事,他還會再次入魔的。
他入魔,她的任務就不算完成。
魏苻在榻邊守了片刻後,紅狐長長的狐睫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一雙琉璃剔透的狐狸眼,褪去了往日的靈動嬌媚,只剩無盡的疲憊和空洞。
她費力地撐起酸軟的身子,化作少女模樣,一身紅衣凌亂單薄,臉色慘白如紙,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還透著淡淡的痛感,靈力似乎枯竭殆盡。
見她醒來,魏苻語氣平淡,帶著幾分試探:「你千里迢迢搵到柳城,拼死拼活都要追上即墨無妄,究竟係為咗咩?」
桃夭垂著眼,指尖微微蜷縮,全程避開魏苻的目光,半點不接她的話頭,只紅了一圈眼眶,嗓音沙啞虛弱:「我沒有別的目的,就是來還東西的,若可以,了結過去恩怨。」
敷衍又單薄的四個字,堵得人再難追問。
「要是他殺了你呢?」魏苻問。
桃夭閉上眼,聲音沙啞酸澀,「那便殺吧。」
魏苻見狀,想了想,作出神色清冷狀,語氣也添了幾分不近人情的凌厲:
「你唔講真話,就唔好怪我無情。」
「上回捉你嘅老道長仲喺城內,我大可直接將你交畀佢。即墨無妄根本唔想見到你,我又唔系菩薩,冇義務收留一隻害過人嘅妖。」
她頓了頓,字字清晰,直擊要害:
「你當初一劍險些殺咗佢,佢心底芥蒂從未消散。你而家日日留喺呢度,夜夜相對,萬一佢半夜心魔翻湧、殺意再起,出手殺你,我絕對攔唔住,亦都唔會攔。」
這番話沒有半分恐嚇,全是實打實的實話。
桃夭靜靜聽著,單薄的身子微微一晃,沒有辯解,沒有惶恐。
她只是輕輕閉上雙眼,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樣,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散的風:「他想殺,便殺吧。」
再次睜眼時,她眼底一片澄澈坦然,帶著耗盡所有氣力的疲憊,真心實意道:「我這次過來,從來沒有指望過他會原諒我。」
門口傳來一聲輕響。
王負劍不知何時站在了門檻邊,靠在門框上,看著屋內憔悴落寞的桃夭,滿臉的想不通,眉頭緊緊皺著,語氣帶著直白的困惑。
「我實在搞不懂你。你若是真心對他有情意,當初為何非要背刺一劍?就為了你那個作惡害人的青梅竹馬,值得你親手毀掉自己身邊相伴許久的溫情嗎?」
這話像是狠狠戳中了桃夭心底最敏感的傷疤。
她身子驟然一僵,眼底瞬間泛起應激般的慌亂與酸澀,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不是……我……我當初根本不知道他犯了那麼大的錯。」
「他原來不是這樣的……」
桃夭難過地說。
沉寂多年的過往,被這句話徹底掀開。
魏苻問她:「到底怎麼回事?」
桃夭垂著眼,指尖死死攥著紅衣衣角,字字句句都帶著壓抑多年的委屈與無力:「我的青梅,名叫餘燼。自小帶我長大,護我周全,我的半生歲月,都是他撐起來的。」
「鳳凰山雖多凶妖邪祟,但銅陵城道士雲集,尋常小妖修為淺薄,根本不敢靠近城鎮害人、驚擾凡人。我同餘燼修為低微,向來安分守己,只敢偷偷下山抓些雞鴨果腹,從來沒有傷過任何人命。」
「我從小到大,都是他溫柔護我,我見慣了他隱忍求生的模樣,從來沒有見過他嗜血殘暴、傷人作惡的樣子。我壓根不知道,他會偷偷修煉邪功,會下山害人取心。」
三年前的舊事,一幕幕在她腦海里清晰回放,清晰得殘忍。
「當時餘燼修行卡在化形大瓶頸,我和他其實都沒徹底化形,還保留著狐耳,他閉關許久,我怕打擾他修行,全程未曾靠近半步,一直獨自在外閒散度日。」
「那日我估摸著他快要破關而出,特意下山抓了一隻肥雞,打算帶過去同他慶賀。」
「可我剛走到林間,就撞見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桃夭的聲音陡然哽咽,眼眶通紅,眼底蓄滿了隱忍多年的淚水。
「即墨無妄同餘燼正在死戰,劍氣縱橫、血沫紛飛。我親眼看著從小護我的餘燼,倒在即墨無妄劍下,當場殞命。」
「餘燼臨死前,側過頭看我那一眼……他臉上染滿鮮血,眼神無恨無怨,只剩急切的示意,好似拼盡最後一口氣,都是想叫我快跑,不要被牽連。」
那一刻,她的整個世界,徹底崩塌碎裂。
「即墨無妄斬殺餘燼之後,看見了呆立林間的我。」
桃夭緩緩道出當年的真相,語氣苦澀至極,「他初出茅廬除妖,估計認定妖皆同類,見我身處凶地、身染血氣,便先入為主,當我是餘燼的同夥,提劍就傷了我。」
「我當時又怕又痛,又親眼目睹餘燼慘死,腦子一片空白。為了活命,我只能急中生智撒謊,說我根本不認識餘燼,只是路過的小妖。」
「好在我當年修行尚淺,連完整人形都穩不住,看著孱弱無害、毫無威脅。即墨無妄許是見我確實無辜弱小,便心軟放了我一命,自此,我便跟在他身邊。」
說到這裡,桃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滿是悲涼:「彼時我心底恨意滔天,看著殺友仇人日日相伴左右,卻偏偏要裝作溫順乖巧、毫無芥蒂的模樣。」
「我日日陪他修行趕路、伴他渡夜守山,假意逢迎,只為一心只是找準時機,為餘燼報仇雪恨。」
屋內一片安靜,唯有桃夭沙啞哽咽的聲音緩緩迴蕩。
魏苻擰著眉,靜靜看著她,眸色沉沉,再次開口追問,聲音依舊清冷:
「既然你滿心都系恨意,一心報仇,點解三年之後,又偏偏折返嚟搵佢?」
桃夭聽了這話,緩緩垂下纖長的狐狸眼,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語氣疲憊又掙扎:
「我最初的確恨他入骨,滿心都是復仇的念頭。」
「可日日朝夕相處,我看著他恪守道規、心懷蒼生,他這人清冷孤苦、孤身一人,也待我真誠坦蕩、毫無防備。」
「我慢慢發現,他根本不是我想像中冷酷古板、濫殺無辜的道士。他也有大義、柔情、有軟肋。」
「恨意日復一日被溫情磨蝕,我不知不覺,真的對他動了心。」
「可我每一次心生暖意、貪戀溫柔的時候,腦海里就會瞬間浮現餘燼倒在血泊里的模樣。」
「一邊是刻骨銘心的相伴溫情,一邊是至親摯友的血海深仇。兩種情緒日日拉扯、夜夜煎熬,我快要被逼瘋。」桃夭抱著頭落淚。
她進退兩難,愛恨兩難,日日活在自我折磨之中,根本無法解脫。
「我沒有辦法一直這樣下去,仇恨同愛意逼得我喘不過氣,我必須做個徹底的了斷。」
所以,奇寶山一戰,成了她唯一的抉擇。
「他前去斬殺蜈蚣精、全力禦敵、毫無防備之際,我出手了。」
桃夭指尖微微顫抖,道出當年最殘忍的真相,也道出自己藏了三年的私心:「那一劍,我的確是為了報仇,為了給餘燼一個交代。」
「可我終究是動了心,下不了絕殺的狠手。刻意偏開要害,留他一命。」
「劍落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仇恨報了一半,愛意碎得徹底。
她只能硬撐著滿心恐懼、愧疚與痛苦,冷著心腸說出所有蟄伏的真相,親手斬斷自己同他所有的可能,將他徹底推入深淵。
「說完真相,我不敢再看他一眼,怕自己心軟、後悔,我只能棄劍倉皇逃離。」
「可我跑出去沒有多遠,心底的悔恨就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桃夭嗓音徹底沙啞,眼底滿是無盡的懊悔與無力。
「我忍不住折返山林,想要回頭、想要解釋、彌補,可等我翻回去的時候,只看見他重傷垂危、奄奄一息,被他的師父凌塵道長帶走。」
「我就站在遠處,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山林盡頭。」
「我沒有臉上前,沒有資格解釋,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三年來,我日日被困在愧疚、悔恨、愛意同仇恨之中,日夜煎熬,不得解脫。」
這便是她所有的苦衷,所有的身不由己。
恨意是真的,動心是真的,復仇是真的,留情是真的,後悔,更是真真切切。
庭院外的晚風依舊寒涼,透過窗吹進屋內,拂動少女凌亂的紅衣。
桃夭抬眸,眼底一片空洞茫然,輕聲道:
「我這次回來,就是想徹底了結所有恩怨,歸還所有虧欠。」
「不再留遺憾,不再受折磨。」
「我刺他一劍,他沒死成,我沒報成仇,我真動了心,對不起餘燼,就讓他也殺了我吧。」
屋內寂靜無聲。
魏苻對於倆人沒有上帝視角,她準備開口問她什麼時,忽然聽到什麼動靜,轉頭看去,一道身影略了過去。
她出門一看,那紫色道袍身影,是即墨無妄無疑。
他應當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