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苻回到家,夜裡也睡不著,她坐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玉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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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今日去衛國公府,蕭遠山贈予她的,說是和睦帝姬留下的,給兒子未來的媳婦的。
那玉質溫潤,觸手生涼,可她卻覺得這涼意順著血脈一路蔓延,直抵心底,凝成一片化不開的鬱結。
她幫蕭瑞,是情急之下的權宜之計,是醫者仁心對瀕危者的本能施救,她從未想過要用那一夜的荒唐,去捆綁一個男人,更未想過要嫁入將軍府,成為人人艷羨的「蕭夫人」。
可蕭瑞不懂。
或者說,他選擇了不懂。
他將那夜的失控,視作一個男人對女人必須承擔的責任,一種不容推卸的承諾。
她跟他沒有到那一步。
可是他的「負責」像一張綿密而強硬的網,將她牢牢困住,讓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她需要的是自由,是查清賀藺下落的可能,是守護好母親和弟弟的安穩日子,而不是被框定在「蕭夫人」這個身份里,當豪門世家的貴媳。
魏苻一夜沒睡好,收拾乾淨還沒出門時,蕭瑞就來了。
他今日穿一身墨藍色的勁裝,更顯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幾分難得的輕鬆笑意,彷佛他們已經是一對即將步入禮堂的璧人。
「阿俏,」他自然地喚著她的乳名,將一盒精緻的點心放在桌上,「這是城南『福興齋』新出的桂花糕,你嘗嘗。」
魏苻沒有動,只是抬眼看他,她想再跟他談談,「蕭瑞,我想再談談我們的婚事。」
蕭瑞眉眼帶笑,還以為她有什麼新意,「好啊,你想怎麼談?」
「那夜之事,是意外,是毒發所致。我幫你,是出於醫者的本分,並非……並非我對你有情,更非我願以此要挾你娶我。」魏苻鼓起勇氣跟他說清楚。
蕭瑞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著魏苻,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解和受傷:「阿俏,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蕭瑞說過的話,做過的承諾,何時反悔過?我娶你,是真心實意,並非你口中『被要挾』。」
「其實,我不想要這份『真心實意』!」魏苻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激動,「我要的不是嫁人,不是當什麼將軍夫人!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你的『負責』,對我來說,是枷鎖。」
「枷鎖?」蕭瑞重複著這個詞,臉色沉了下來,「何俏,你是不是覺得我蕭瑞配不上你?還是說,你心裡還惦記著誰?」
聽到惦記著誰,魏苻別開臉,沒有回答。
她的沉默,在蕭瑞看來,就是一種預設的刺痛。
他正要再說些什麼,巷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蕭長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今日穿了一身緋紅色的羅裙,妝容精緻,只是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與得意。
「大哥,」蕭長思看也不看魏苻一眼,徑直走到蕭瑞面前,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焦急,「我有話要跟你說,是關於……江珩的。」
魏苻的指尖猛地收緊。
蕭瑞的眉頭皺得更深,他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魏苻,又看向一臉急切的妹妹,糾結了下,最終對魏苻道:「阿俏,你先等等,我去去就來。」
魏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跟著蕭長思離開。
片刻之後,蕭瑞去而復返,臉上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凝重。
他看著魏苻,眼神複雜,「阿俏,你告訴我,你不想嫁,是不是心裡另有其人?」
蕭瑞今日聽她這些話,忽然驚覺這些日子她那些抗拒不是欲拒還迎,是心底藏有他人。
「是江珩嗎?」他的聲音低沉沉地,「長思說,她曾看到江珩在馴馬場將你抱走,且在軍營里,你起先也是同江珩住同一帳,同吃同住,江珩對你也是照顧有加,你二人莫非並非尋常兄妹之情。」
他說到這裡,又笑了一聲,「也是,他又不是你親哥哥。」
魏苻的心猛地一沉,隨即湧上一股荒謬感。
江珩是她的義兄,是這世上除了母親和弟弟外,她最親的人。
他對她的關心,是兄長對妹妹的呵護,怎麼到了蕭長思嘴裡,就成了「絕非尋常」?
「蕭長思說什麼,與你我何干?」魏苻冷聲道。
「她說,江珩對你太好了些,而你……」蕭瑞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她,「你並未明確拒絕。」
「我沒有!」魏苻反駁,怒視他,「我跟我二哥,什麼都沒有。」
「你是信你妹妹的話,還是信我的?」
「阿俏,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這是問清一切,好解決問題。」蕭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失控的顫抖,「既然你如此優柔寡斷,那我便替你做個決定。一月後,我們就成親!」
「一月後成親?」魏苻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瘋了嗎?我不要!」
「我沒瘋!」蕭瑞死死盯著她,眼中是孤注一擲的決絕,「只有這樣,我才能確定你對旁人沒什麼感情,你這般抗拒,可想不是心裡有鬼?」
蕭瑞深深地看她。
何俏啊何俏,你若是立刻答應,他反而不會多問,滿腹疑慮了。
「我再說一遍,我跟我二哥清清白白,什麼都沒有。」魏苻望著他的眼睛說,「我並沒有喜歡他。」
說完,她甩開他的手,將他推出屋,他也不抵抗,魏苻將門啪一聲關上,朗聲道:「蕭瑞,你先走吧,我要冷靜冷靜。」
蕭瑞板著臉,抿著唇,也不多說,他轉身大步離去。
魏苻站在原地,手腕上殘留著被他抓過的紅痕,像一道無法磨滅的烙印。
一月後成親。
這五個字,像五座大山,重重地壓在她的心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看著院內那株老槐樹,陽光透過葉隙灑下斑駁的光影,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被推進一場她根本不想要的婚姻。
她緩緩走到桌邊,看著那盒已經涼透的桂花糕,忽然覺得一陣噁心。
她猛地抬手,將整盒糕點掃落在地,精緻的點心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她不要當蕭夫人,不要!
七日後,江珩的信件隨著梁州的捷報一同送到了京城。
信上言簡意賅,只說他已肅清北狄殘餘,如今梁州百廢待興,聖上急召他回京述職,約莫半月後即可抵京。
魏苻捏著那封薄薄的信箋,心中既歡喜又酸澀。
歡喜的是二哥平安歸來,酸澀的是,那一月之期已過半,她該如何開口告訴他,自己差點就要被迫嫁作他人婦?
世事往往比人心更叵測。
半月後,江珩風塵僕僕到家,進宮述職,魏苻還沒來得及將滿腹心事理清,一道驚雷般的聖旨便先一步炸響在京城——聖上感念江珩平定梁州戎狄之功,特將清河郡主賜婚於他。
清河郡主,蕭瑞的親妹妹蕭長思。
小柱子到府上報訊息,魏苻整個人如墜冰窟。
江珩因肅清北狄,安境保民,忠勇可嘉。
聖上特拜為衛將軍,加授司隸校尉,進封定北侯,掌管南北軍,監察京畿百官。
賜紫禁城騎馬,劍履上殿。
她震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除身份封賞,她不明白皇帝為何要行此昏招,這哪裡是賜婚,分明是將她與江珩、將他們與衛國公府強行捆綁在了一起。
魏苻從都官署出門,到家後思來想去,原本想去他府上見他,卻在府門口聽到了母親喜氣洋洋的聲音。
「真是雙喜臨門啊!」何母拉著江珩的手,滿臉欣慰,「你剛回京就得了賞賜不說,聖上還給你賜婚,那是莫大的榮耀。正好,我們阿俏和衛國公世子蕭瑞的婚事也定在了一月後,這可是親上加親的好事!」
江珩平靜的面容瞬間凝固,他緩緩轉頭,目光越過喜笑顏開的何氏,落在了站在廊下、面色蒼白的魏苻身上。
「兩門親事……」江珩喃喃重複著,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他沒想到,自己離京不過一年,回來時,眷眷竟被人拐了去,而那個人,還是蕭瑞。
魏苻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江珩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對著何母勉強扯出一抹淺笑:「伯母,聖上命我受封后挑手下好前去校場接管整肅南北軍,我順道想送眷眷去都官署處理些公務,不知可否?」
何氏正沉浸在兩門顯赫親事的喜悅中,哪裡會多想,連忙揮手:「去吧去吧,正事要緊。」
馬車轔轔駛離了何府,車廂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車輪剛轉過街角,江珩便再也維持不住面上的平靜,他一把抓住魏苻的手腕,聲音急切而低沉:「眷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何不寫信告訴我?這婚事,你是自願的嗎?」
魏苻被他抓得生疼,心中的委屈、憤怒與無奈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她眼眶一紅,淚水奪眶而出,賭氣般甩開他的手:「現在跟二哥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聖上已經把你和清河郡主綁在一起了,往後你便是郡馬,我便是世子妃,我們見面還得互相行禮,你還要叫我一聲嫂子呢!」
「……」江珩。
江珩被這聲「嫂子」刺得心口劇痛,他看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小姑娘,心中的戾氣瞬間化作了無盡的疼惜。
他不顧她的掙扎,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後大手輕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聲音沙啞卻堅定:「眷眷,那賜婚是聖旨,我暫且無法抗命,但這樁婚事我絕不會認。至於你和蕭瑞……只要你不願意,我一定幫你。」
魏苻埋首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情緒也逐漸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