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以北,黑風口。
寒風呼嘯,玄甲右營五千輕騎駐紮於此。
而前方五里,便是北狄禿髮部的冬季大營,那裡有數千頭牛羊。
江珩決定使因糧困敵之法迷惑敵人,率五千騎抵達黑風口,魏苻這回聽話,在蓉城備好糧食支援他的軍事行動。
玄甲右營駐紮多日,嘗以騷擾方式引北狄動亂,並趁此切斷他們的糧草供應。
江珩見時機已到,下令:「傳令下去,今晚不埋鍋造飯,全軍殺豬宰羊,就在營門口烤肉!肉香要飄出五里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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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肉香瀰漫,甚至延續多日。
周副將的副手褚文被派來協助,見江珩如此濫用糧食,不禁擔憂,來到中軍大帳。
褚文一身銀甲,看著士兵們正將僅存的幾十袋米搬出,鋪在臨時堆起的土丘上,眉頭緊鎖,忍不住走到中軍帳前。
江珩正與他的副將趙策對著一張羊皮地圖低聲交談。
「將軍,」褚文抱拳,語氣中帶著不解與焦急,「我軍糧草將盡,每一粒米都關乎士卒性命。為何還要如此浪費,將其鋪在土堆上示於敵前?此非長久之計啊。」
江珩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示意褚文稍安。
他看向趙策,眼神中帶著考校:「趙策,你跟隨我的時日也不算短,遍覽兵書,依你之見,我此舉何意?」
趙策年約二十,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俯身指著地圖上的黑風口與禿髮部大營,沉聲道:「將軍此舉,意在『惑敵』。北狄人素來輕視我商家軍隊,認為我們不耐苦寒,孤軍深入必是糧草不繼,急於求戰。將軍反其道而行之,堆土覆米,正是利用其固有之見,布下一個『糧草充盈』的假象。」
他頓了頓,手指在禿髮部大營的位置輕輕一點,繼續分析:「此舉有三重效用。其一,令敵疑。敵將見我糧豐,必疑我有後援或另有圖謀,不敢輕動。其二,令敵懼。我深入其境而顯從容,可動搖其軍心,使其內部生亂。其三,」
趙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江珩,「誘其自亂。敵若恐慌,或會提前轉移物資,反而暴露更多藏糧之所,為我所用。」
江珩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微微頷首。
這時,江珩才轉向褚文,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他領著他出去,指著遠處山坡上幾個探頭探腦的北狄斥候道:「褚副將,趙策所言,正是我所思。北狄人以為我們缺糧,我偏要讓他們看看,我們『糧草充足』。」
他目光悠遠,彷佛穿透了千年的時光:「昔日南北朝,北周名將賀若敦被陳將侯瑱圍於湘州,糧援斷絕。賀若敦便在營中堆土為山,上覆米糧,又增修營壘,示以持久。侯瑱信以為真,不敢進逼。今日,我便用此計,騙一騙這些目光短淺的蠻子。」
他猛地一揮手,語氣變得果決:「傳令下去,今晚不埋鍋造飯,全軍殺豬宰羊,就在營門口烤肉!肉香要飄出五里去!要讓每一個北狄斥候都聞到,都看到!」
玄甲右營吃了好幾天飯食,又不斷威打騷擾禿頭髮部,使其極為不安。
北狄斥候聞著肉香,看著敵軍營中那「堆積如山」的糧垛,心神不寧,撥轉馬頭便往回跑:「將軍,商軍糧草多得吃不完,正在營門口烤肉慶賀呢!」
禿髮部的首領禿髮藐聽聞,大驚失色:「商軍若糧草充足,為何敢如此深入?莫非是誘敵之計?或者是朝廷大軍已至?」
禿髮部猶豫不決、不敢輕舉妄動之際,江珩趁勢率領精銳,藉著夜色掩護,繞到了禿髮部大營的後方。
「動手。」江珩長槊一揮。
沒有喊殺聲,只有鞭子抽打空氣的脆響和牛羊受驚的叫聲。
一夜之間,禿髮部三千頭牛羊易主。
攻下黑風口,江珩下令犒賞三軍,玄甲右營計程車兵們吃著鮮嫩的烤羊肉,喝著熱騰騰的奶茶。
趙策望著遠處正在被分割處理的戰利品,眼中滿是欽佩。
他深吸一口氣,由衷讚嘆道:「將軍此計,虛實相生,環環相扣。先以『堆土覆米』之虛,惑敵心智,使其不敢妄動;再以『驅羊奪馬』之實,補我軍之缺,解燃眉之急。末將只覺此計精妙,卻不知將軍心中,早有定數。」
江珩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營地,最終落在遠方蒼茫的地平線上,聲音沉穩而有力:「《百戰奇略·飢戰》有云:『凡興兵征討,深入敵地,芻糧乏闕,必須分兵抄掠,據其倉廩,奪其蓄積,以繼軍餉,則勝。法曰:因糧於敵,故軍食可足也。』」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深意:「但這只是其一,是術。其二,是勢。我們要讓北狄人知道,他們的後方,他們的牧場,牛羊,乃至他們的性命,都不再安全。今日起,每一頭被我們趕走的羊,每一匹被我們奪走的馬,都是射向他們心口的一支箭,是瓦解他們意志的一柄錘。此戰,不僅要勝,更要勝得讓他們膽寒,勝得讓他們知道,大梁的軍隊,不僅能守,更能攻,攻其不備,奪其根本。」
趙策聞言,心中一凜,對眼前這位儒雅與狠辣並存的將軍,更生幾分敬畏,「末將受教了!」
北狄主力發現後方被襲,尤其是賴以生存的冬季牧場和糧草被端,大驚失色。
黑水河谷,北狄中軍大帳。
寒風卷著雪沫子灌入大帳,卻吹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焦躁。
「報——!」
一名渾身是血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聲音悽厲:「大汗!不好了!朔方……朔方丟了!禿髮部三千戶被屠,兩萬頭牛羊……全被商軍趕走了!」
坐在虎皮椅上的北狄大汗赫連洪基猛地站起,手中的金杯被捏得變形,酒液灑了一身。
「你說什麼?!」
「商軍……商軍里那個叫江珩的,帶著輕騎繞過了陰山,一夜之間端了我們的冬營!現在……現在後方全是大商人的旗幟,族人們都在往南逃啊!」
大帳內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江珩!我定要生啖其肉!」右賢王冒頓拔刀出鞘,一刀砍斷了面前的案幾,「大汗,給我三萬狼騎,我這就回去把那三千商狗剁成肉泥!」
「不行!」赫連洪基厲聲喝止,但聲音中卻透著一絲惱火,「你走了,正面怎麼打?白子凜那個狗東西正盯著我們呢!」
「打什麼打!」一位部族首領紅著眼吼道,「牛羊都沒了,兒郎們冬天吃什麼?喝西北風嗎?我的部落就在那裡,我不回去,誰回去?」
「對!我們要回去!」
眾將紛紛附和,大帳內亂作一團。
赫連洪基臉色鐵青,眉頭緊擰。
就在這時,旁邊身披豹皮的大兒子赫連烈低聲對他說道:「阿多,恐怕……這是那商人的圈套。他們攻我們必救之地,就是想讓我們分兵。若此時分兵,正中下懷。」
赫連洪基臉色陰晴不定,看著帳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丟了幾萬頭羊的問題,而是這支大軍的魂,被那個叫江珩的年輕人,給打散了。
「依你之見,應當如何?」赫連洪基看向這個年輕有為的大兒子。
赫連烈握著酒杯,想了想道:「先派人回援吧,其餘各部落,堅守營寨,咱們這邊對著商軍主力,分兵倒不好打。」
「傳令……」赫連洪基頹然坐下,聲音蒼老了許多,「派左賢王率一萬人回援。其餘各部,堅守營寨!」
然而,命令還未傳出,營外已傳來嘈雜的哭喊聲——那是後方逃難來的牧民,衝垮了前線的營門。
北狄大軍,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