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金紅色的餘暉灑在蓉城外的河面上,波光粼粼,碎金浮動。
魏苻蹲在河邊的青石板上,手裡正搓洗著江珩的衣衫。
那是一件玄色的勁裝,布料厚實,吸飽了水後沉甸甸的。
她動作嫻熟,皂角的泡沫在指尖綻開,隨著水流漂向下游。
洗著洗著,她抬頭望了望天色。
離晚飯還有些時辰,軍營那邊也沒什麼事,這大好的日頭若是浪費了怪可惜的。
她左右瞧了瞧,四下無人,便索性解下了束髮的髮帶。
一頭如墨的長髮瞬間傾瀉而下,垂落在她的背脊上,發梢甚至掃到了河面。
她也不講究,直接俯身,將滿頭青絲浸入清涼的河水中。
水流漫過頭皮,帶走了一路的塵土與燥熱,那種清爽勁兒順著天靈蓋直往下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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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用手掬水淋濕髮絲,一邊忍不住在心裡腹誹起來。
這行軍打仗的日子,別的都好說,唯獨這洗澡一事,實在是讓人抓狂。
軍營里哪有沒那麼多講究,男人們皮糙肉厚,隨便在河邊抹一把就算洗過了,或是幾個月不洗也渾不在意。
那些姑娘是人身不得自由,也洗不得,難受死了。
她又是打小在南郡城水鄉長大的,哪裡受得了這個罪。
她想起老家,那裡的河道縱橫交錯,像是一張細密的網。
夏日裡,姑娘們三三兩兩聚在河灣深處,那是真正的「洗澡」——能整個人跳進河裡,像魚兒一樣撲騰,水波溫柔地包裹著肌膚,洗完了往岸邊的草地上躺一躺,風一吹,通體舒泰。
哪像現在,只能像做賊似的,趁著沒人,在這荒郊野嶺偷偷洗個頭。
隔著七八天才洗一回,那身子不就臭了嗎?
魏苻想著,若是以後立功安定下來,掙了錢,非得在大院子裡挖個坑,引活水來,在裡頭泡上一整天不可。:
真受不了,魏苻洗乾淨頭髮,擦拭幾遍又用木梳梳好,黃昏時沒那麼熱,還起了些涼風,她找了啊處陰涼處吹風等一會兒。
頭髮差不多幹了,魏苻拿著頭繩打算紮起來,正收拾呢,忽然就聽到一聲呵斥,「你是誰?怎會出現在蓉城附近?」
魏苻聽到聲嚇到,猛地一看,不遠處有一打馬而來盯著她的青年郎銀甲玄袍,像是從什麼地方奔回來,風塵僕僕。
他髮絲凌亂,鷹隼般的眼眸如盯住獵物,重複道:「你是什麼人?」
蕭瑞一眼看到對方身上的軍衣,他可不知道軍營里還有這麼個嫩娃娃,這麼瘦弱,雙眸水靈的,容貌倒生得清麗可人,便是隔遠些看也能瞧出是個嬌俏的鄰家小娘子。
他的心停了一瞬。
她出現在軍營附近,是附近黎族的女子?還是軍營里的軍妓?
蕭瑞凝眉,思索待開口時,對面的小妮子反應過來,轉身就抱起木盆奔林子裡去,跟耗子似的很快沒影了。
蕭瑞凝眉,立刻揚鞭追去,「休走!」
該死,她莫非是奸細?跑來蓉城打探訊息的?可那身衣裳,分明是軍營里的……
也是,不可輕易下定論。
蕭瑞策馬追進林子裡,四下轉悠,卻沒再看見人,頓時心中煩躁,可巧守手下們都快馬跟上來,揚聲問:「將軍,發生何事?」
蕭瑞緊繃著麵皮,冷冷出聲,「我方才看見一個小妮子,叫她一聲就溜沒影了,不知是不是附近的村民或是奸細,還是軍營里的人,行跡詭異,你們四處找找。」
蕭瑞手下副將聶晨對此笑道:「將軍多慮,這離黎族村落還遠著呢,莫非是咱們軍營里的營妓,那些個沒見過世面的女人,也不認得將軍,性子個個都跟貓兒似的,這是常事。」
蕭瑞煩躁,剮他一眼,冷聲道:「哪來這么小的營妓,毛都沒長齊,軍營里那些沒出息的東西,連個奶娃娃他們也要了?我看近來士氣不佳莫不是因為女人,再如此,我讓人把那些營妓以軍法處置,殺了她們,你們就靜心了。」
蕭瑞的話殘忍冷血,聶晨心驚肉跳縮縮肩不敢多說。
知道將軍因前段時間康將軍攻打蓉城失敗的事煩心,那康將軍的毛病之一就是愛美色,容易耽誤事。
聶晨可不敢惹上司生氣,便連連點頭道歉,隨即吩咐手下人在林子裡搜尋。
可奇怪的是,士兵們搜尋半天依然無所獲,蕭瑞聽著四方手下來報感到不可置信。
聶晨也感到怪異,「將軍,真的沒有,您沒看錯吧?莫不是……」
「什麼?」蕭瑞正凝眉思索時,聽聶晨欲言又止,看向他。
聶晨吸了吸鼻子,涼颼颼地說:「您莫不是撞上什麼不好的東西,蓉城附近死過人那是常事,要不就是這山林里總有些什麼黃鼠狼啊,美女蛇成精什麼的,通常在快夜間時竄出來。」
「放屁!」蕭瑞虎著臉,可不信這些怪力亂神,「聽說過晚上撞鬼,還沒聽說過大白天黃昏撞鬼的呢,再說鬼見了人應該是人跑,鬼跑什麼?」
聶晨也不敢多話,只道將軍說的是,他也只是感到奇怪,若真有,那那小妮子跑得也忒快了些。
蕭瑞不語,片刻後坐在馬上對著林子朗聲道:「小妮子,你給本將聽好了,你若就此站出來,本將軍問你幾句話,不會傷你性命,你若扭扭捏捏躲著我們,便是有鬼,若識相便罷,若不聽話一味躲著,待我抓住你,定行軍法處置!」
魏苻躲在樹上,藉著茂盛的枝葉隱蔽,是大氣不敢出。
她怎麼敢出去,她這一出去,會把二哥也給連累,她才不要。
沒得到任何回應,蕭瑞臉色凝重,越發不高興。
聶晨便站出來呵斥,「小妮子,你再躲,等我們找到你,把你扔軍營里給我們享用,你仔仔細細的,想明白了。」
魏苻眉頭一皺,氣得咬牙,這幫人這麼渾蛋,她更不要出去。
她篤定蕭瑞他們正是找不到她才放狠話激她出來,這叫激將法,也是震懾法。
魏苻不聽,反正她還有後手,大不了毒粉撒下去全毒倒。
吼半天還是沒動靜,蕭瑞也終於死心,心裡怪哉還真有這種奇人跑這麼快,他還有正事,便策馬離去,「罷了,回去吧。」
「是。」聶晨也不多說什麼,一揮手讓士卒們跟上。
蕭瑞雖走,但魏苻沒有放鬆警惕,她在最高處躲著看他們離遠些才放心,擔心他們又折回來。
魏苻一直盯了半個多時辰,直到再也沒動靜,她才把頭髮紮好從樹上下來,靠著樹林子隱蔽摸回城。
暮色四合,蓉城的晚風帶著錦江特有的濕潤水汽,吹散了連日征戰的硝煙味。
江珩一身玄甲未卸,立於蜀王府朱紅的大門前。
他身後,是剛剛歸建的玄甲右營親兵,個個屏息凝神。
府門內,蕭瑞的親衛營已列隊完畢,刀槍如林,無聲地宣告著主帥的威儀。
不多時,一隊人馬自長街盡頭馳來。
為首之人,正是蕭瑞。
他身著緋紅戰袍,外罩明光鎧,雖風塵僕僕,卻難掩其儒將風采。
他勒馬於王府階下,目光掃過江珩,最終落在那兩扇緊閉的、象徵著蓉城最高權力的朱門上。
「江珩,」蕭瑞的聲音沉穩有力,「你率部先入蓉城,功不可沒,本將先給你記上一筆,聽聞你前幾日在攻城時,受了些箭傷,如今可大好了?」
江珩聞言,姿態恭敬而不失從容:「勞將軍掛心,些許皮肉傷,已無大礙。」
他頓了頓,彷佛為了讓自己的回答更具說服力,還微微活動了一下左臂的甲冑,「軍醫用了上好的金創藥,又得蓉城水土滋養,如今已能開弓射箭,不礙軍務。」
江珩說完自己,又繼續道:「末將奉將軍之命,為先驅,掃清障礙。蜀王府正院乃暫居,一切陳設,皆為將軍預留。末將已命人將一應行李移出,現居於西跨院,不敢擾將軍清休。」
他抬起頭,目光坦蕩:「軍有軍規,尊卑有別。末將雖暫領右營,然始終是將軍麾下走卒,不敢忘本,更不敢僭越。」
蕭瑞翻身下馬,幾步走到江珩面前,親手將他扶起。
他拍了拍江珩肩甲上的塵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攻下蓉城,立下不世之功,住幾日王府主院,又何妨?」
「將軍厚愛,末將心領。」江珩再次抱拳,語氣堅決,「然功是功,禮是禮。末將若貪此一時之安,何以服眾?何以對得起將軍昔日提拔之恩?西跨院清幽,正合末將靜思己過,整備軍務。將軍乃三軍主帥,當居中馭外,統攬全域性。這蜀王府,非將軍莫屬。」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誠懇:「末將已命人將主院打掃乾淨,將軍的帥帳、文書房、乃至起居之所,皆按軍中規製備好。末將的舊部,也已盡數遷出,只留將軍親衛營駐守內外。」
蕭瑞凝視著眼前這個副將,心中早已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