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魏苻給他包紮傷口,又叮囑這幾天不能沾水,有需要幫忙就叫她。
江珩看一眼傷口,應下後,眸色溫和:「眷眷,你知不知道,聽趙策說你在西門放火的時候,我在東門這邊有多擔心。」
魏苻愣了一下,隨即挑眉,試圖用玩笑掩飾方才那一瞬間的心悸:「二哥,怕什麼?怕我燒了糧倉,讓你沒飯吃?」
「怕這把火太大,把你燒沒了。」江珩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她心上,「我定下攻城的時間,也知道這是一場硬仗,只分了幾百人去別處騷擾,但唯獨沒想到,你會帶八百火頭軍,去硬撼西門兩千守衛。」
魏苻垂下眼帘,輕聲道:「若不硬撼,你這六千玄甲軍恐怕會損失得更多。我畢竟管著糧食,最知道斷糧的滋味。與其讓你腹背受敵,不如我去把那個『背』給砍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彷佛在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麼。
江珩沉默了片刻,突然低笑了一聲。
「二哥笑什麼?」魏苻不解看他。
「笑我自己。」江珩傾身向前,額頭幾乎抵上她的額頭,呼吸交纏,「從前總想著怎麼讓你乖乖聽話。現在才發現,我的腦子,根本算不過你這顆只想躁動的心。」
「那江司馬服不服呢?」魏苻驚了一下,稍稍後退些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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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江珩靠坐床榻,他抱拳,有氣無力又有些好笑,「江某往後再不敢小看袁大人了。」
魏苻也笑。
他說到這裡,又問她,「眷眷,你沒把糧食都燒了吧?」
他剛打下蓉城,有了補給才好支撐軍隊,支援北疆。
魏苻笑著說道:「二哥放心,我哪敢真燒糧食呀,我燒的是哨樓,動靜鬧得大些,北狄那幫人才會過來嘛。」
江珩這才放心,魏苻起身把他換下去的血衣放到盆里,走之前想起什麼,折回去道:「二哥,這回我火頭軍也立功了,回頭在蕭將軍面前,你能替我說上兩句好話嗎?火頭軍畢竟是女兵,是因軍營中缺兵才讓那些姑娘們充當士兵,如今攻下蓉城,不知蕭將軍過後會不會讓她們繼續當軍妓,我是不願意的,我想她們既然是大商子民,又是蓉城百姓,攻下蓉城,就該讓她們回家才是。」
「何況咱們是打著弔民伐罪的名頭攻下蓉城的,為安撫蓉城百姓,咱們不屠城殺生,我釋放了幾批被阿史那旗抓來當民兵和苦力的百姓,讓蓉城百姓知道咱們不是同北狄蠻子那樣殘忍的人。」
「二哥如今主管蓉城,怎麼治我管不了,但我觀這幾日二哥整頓軍中各項,條條有理,也是仁義之人,斷不會對蓉城百姓下手,那些姑娘同為蓉城百姓,要是不讓她們當兵,可否放她們回家?」
江珩聽罷,知她心善,心中感慨片刻。
「眷眷,你心善,這是好事。」江珩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沙啞,卻並不嚴厲,「但這軍營之中,光有心善是護不住人的。你今日能替她們求情,是因為她們在你麾下,若換了旁人,未必有你這份胸襟。」
魏苻道:「都是女人,我不想看到她們受苦……」
「我知曉你的意思。」
江珩撐著身子看她,儘管臉色依舊蒼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蓉城初定,百廢待興。既然打著弔民伐罪的旗號,自然不能行那禽獸之事。那些鄉親既已放了,這些女兵若能歸家耕織,於安撫民心也是大功一件。」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眉頭微微蹙起,顯出幾分凝重:「只是,玄甲右營現今雖是我管,但我上頭還有蕭將軍,也不能獨斷專行。軍中規矩森嚴,尤其是關於戰俘與女眷的處置,蕭將軍那邊自有章程……如今藥材緊缺,軍中傷患眾多,人手不足也是實情,蕭將軍是否肯放人,還需看大局如何。」
魏苻眼中剛亮起的光似乎又要黯淡下去。
江珩輕嘆一口氣,語氣緩和了幾分,鄭重地看向她:「但你且寬心,你的這番話,我會一字不差地轉呈給蕭將軍,也會據理力爭,陳明利害,放那些姑娘歸家不僅是大商的仁義,更是收攏蓉城人心的關鍵。」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許下了承諾:「只要蕭將軍那邊點頭,或是哪怕有一線轉機,我定會為你爭取一個滿意的答覆。你且回去好生歇息,別多想,剩下的,交給我。」
魏苻聞言,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多謝二哥,我知道了。」
江珩沒有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目送著她端著血衣退出屋內。
蓉城攻下,江珩作為主將,除外部防備,蓉城內部的民生和經濟也要儘快恢復。
他入住蜀王府後,將外殿改為議事堂,寢殿外的區域作為軍事指揮中樞,方便隨時召集將領,同時也能在內殿休息。
蓉城城池堅固,江珩需重點控制九座城門,便設下九門提督嚴加防備,大安門是正門,江珩派趙策領著他的親衛軍駐守。
東華門和西華門是進出王府的側門,也是連線市井的要道,江珩安排另一副手徐向把守,防止刺客混入。
除皇城外,他另分兵占據城內的摩訶池周邊高地,那裡視野開闊,可俯瞰全城動向。
蓉城地界之所以被稱為「天府之國」,核心在於金灌口的水利和豐沛的糧倉。
治蓉城,首要任務便是務農殖穀。
蓉城的水利工程金灌口是當地百姓農業的命門,誰控制了金灌口就控制了蓉城的農業命脈和防洪安全。
時間緊迫,江珩挺著傷勢起身,召集眾將開會,派遣三名懂水利的副將,率領一支精兵前往灌縣,接管關鍵設施,確保灌溉用水分配權掌握在他手中,防止北狄殘餘勢力截斷水源。
連續三日的會議商榷,江珩為迅速盤點前朝遺留的糧草,經盤問俘虜,考察百姓後,決定實施「封倉」管理,嚴禁私自開倉,以此作為穩定軍心和賑濟災民的籌碼。
打下蓉城後,對站隊拉攏北狄的當地富甲毫族,江珩下令以通敵叛國的罪名將其收押,財產充公,他重新設立專門的機構,收回鹽井和礦山的開採權,切斷這些豪強的經濟來源,將其轉化為軍費。
此外,又另頒布「約法三章」,嚴禁士兵劫掠商鋪,派人守好錦官城,蜀錦珍貴,控制蜀錦生產等於控制硬通貨。
江珩還想著時間允許,有意重開蓉城的貢院,召集當地士族名流,許諾恢復秩序,透過拉攏讀書人來穩固統治基礎。
外防方面,劍門關和金牛道也需要大量人力來把守,這是防禦北狄軍反撲的唯一屏障。
江珩看著地圖,心底定下建立水師的計劃,用以控制通往揚子江的出口,防止下游的敵軍逆流而上。
他要辦的事太多,而現在又受了傷,只能緩一點,慢慢來,急不得。
火頭軍的事還沒有結論,魏苻繼續當自己的營田使管著糧食的事,順道給女兵找地方住,忙著治其他人的傷,抽空去給江珩換藥。
江珩受傷,藥物衣服等更換不必假手於人,他擔憂蜀王府內仍有北狄舊部奸細,怕哪一日摸近他身側偷襲,不讓人接手他的事。
這事不是沒有過,當初蓉城的守將田將軍就被內奸偷襲殺死。
魏苻見他受著傷不方便,自己又跟他住一起,索性就幫他更換,醫者不分男女,江珩那身子骨她看也看過,也不覺得羞澀。
江珩拗不過她,到底同意下來。
蓉城初定,硝煙尚未散盡,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股混雜著塵土與血腥的焦糊味。
魏苻換下一身染血的戎裝,穿一身素淨的青布衣裳,手裡緊緊攥著一包東西,提著個小籃。
她避開了城中喧囂聲,獨自一人腳步匆匆地穿過清理得差不多乾淨的街道,朝著城外走去。
出了城門,沿著那條被車輪碾壓得坑坑窪窪的土路,好久才到一處背風向陽的緩坡。
這是當初來時紮下的大營,如今營帳已拔,只留下一地雜亂的馬蹄印和燒焦的木樁。
大營之外不遠處的荒草叢中,立著幾座新堆的土墳,孤零零的,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只在風中插著幾根枯草,顯得格外淒涼。
這便是那些在戰亂與軍中苦熬至死的軍妓們最後的歸宿。
魏苻在一座最不起眼的孤墳前停下了腳步。
墳前的泥土還是新的,甚至連名字都無人知曉,這裡埋著一個叫阿鸞的姑娘,她親自埋下的。
「阿鸞。」魏苻站在新墳前,聲音被風吹散在曠野里。
她蹲下身,將懷裡那包血衣輕輕放在一旁。
魏苻拿出帶來的香火和貢品擺上,緩一會兒才說道:「阿鸞。蓉城攻下了,北狄軍被趕跑了,我來告訴你一聲,我們真的贏了。跟你一樣的姑娘們衣裳雖染了血,卻也是乾淨的……」
魏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靜默片刻,「如果你當初能活下來,跟我們一起打進去多好……」
風卷著枯葉在墳頭打轉,彷佛有人在低聲嗚咽。
魏苻眼眶微紅,心底有一個聲音——那些女兵,那些黎族鄉親,還有眼前這孤墳里的女子,都該有個歸處。
「我二哥是個好人,他答應替你們求情,放火頭軍的姑娘們回家。」魏苻看著那座孤墳,語氣堅定了幾分,「阿鸞,你若泉下有知,請你保佑我們吧。這世道雖亂,但總有人記得你們的苦,總有人願意為你們爭一爭這做人的尊嚴。」
她在那墳前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直到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才緩緩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