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很清楚,當初白子權將這江珩推舉到自己麾下時,他是何等的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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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與蕭家長輩雖為同僚,但今時不同往日,朝堂對峙,白家那三頭狼已在暗暗排除異己。
對白子權推薦的人,他本能地便帶著三分審視七分挑剔。
那時的江珩,看著文弱,除了那張臉生得好看,實在看不出有何過人之處。
他甚至私下裡認定,這不過是白子權塞過來的一個草包,用來安插眼線或是混個軍功的紈絝子弟。
可如今看來,是他大錯特錯了。
這一路行軍打仗,他的表現倒也可圈可點。
從最初的謀士,到軍中無人可用時臨危受命,再到如今勢如破竹攻下蓉城,每一步都走得穩准狠。
不僅勇猛,更難得的是那份審時度勢的清醒和滴水不漏的周全。
剛才這番「讓府」的舉動,更是將「忠義」二字演繹到了極致,既保全了他這個主帥的面子,又展示了自己的格局。
這樣的人,絕非池中之物。
蕭瑞心中暗自盤算。
如今朝堂局勢波詭雲譎,他身邊正缺這樣既能打硬仗,又懂得進退分寸的心腹大將。
江珩的能力毋庸置疑,若是能收為己用,絕對是如虎添翼。
至於他背後的白家……哼,只要他蕭瑞給得起前程,就不怕他不低頭。
「好,好。」蕭瑞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面上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儒將模樣,連說了兩個「好」字。
他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江珩一眼,那眼神中既有上級對下屬的嘉許,又藏著上位者對可用之材的審視。
「你有心了。」蕭瑞轉身,大步踏上石階,「你先回去休息,待我休整後找你商榷蓉城的事。」
親衛們立刻上前推開沉重的府門,發出沉悶的聲響。
江珩立於階下,身姿挺拔如松,目送蕭瑞的身影消失在朱門之後。
他臉上的恭謹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釋然。
他轉身,對身後的親兵隊長徐向低聲道:「回西跨院。」
回到蜀王府魏苻還是有些忐忑,雖然不至於嚇得手抖,但心裡總歸不放心,沒想到才回來就聽說江珩搬到側院西跨院。
魏苻急匆匆趕過去,徐向留下的福衛長石然道:「袁大人,將軍被蕭將軍叫過去問話了,估計得晚點兒回來。」
魏苻失落,只能先回屋瞪著。
她在屋裡焦急地等待,久不見江珩回來,心裡如被火烤般焦心,打算開門出去尋人,沒想到出院子上走廊一拐角時看到兩個人。
魏苻忙停住,眼見走廊處來兩個人,一瞧,才發現是方才在河邊撞見的男人,他低頭正和手下副將說著什麼。
魏苻嚇壞了,忙縮回去,又偷偷摸著往西跨院趕回,溜進屋子裡躲著,心跳加速。
那人是誰?
看他穿著富貴,莫非是二哥口中所說的蕭將軍?
魏苻想起剛剛所見,她看見男人身上的銀色白虎腰帶,亮眼威武,很快想起二哥同她說過的蕭將軍的特徵。
一時間,魏苻心中有九分肯定他就是那位征南將軍蕭瑞。
完了完了,玩大發了。
魏苻在屋子裡急得踱步抓耳撓腮。
她要跟在二哥身邊立功,火頭軍的事還沒個定論,她還不能以女身被蕭將軍撞見,若以後碰面叫他認出來可怎麼辦?
這回一衝撞了人,要是他記仇怎麼辦?萬一他因此記恨她不讓火頭軍留下,她身為女人是不是也要被趕走?
難道她真的沒有當將軍的命?就這麼被趕回家等二哥回來不成?那她一身武藝豈不白廢了?賀藺又怎麼辦?
不要!不要!
魏苻心中不服命,她覺得自己可以,不願意被趕回去。
日影漸漸西斜,屋內的光線一點點暗了下去。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恰好在此刻收斂,屋內陷入一片昏暗,魏苻點亮燭火,又聽外頭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房門開啟,門口透進來的天光顯得格外刺眼。
江珩的身影出現在那光亮處,玄甲未卸,肩頭似乎還沾染著暮色的寒涼。
他站在門檻外,沒有立刻邁步進來,只是靜靜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卸下了白日裡在蕭瑞面前的所有恭謹與防備,只剩下滿目風塵與溫軟。
「二哥。」
千等萬等終於等回江珩,魏苻在他進屋時就奔過去抱住他,惴惴不安道:「二哥,我闖禍了!」
江珩一愣,他正沉浸在她主動奔過來抱住他的喜悅中時,她一句話將他從情感的漩渦中撈出來。
他也緊張幾分,先報門關上,又抱住她問,「怎麼了?又犯什麼事了?和士兵打架?」
「不是。」魏苻搖頭。
她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訴江珩。
江珩聽後,拉著她坐在榻上,眉頭輕皺,「怪不得,蕭將軍方才問我軍中的事,提到火頭軍時,我便把軍妓充當士兵的事說了,他聽後倒沒有勃然大怒,只是讓我領著他到火頭軍營地看一眼,我們還道他打了勝仗要找女人,原來是在找你。」
魏苻一聽,更加緊張,「他找我做什麼呀?」
「將軍懷疑你是敵軍派來的探子,好在你並不是,即便如此,你被他瞧見臉……」
江珩思索幾秒沉吟道:「蕭將軍對女人向來不上心,你別急,我待會兒去正院交地圖時順道提兩句,看他對你有沒有印象,到時再做打算。」
「嗯。」魏苻如今也不知道該如何,只能先聽他的,在心裡下定決心再不敢出門洗澡了。
這幾日,蜀王府西跨院的氣氛有些沉悶。
魏苻像只受了驚的鵪鶉,把自己嚴嚴實實地關在屋裡,連院子都不敢出,更別提去河邊洗頭洗衣。
她整日裡坐立難安,手裡拿著筆墨也寫不出什麼好詩,對於火頭軍,也只能讓徐向過去幫著監督。
現在腦子裡全是蕭瑞那張不怒自威的臉。
二哥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忙著清點府庫、安撫降臣、整頓城防,每晚回來時都是一身疲憊。
她想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怕給他添亂,更怕聽到那個最壞的答案。
直到這日深夜。
窗外月色如水,透過窗欞灑在床榻前,映出一片清冷的銀白。
魏苻縮在被子裡,卻毫無睡意。
她翻來覆去,被角都被她踢到了床尾。
腦海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火頭軍那些姑娘驚恐的眼神,一會兒是蕭瑞審視的目光,一會兒又是江珩緊皺的眉頭。
「火頭軍……若是被裁撤,她們該去哪兒呢?」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帶著一身夜露的涼意。
江珩剛處理完最後一份軍報,揉著酸脹的眉心走進內室,一眼便看見榻上那個纖細的身影。
月光下,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映著窗外的月色,顯得格外明亮,卻也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他心頭一軟,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
「眷眷,怎麼還沒睡?」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溫柔。
魏苻被他突然的聲音嚇了一跳,像只受驚的貓一樣猛地坐起身,看見是他,才鬆了口氣,隨即又霜打的茄子:「二哥你回來了……」
江珩伸手,將她冰涼的小手握在掌心,輕輕摩挲著:「這幾日太忙,冷落你了,是我不好。」
魏苻搖搖頭,反手緊緊抓住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二哥,你這幾日去問,蕭將軍……他有沒有說火頭軍的事?他是不是生氣了?你有沒有提起我?」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又快又急,帶著她這幾日積攢的所有不安。
江珩看著她焦急的模樣,心中一疼。
魏苻見他一臉同情心疼,心道不妙,又急道:「二哥,到底如何,你說呀。」
江珩輕嘆一聲,伸出手攬住她纖細的腰,他心情還不錯,但還是要把這事拱起來些,讓她膽戰心驚不敢再犯,「蕭將軍說,他從未在軍營里見過你,懷疑你是北狄兵探子,這幾日叫人巡邏仔細些,我看,他是盯上你了。」
「啊?」魏苻心中驚雷一霹,小臉喪喪的。
她愁眉苦臉道:「不能吧,我一句話沒說,怎麼就是探子了呢?」
江珩見她真心忐忑,心裡想笑,有意嚇唬她,便道:「先前蓉城戰役一敗,軍營中有番兵探子也是原因之一,那些探子慣會偽裝,行事隱蔽,訊息失誤,導致行軍潰敗,戰事吃了癟,蕭將軍自然不滿那些探子,聽說來這兒之前,已經揪出並殺掉不少奸細了。」
魏苻越聽越心慌。
江珩繼續道:「再者,就算你不是探子,你是女人的事曝出去,將軍恐怕也留你不得,蕭將軍覺著將士們士氣不足根源就出在沉迷女色上,對軍營中的營妓早有不滿,打算將她們趕走或是殺掉,你若這個節骨眼上暴露,我縱能救你一命,恐怕也是活罪難逃,少不得挨幾十大板子。」
江珩不僅謊話連篇,還誇大說,整得魏苻覺得自己大禍臨頭快被處斬。
她鼓著臉喪喪地躺下,不知在想什麼。
不過幾秒,她便立刻轉過頭,一本正經地看著江珩問:「二哥,蕭將軍對我的模樣記得很深嗎?在派人四處找我?」
江珩眼珠子一轉,暫且不答,有意吊著她讓她心慌好奔他懷裡讓他安慰。
他在心裡暢想美事,魏苻見他不答便覺事情十之八九。
她沉下心,湊近他,細捻了捻他散下的長髮,眼神中流露出一股狠勁,「既如此,讓我幹掉他!」
「……」江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