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江珩目光和手勢轉向地圖上的小路,「小路從笮秦縣往北直抵北江,那兒有十來個渡口可過河,其中有一個較為出名的,叫紫打地。」
「小路減少行軍時辰,隱蔽崎嶇,但要經過大月黎族的地盤,黎族不滿聖上統御天下,這幾年頻繁起義,也有人私通突厥,鬼方,他們不同我們任意一方交好,只怕過去還沒能同阿史那旗的軍隊打起來就先同他們逞兇鬥狠起來。」
「黎族那邊都是山林,他們善於在樹林裡設埋伏,對進入他們部落的外地人也很仇視,若我們進去,只怕要有一場惡戰,若逃亡時被阿史那的人守株待兔,那就完了。」
「之前康照林派先鋒隊走大路,但遭到阿史那手下大將葉尼塞的攻擊,有前車之鑑,康照林用錢收買黎族族長,族長帶人開路,他們才往小路走。」
「但後來出了變故。」江珩沒多談這些,而是繼續同魏苻說他們的行軍路線。
等江珩說完,坐回原位喝茶時,魏苻皺著眉道:「聽二哥方才這麼一說,康照林在決定緩行軍抵達紫打地時我就知道他絕對過不去了。」
「你怎知他過不去呢?」江珩知她自傲氣,怕養成一副事後諸葛亮的習慣,便想叫她不要這樣。
魏苻拿出自己的書稿遞給他,「二哥看,這是康照林戰敗後我走一趟軍營救傷兵,問清緣故又跑一趟黎族附近村莊,回來後寫下的。」
「康照林為人剛愎自用,向來獨裁不聽手下謀士的話,在行小路前,他身邊的聞會鋒就建議他極速行軍,不應該在紫打地渡河,那樣會引來阿史那旗的人馬阻攔,應該在紫打地派先鋒虛晃一槍,軍隊再行進些到長虹,從那裡渡河,長虹有道可迅速前往紫打地,那樣就能打得阿史那旗派在紫打地的人手一個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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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照林沒有聽聞會鋒的建議,急功近利從紫打地一囫圇過,在紫打地渡河時,決策失誤。他統帥三萬人,這麼多人要從紫打地過,不說會引起對岸的戒備,單就渡河準備,戰士們需要尋找船隻,趕製木筏,準備糧食,這樣虛耗人力的事,使康照林只來得及把先鋒隊送過去,後吩咐先鋒隊找樹林子躲起來,因天色已晚,他便讓剩下的軍隊明日再渡河。」
「可惜天公不作美,如今正值五月,聽黎族姑娘們說,北江的水是從天山融雪下來的,在五月時水勢極為洶湧,僅過一夜,北江之水便水勢猛漲,磅礴白浪,渡河更是艱難,聞會鋒此時又建議康照林轉軍抵達長虹,從那裡渡河,但他覺得北江之水過一兩日便會停歇,便在河對岸駐紮,讓對岸的先鋒隊伍自行找地歇息。」
「他這一等,就等了三天,北江之水的確平復,但葉尼塞和黎族們的包圍也已經合攏,他們早就發現在對岸的先鋒隊,從山上發起投石攻擊,葉尼塞讓埋伏在黎族的軍隊夜襲康照林營地,黎族甚至火燒康照林的營帳,在黎族和突厥的猛攻下,最後僅有六千人馬逃了回來。」
「此戰敗,緣故有三,其一,康照林一意孤行,不聽下諫,使得渡河失敗;其二,未能對對岸先鋒軍下達掩護的指令,使敵軍圍剿成功。其三,康照林用金錢收買黎族族長,但是在更大的金錢面前,黎族反水,反助突厥擊敗他。其四,低估黎族老百姓的恨意,康照林敗得不冤,他平日裡就縱容手下欺凌黎族百姓,以為用幾塊金子,就能讓族長氣消,豈不知天下所有的事都不可能隨人願,黎族雖同樣不喜突厥人,但對我們更是仇深似海,這是康照林縱下行兇招來的惡果,最終也該是他吞下。」
她這一番戰後分析,江珩看了看文稿,眼前一亮,多看她幾眼。
她幾日總帶人跑外頭又去看士兵傷勢幫助伺候的,原是在做這些。
「二哥,有康照林前車之鑑,我們更需謹慎,蕭將軍只給我們一月時間奪取蓉城,眼下雖然時辰要緊,但萬不能急功近利,避免同康照林一樣的下場。」
江珩仔仔細細看一遍她寫下的康照林行軍路線和硃筆勾勒出來的職責提示,問她對渡河這事有個見解。
「雖然康照林戰敗,但他的路線是沒錯的,我也去看過聞先生,他也建議是在紫打地和長虹渡河,但康照林這一敗,葉尼塞必定加強戒備,黎族也決心對付我們,要過大月氏的地盤,還需要黎族的幫助。」
「黎族世代居住在此,是最了解邛都附近的人了,我覺得,先同黎族和解,才能助我們過去,若只靠蠻力對他們去牛羊一樣,會讓他們更加偏向突厥,於我們有害無益。」
「你想怎麼做?」
「我召火頭軍女兵查過,她們有些人是康照林的手下從附近黎族村莊搶來的,半年前,他派人從黎族搶來牛羊馬匹,雞鴨魚鹽柴等百姓生計之物,連同黎族姑娘。現在這些,都應該要還給他們,並將負責搶奪這些東西,殺害黎族百姓的總指揮,就是那個怕死逃回來,平時還在軍營中欺凌士兵的廉中樂推出斬首。」魏苻剛說完這些,江珩就面露難色,「這不可行,不能用這法子。」
「為何?」魏苻不解。
「那些器物可以還給百姓,但牛羊馬匹,雞鴨這些吃的若是也還給黎族,將士們該如何?他們吃什麼?本就在打仗,若還餓著他們,軍心動搖,引起兵變,便不會聽從我們了。」
「朝廷派下來的軍餉不是到了嗎?」
「到了也不濟事。」江珩心裡壓著一股氣,「那些軍餉也是搜刮各地百姓得來的,大部分送到北疆,咱們這邊晚不說,自己都得搶別人的。大商如今災荒連年,多事之秋,朝廷收上來的稅和糧食必然是經過世家大族的手,即便陛下有心收上來,那些大家族,又豈會同意?必定用各種由頭哭訴自己沒有錢,總歸是搪塞過去。」
「當真如此?陛下為何不把那些有錢的抄了家呢?」
「蕭、白兩位丞相是不會准許抄家的,他們世家大族是一體的,陛下也是為難這個……」江珩說到這裡也見她面露不虞。
他拉著她坐下耐心道:「這沒辦法的,眷眷,我早之前就同你說過,當今陛下其實是同七位世家大族共治天下,若抄他們家,只怕他們也要反。」
「是因為白大將軍嗎?」魏苻之前聽說過。
經過剖析,她很快明白其中緣故。
「白大將軍掌三軍,白丞相治百官,白三公子管百商,白家已經快是江山的掌權者,陛下又不會用兵,士兵都不知道這個皇帝,他又沒法撥款養軍,自然也在步步將自己從龍椅上拖下來。」
「可若這樣,那咱們該怎麼辦?」
皇帝畢竟是皇帝,若他禪讓退位,白家或許還能留他一條命,但眼下在生死前線的他們要考慮的可就多了。
「讓我再想想吧,最後背水一戰是不可避免的。」江珩面色凝重地說,「咱們的糧食撐不了太久,必須速戰速決。」
江珩要外出一趟,魏苻只好先回火頭軍營,將凌天耀手下的兵拆分到雜役營後,她指揮他們將廉中樂搜刮民間得來的食鹽,武器分出,並擬好名單。
翌日等東西都全部收拾好分清後,她又按名單叫來各隊隊正,火長。
魏苻將來自黎族的女兵單列出,不待她下一步動作,江珩手下趙策來帳,「大人,江司馬叫您過去。」
「好。」
魏苻將名單交給百兆鸞,「去挑好馬,等我回來。」
「是。」
「二哥。」
魏苻沒有往大帳去,趙策引著她出了軍營到某一高坡上。
江珩已擬定好攻城計劃,他立於高坡之上,望著遠處蓉城連綿的營火,那十萬北狄大軍正如一張巨大的黑網,籠罩著這座孤城。
「二哥,你是打算急攻嗎?」魏苻一路過來,發現軍隊內計程車兵已經在收拾東西,馬匹也被挑選出來。
江珩沒有立刻回她,聲音冷靜得可怕,「你可知當年舞陽侯是如何平定遼東公孫文懿的嗎?」
魏苻聞言一怔:「直搗襄平?」
「正是。」江珩眼中堅決,「公孫文懿擁兵數萬,據守遼隧,深溝高壘。舞陽侯卻避實擊虛,率四萬大軍暗渡遼水,直撲其老巢襄平。公孫文懿被迫回援,在此戰中被打得大敗。此乃『攻其所必救』。」
他掏出規劃好的圖紙,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點蓉城:「北狄十萬大軍看似龐大,但他們也有弱點——糧草。」
「蓉城雖非主要糧倉,卻是北狄南線補給的中轉樞紐。一旦蓉城有失,前線幾十萬大軍的糧道便會被徹底切斷。」江珩的聲音帶著一絲決絕,「我要效法舞陽侯,不與他們正面糾纏,而是直搗黃龍。」
「可我們只有六千人。」魏苻眉頭緊鎖,有點擔心。
「六千人,足夠了。」江珩沒有不安,「我要用的,是淮陰侯的『背水一戰』。」
「二哥欲輕裝前行,我無異議。但隨軍輜重太多,其中不乏百姓家中被強征來的鍋碗瓢盆、農具織物。」魏苻的聲音沉穩有力,目光掃過帳外堆積如山的物資,「若因求快而盡數棄之,一來暴殄天物,二來……恐寒了沿途百姓的心。這些物件,對大軍是累贅,對百姓卻是身家性命。」
江珩看她一眼,知道她的心思,「那依你之見?」
「我管後勤,自當為二哥分憂。」魏苻神色從容,「二哥只管點兵,那些無用的輜重,我來處理。明日一早,定讓大軍一身輕,且不留罵名。」
江珩深深看了她一眼:「好,你管著火頭軍和雜役營,這事交給你。」
魏苻才回帳,百兆鸞上前抱拳,常英法元月幾人也已待命,她接過馬鞭,對引路的少女們道:「走吧。」
山路崎嶇,荊棘叢生,魏苻率親衛們披荊斬棘,艱難跋涉。
行至一處山谷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法元月幾人立刻警誡起來。
「別怕,是黎族的鄉親們!」領路的少女阿雅看清人後面露驚喜地喊道。
只見幾個揹著竹簍的黎族百姓從樹後轉出,臉上帶著驚恐與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