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苻下了馬,等阿雅和族親寒暄後才過去打招呼,問清人名,才溫聲道:「婆婆,我們是來打跑蓉城北狄的,不會傷害你們的。」
老婦幾人看著魏苻身上的軍衣,不大相信,「你們打北狄,到我們這兒來幹什麼?」
她竟然懂點夏語,想來在北狄入侵這裡前,黎族百姓也曾在梁州蓉城處同梁州百姓相處過。
「我奉命來還東西。」阿雅告知對方姓名後,魏苻請求她,「焦婆婆能領個路嗎?前陣子我們軍營的康將軍派人到附近村寨搶的許多物什,我們還給你們,有些已用盡的,我們先打個欠條給你們。」
「什麼?」老婦幾人震驚,不是很相信。
阿雅道:「三姑奶,這是袁大人,他人實誠,不會騙咱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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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老婦沒說話,先看了看她身後的幾十名護衛,最後說:「那,那過來吧。」
魏苻要還回去的器物,多是康照林駐防時,以「徵用」為名從黎族百姓手中搶走的。
有祖傳的銅鼓,有耕田用的鐵犁,甚至有婦人織布用的紡車。
康照林兵敗後,這些器物被收歸軍中,她這個後勤負責接收分配,如今要輕裝前行,有些東西要用來誘敵深入,而有些大型物什,不便丟棄,倒不如還給百姓。
魏苻才入村寨,有人老遠看見身著軍衣的他們,聽到策馬入村寨的動靜,都驚呼一聲,紛紛攜器物和孩子奔逃進家門,關門閉戶。
魏苻也明白他們這麼驚恐的緣故,她沒有耽擱,請領路的焦婆婆帶她去見當地村長。
她們到的這一處為黎族附近的村落,這一處名為雅隆寨,寨主名洛耶,年近六旬,在如今的世道,這還算長壽的。
魏苻有阿雅做翻譯,說清來意後,寨主驚奇地看她一眼,抽兩口大煙,終於同意去叫人。
雅隆寨的木樓前,洛耶站在寨子中央的榕樹下,手裡握著那根掛著貝殼的牛角號,另一隻手重重地敲打著身前的銅鼓。
他的動作並不急躁,每敲一下,都要停頓片刻,像是在給寨里的族人留出反應的時間。
魏苻站在木樓上,看著這一幕。
她沒帶常英幾人上木樓,只帶著一個布包,裡面裝著她連夜趕製的「信牌」和筆墨。
隨著鼓聲響起,原本躲在家裡的黎族百姓開始向寨中心木樓聚集。
他們有的扛著鋤頭,有的手裡還捏著沒編完的竹筐,臉上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
當看到站在洛耶身邊的魏苻時,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洛耶在敲完最後一聲鼓後,轉過身,用黎語高聲在下方說魏苻來還東西的話。
木樓下的百姓面面相覷,議論紛紛,阿雅聽後面露為難,「大人,他們有些不大相信,懷疑你是貓哭耗子,又或是誘敵之計,擔心你是來報復的。之前官兵來都是來搶東西的,還從沒有還東西的。」
魏苻沒有動怒,說道:「沒事,擔憂也在常理,你按我剛剛說的跟洛爺爺再說一遍。」
「好。」阿雅轉頭跟洛耶說一大堆。
洛耶面色一動,後看向底下,高聲念了半天,終於有幾名精裝的男子提著鐵鋤站成一排。
「大人,就這些人。」阿雅說。
「行。」魏苻說著,又對洛耶道:「寨主放心,人一定會平安回來,若是出事,我任你們處置。」
阿雅翻譯一遍,洛耶倒沒有同木樓下較為激進的鄉親一樣,只佝僂著身子用黎語應了幾聲。
魏苻只帶阿雅、百兆鸞、常英、法元月四人引著一幫黎族年輕男人往過來的路去,穿過崎嶇的山路後,才終於看到放置在路邊的各種器物,另還有數百男女兵士守衛。
幾名黎族年輕男子面露欣喜,但不敢立刻奔過去,直到魏苻帶頭,邀他們過去。
看著這麼多失而復得的物什,其中有一人對魏苻用黎語呼嚕一大堆,她聽不懂,阿雅說道:「大人,他說不止這些。」
「你告訴他,剩下的東西將士們用了,我還不了,但我可以給他們打個欠條,等打下蓉城,一定還清債。」
阿雅如實說了一遍,幾個膚色黢黑的男子湊在一起商榷,魏苻又讓阿雅說繼續說,「你告訴他們,之前搶他們東西的康照林死了,如今軍營管事的是江司馬,我是江司馬提拔任上的袁大頭,近來若有事,就到軍營外頭呼袁大頭的名。」
阿雅點了個頭,對著男子們說了一遍,幾人相視一眼,對阿雅說了句什麼。
阿雅扭過頭道:「大人,他們說那他們先叫百姓把東西抬回去。」
「好。」魏苻也將打好的欠條給他們。
阿雅解釋一遍,有個個頭最大的男人看她一眼,收下欠條。
魏苻忙著還百姓器物和保護糧草時,軍隊也在迅速整備,江珩作為主將這幾日也沒閒著。
他已對麾下所屬軍官進行解說和動員,開了多次會議,說清失敗原因,分析敵我優劣,明確賞罰,並下令張貼在軍營的布告榜上,言明新的軍紀,除過去岳先人定下的「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外,他另增幾條治軍方針,嚴格治軍,處罰了康照林麾下好幾個仗勢欺人計程車兵。
江珩心裡清楚如今的情勢,再不能馬虎,讓士兵們繼續頹靡下去。
他一再強調蓉城戰役的重要性,明確軍隊打仗主要不是為誰而打,而是為奪回失去的家鄉,強調蓉城之戰是為弔民伐罪,驅逐胡虜。
江珩麾下軍官開完會後,奉命回到各自的隊伍,透過層層複述傳達給士兵。
屬官們將賞罰條例、作戰目標寫成「誓詞」或「檄文」,張貼在營門或顯眼處,讓識字的人讀給不識字的人聽。
開打前,江珩下令殺豬宰羊犒賞眾將,言明之前的敗仗不做任何懲戒,只看前路,給士兵發錢和發衣物,並許諾若攻克蓉城,除銀錢獎勵,還可免除賦稅。
烹羊宰牛這日,江珩與麾下一眾將領歃血為盟,以展示他必死的決心。
他最後才騎馬巡視各營,雖然不說話,但其「在場感」也是一種無聲的動員。
待將士們吃飽喝足,隔天江珩披甲上馬,回頭望去時,本臃腫的營盤已變得肅殺整潔。
旗幟立起,江珩率眾將前往蓉城。
日正當空,魏苻忙了幾日策馬趕回大營時,看到的僅是收拾殘局的火頭兵和地上未熄的篝火餘燼。
她知道江珩早已出發前往蓉城。
「江司馬往哪個方向去了,可有留下什麼交代?」她叫來一名玄甲右留守的江珩副手徐向。
「回大人。」徐向抱拳道:「司馬早已率六千精銳奇襲蓉城去了!他說讓您留守大營,在此等候。」
魏苻沉默,說不擔心是假的。
雖說背水一戰,但蓉城北狄數量之多,不可小視,北方軍的後方糧倉,城高牆厚,守軍足有五千,加上民夫更是不下萬人。
六千人馬,還是騎兵為主,真能攻克堅城嗎?
魏苻擔憂,但江珩下令讓她鎮守大營,她也只能遵從。
「傳令!」想了想,她還是拔出腰間長劍,寒光凜冽,「全軍戒備,隨時準備接應!丹櫻人呢?」
「在!」丹櫻聽到人回來的動靜,從灶營處過來,正好聽到聲音。
魏苻看向她,又對常英道:「你們幾人一起,帶領班士兵立刻清點營中所有攻城器械,能用的都帶上!」
「我八百人去探探蓉城方向的訊息,以便協助,徐向,你隨其餘人守大營!」
「是!」
魏苻部署時,寨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阿雅奔過來急道:「大人,洛爺爺來了!」
她愣住,只能叫人請進來。
洛耶身側還有那位前幾日領路的那位焦婆婆,她一進來,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我聽說大商將軍要去打蓉城了?」
魏苻點頭:「是的焦婆婆,江司馬已率軍前往。」
洛耶一聽,嘴裡說些什麼,焦婆婆翻譯道:「寨主說,蓉城西門外有個糧倉,囤積著北狄軍大半糧草,那裡守軍雖多,但都是民夫和老弱,真正的精銳都在東門和北門,防備商軍從正面進攻。」
洛耶說了幾句,焦婆婆繼續翻譯,「我家寨主說,他知道一條小路,可以繞過西門的哨塔,直接摸到糧倉附近!這是我們村寨人被北狄拉去做苦力,長年搬糧食得知的。」
魏苻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意識到,這是天賜良機,二哥的六千騎兵,正面強攻蓉城,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如果能先燒毀糧倉,斷了北方軍的退路和補給,再配合他的正面進攻,讓內部驚慌混亂,勝算或會大大增加。
「寨主。」魏苻上前抓住洛耶的手,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和急切,「您願意帶我們去嗎?」
洛耶面色沒有太大變化,嘴裡說些什麼,焦婆婆面色和藹地說:「袁大人,你把東西還給我們,還分給我們鹽,又打欠條,這幾日來來往往地幫著送還東西,我們黎族人,也不是不念舊情的人,走,我們帶你們去!」
魏苻不再猶豫,她留下副手徐向同火頭軍部分人鎮守大營,自己則帶著八百人馬和所有能調動的攻城器械,跟著洛耶,一頭扎進了山林。
她們穿梭山林,日夜疾行。
那條小路果然隱蔽。
狹窄的山道上,只能容一人一馬透過,兩邊是茂密的灌木和陡峭的山坡,過坡後到北江,由幾名漢子們撐著船隻帶她們渡河。
魏苻整頓隊伍,列隊站好,挨個上船,廢了半天功夫,渡河後繼續前行。
洛耶帶來的黎族漢子們舉著火把,在前面引路,他們熟悉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走得比魏苻帶來計程車兵還要快。
「袁大人」焦婆婆聽洛耶說了幾句,走在魏苻身邊,低聲說道,「我們只能帶你們到這裡了,前面就是糧倉了。你看,那邊有火光的地方,就是哨塔。我們繞過去,從後面摸進去。」
魏苻點頭,她拔出長劍,對身後計程車兵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法元月幾人立刻會意,紛紛放輕腳步,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