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耀頭也沒抬,葉昭炎將一壺酒放在他桌前,板著臉一副不快的樣,「真晦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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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天耀抬眼:「怎麼了?」
「那個袁大頭,把軍妓都拉去成立什麼火頭軍了,那些娘們現在動都不能動了!」葉昭炎一屁股坐在旁邊的胡凳上,滿臉的怨氣,「他在軍營里充當什麼大好人,卻讓我們受罪,簡直欺人太甚!」
凌天耀沒什麼太大表情變化,葉昭炎繼續滔滔不絕,「那個臭小子,把軍妓充了兵,我們再動,就是壞了軍規。表哥,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成立火頭軍!」
他越說越氣,一拳砸在案几上。
凌天耀正對著搖曳的燭火出神,手臂上因仗落下的傷口滲出的血珠,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葉昭炎慣會看臉色,見表哥神色不對,擰著眉頭,問:「表哥,你在煩什麼?」
凌天耀深深嘆一聲,「袁大頭是江司馬的義弟,如今又成了營田使,管著雜役營和火頭軍,足有千人之數,設火長、隊正,攥著吃飯的活計,就是我也不能大聲跟他說話,我看你最近就縮著腦袋過,別惹事!」
聽表哥這麼一說,葉昭炎除了煩悶就是煩悶。
怎麼能不煩悶呢?
就在不久前,他同那臭小子鬥了起來,鬧到表哥這裡,本想給他個教訓,沒想到對方背後有人。
現如今,在這最難的節骨眼上,一道軍令從天而降。
他搖身一變,成了新任營田使,品級比他表哥這個伍長高了不知多少。
今後要是得罪他,搞不好,還會被他以「以下犯上」、「濫用私刑」的罪名報復了。
葉昭給表哥倒了一杯酒,兄弟二人正欲飲酒時。
帳簾突然被掀開,一陣涼風裹挾著寒意灌了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暗。
凌天耀心頭火起,正要呵斥是哪個不長眼的,卻見四個身影魚貫而入。
為首的是個身材高挑的女兵,約莫二十出頭,眉眼清冷,腰間各佩著一柄制式長劍,正是袁大頭身邊的親衛隊衛長,名常英。
她身後跟著兩個年紀稍小的女兵,同樣一身勁裝,神色肅穆。
凌天耀這幾日用膳見過幾人巡查,又見對方腰間帶刀,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咽了回去,臉上迅速堆起那副慣常的、略帶痞氣的笑容:「常衛長,來此何為?」
常英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乾脆利落,不帶絲毫多餘的情緒:「凌伍長,我家大人有請。」
「袁大人?」凌天耀心頭一跳,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不知……不知袁大人,找小的有何吩咐?」
常英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凌伍長手下兵士崔一鳴,於傷兵營滋事,辱及火頭兵將士。大人命凌伍長即刻前往營田使大帳,就此事做個交代。」
「交代」兩個字,常英說得極輕,卻像兩記耳光,狠狠抽在凌天耀臉上。
他臉上的笑容徹底維持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
他當然知道是什麼事,聽到常英簡略作答,凌天耀瞬間頭大,葉昭炎也滿臉凝重。
真背啊!
崔一鳴那蠢貨,受了傷還不消停!還是袁大頭要藉機再敲打他一番?
凌天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煩躁和屈辱。
他知道,現在不是發作的時候。
袁大頭現在是他的上官,他必須去,而且必須恭恭敬敬地去。
「遵命。」他挺直腰板,抱拳回禮,語氣儘量顯得恭敬,「走吧。」
常英不再多言,轉身便出了營帳。三個小女兵也跟著轉身,動作整齊劃一。
「小人凌天耀,見過袁大人!」凌天耀不敢怠慢,進帳後立刻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魏苻沒有讓他起身,只是用那雙清冷的眸子靜靜地看了他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帳內響起:「凌伍長,起來吧,本來是一件小事,我自行處理便可,但畢竟你手下的兵教得不好,所以叫你來,提醒一下。」
凌天耀心頭一緊。
他擠出一抹笑,「這事兒鬧得,可真是……大人,你只管處罰就是,我回頭再罰他一回!」
凌天耀才一說,魏苻就起身,「走吧。」
凌天耀跟著出去,到外頭空地,丹櫻幾人將被綁起來的崔一鳴帶到。
崔一鳴見自家老大到,但對方臉色難看,也不敢揚言聲張,凌天耀身側的葉昭炎見此,亦是面色凝重。
魏苻將事情簡單說一遍,「凌伍長,咱們也算見過一回,你放我一次,我也放你一馬,這回數罪併罰我不要人命,但我也不是放馬的,希望你過後回去好好教導。」
凌天耀點頭哈腰,隨即對著崔一鳴面色陡然一沉,「崔一鳴,你可知罪!」
「伍長,我……」崔一鳴想辯駁,卻被他斥駁。
「你什麼你!」凌天耀面無表情,隱隱有怒色,「你從北江跑回來,身上有傷不好好在傷兵營養傷,倒在那裡喧譁鬥毆,擾亂軍心,犯『亂軍』之罪!又無視司馬軍令,騷擾同袍,侮辱軍屬,犯『奸軍』之罪!」
他目光如刀,剜向崔一鳴,「還頂撞上官,蔑視軍法,犯『慢軍』之罪!三罪並罰,你可知該當何罪!」
一連串的罪名扣下來,崔一鳴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說不出話,心底雖然還有這生氣,但更恐懼的是接下來,他不知會不會死。
「伍長……」崔一鳴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哀求,「小的知錯,饒我一回吧……」
「你連犯下三條大罪,按律當斬,但袁大人開恩,不取你命,來人!將崔一鳴拖下去,按軍法處置!杖責五十,禁閉三月,以儆效尤!」
崔一鳴還沒來得及申辯,就被人壓下去處罰。
凌天耀轉向魏苻,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略帶討好的笑容:「大人,您看,這事兒,小的處理得可還妥當?這崔一鳴平日裡就桀驁不馴,小人也曾多次訓誡,奈何他屢教不改。今日衝撞了您,小人定當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語間也帶著幾分認慫的意味,彷佛剛才那個厲聲呵斥下屬的人不是他一般。
「你已處罰,我也說過交給你,就不必問我了。不過,我不希望還有這樣的事發生。」魏苻淡淡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凌天耀低頭,「是。」
崔一鳴被處罰的慘嚎聲,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在葉昭炎的心頭來回鋸著。
那聲音雖漸漸遠了,可卻依舊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揮之不去。
他站在陰影里,拳頭攥得死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滲出絲絲血痕。
袁大頭!
葉昭炎暗暗在心裡念起這三個字,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怨毒。
他一個娘們唧唧就會點醫術的娘娘腔,他憑什麼一來就接管雜役營,管著火頭軍?
才新官上任就敢如此折辱他們用軍法來壓人。
他看著周圍,那些平日裡跟著他和崔一鳴的兄弟,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崔一鳴的遭遇,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們所有蠢蠢欲動的念頭,讓他們徹底認清了現實——現如今那些女人是動不得。
沒人敢了。
可葉昭炎不甘心。
這口惡氣,像一塊燒紅的炭,堵在他的胸口,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咽不下,也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葉昭炎的目光,穿過層層營帳,彷佛能望見遠處那片屬於火頭軍的區域,那裡有女兵營。
他想起袁大頭身邊那個叫常英的親衛隊衛長,想起那幾個跟著她的女兵,她們看自己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鄙夷和冷漠。
一幫賤人,還裝上了。
既然明著來不行,那就暗著來。
一個陰毒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在葉昭炎心底悄然滋生。
軍法?營田使?
哼,那些都是管束明面上的東西。這軍營之大,夜色之深,總有軍法照不到的角落。
葉昭炎心底暗暗有了主意。
他不用殺人,也不用鬧出大動靜。只需要……製造一點小小的「意外」。比如,在她們的水裡加點料,讓她們上吐下瀉,狼狽不堪。
或者,偷偷割斷她們營帳的繩索,讓她們在深夜裡驚慌失措,醜態百出。
他不需要她們付出什麼代價,他只需要看到她們恐懼、狼狽、失去所有尊嚴的樣子。
他要讓那個高高在上的袁大頭知道,他的火頭軍並非無懈可擊,他身邊的人,他葉昭炎想動就能動。
也得讓他也嘗嘗,什麼叫提心弔膽,什麼叫無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