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苻拿到令牌和名冊,便帶著江珩撥給她的二十名親兵,踏進了胭脂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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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像其他軍官那樣站在帳口居高臨下地發號施令,而是徑直走到中央,目光掃過那些或麻木、或警惕、或帶著一絲希冀的面孔。
魏苻讓親兵拿上掃帚,又命人把胭脂營滯留的男兵轟出去,趕往各自的營地,後同士兵們清出空地。
忙活大半天,胭脂營千多名女子,終於被帶出來。
她們有的衣衫不整,有的滿身淤青,像受驚的牲畜一樣怯生生地看著她。
營房裡確實沒有椅子,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
魏苻帶著二十名親衛清出三片空地,把胭脂營里近千名女子分批帶出來置在一處空地上。
「都坐這兒來。這裡簡陋,沒有太多的椅子,咱們先擠一擠。」魏苻出聲後,麻木的女人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但營里認識她的對她比尋常人親近。
在她的持續安撫下,有人陸陸續續坐下。
「都坐好了,諸位,我今日來,是來跟你們說一件要事的。」
魏苻站著,青色的衣衫被風吹舞,她沒有居高臨下地俯視,視線努力與坐著的人群保持平視。
「你們有些人應該也見過我,同我說過話,我是袁大頭,軍醫營的,來給你們治過病。」她深吸一口氣,朗聲道:「從今天起,我就不再只是軍醫,我是這營的新任的營田使。」
她的聲音很大,再加全場死寂,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女人們有些讀過書,有些沒讀過,因遭遇相同,她們都保持沉默。
「這幾日我同你們之中的部分姑娘來往,我知道你們怕什麼。怕男人,怕挨打,怕明天不知道會被拖到哪裡去。」魏苻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恐的臉,最後落在角落裡那個瑟瑟發抖的女孩身上,「從今天起,這樣的日子就到頭了。」
「軍隊要打仗,不能只靠手裡的刀,還得靠鍋里的飯。從前,你們是被圈養的『軍妓』,是玩物。但從這一刻起,胭脂營解散了。」
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有人絕望地閉上了眼,以為是要被殺頭。
「別怕。」魏苻向前走了一步,語氣堅定,繼續道:「我說解散胭脂營,是因為我要請你們去干一件正經事。我要把你們編入『火頭軍』,受我管轄。」
「火頭軍?」有人出聲疑惑。
「對,火頭軍。」魏苻看向出聲的人,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我的火頭軍隊伍里,沒有軍妓,只有士兵。火頭軍也是兵,也是軍隊的一份子。大家吃飯一鍋盛,你們靠自己的雙手吃飯,不偷不搶,比那些只會拿刀劍欺負女人的兵痞,乾淨一萬倍。」
「我們也要上去打仗嗎?」人群中有人發出疑問,「是不是打了仗,晚上回來還是要伺候人?」
「我們能回家嗎?」
「我不當火頭軍,是不是要死?」
還有人怯生生地問:「大人……我們這種身子,也能當兵嗎?」
人群的聲音雜亂起來。
魏苻看向第一個出聲的人,朗聲道:「我只管軍糧伙食,會不會帶你們上前打仗,我現在不敢斷言,我來這兒的首要目的,就是要對你們進行整編,等我說完,你們有什麼問題,我都會解答。」
女人們只好停嘴。
她看著眾人,目光平和:「你們現在,不再是『軍妓』,而是『火頭軍』的兵。」
她拿起名冊,「我會根據你們的情況重新編隊。手腳麻利、有力氣的,去一隊,負責淘米、洗菜、劈柴。心細膽大、不怕血的,去二隊,跟著軍醫學習清洗傷口、熬煮湯藥。年紀小些的,去三隊,負責運送東西、縫補漿洗。」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在這裡,沒有客人,只有袍澤。沒有伺候,只有分工。你們的軍餉,和普通火頭兵一樣,按月發放。你們的功勞,我會一一記在功勞簿上,戰後論功行賞,可以贖身,可以歸家。」
「並且。」魏苻停頓了下,聲音裡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必須告訴你們,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火頭軍也有火頭軍的軍法。第一,不准偷懶耍滑,耽誤全軍飯食者,杖責十板。第二,不准私藏物資,杖責十五。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不能再與營中將士有任何不清不楚的關係。你們成了火頭兵,就不是軍妓,不能再像從前那樣。」
「好,我暫時說的就是這些,如有缺漏的,等有時辰,我再拉你們開個會。」魏苻說完,問她們還有什麼問題。
「我們真的可以回家嗎?」同魏苻交談過的少女站起身問她。
她面色平靜,眉眼英氣,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堅韌。
「可以。」
「大人如何擔保?」她問出所有人的心聲。
「你們從前是軍妓,我沒辦法擔保,但你們是火頭兵,就享有和其他士兵一樣的權利,他們能歸,你們自然也能。」她說。
「你知不知道,十五從軍行,八十始得歸?那些年紀輕輕就當了兵的男子,也得六七十歲才能回去。」她眼底的情緒不變,語調苦澀,「當了兵,哪是那麼容易能脫身的,入了籍,就是一輩子的事。」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激起一片低低的嘆息。
許多人眼神里的光,又黯淡了下去。
魏苻沒有反駁她,她看著她,猜測她在被抓來前一定是生活在一個有些富貴的人家,讀的起書,這是好事。
她走到少女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你說得對,歷朝歷代,確有『世兵制』。譬如秦的軍戶身份代代相傳,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一旦為兵,世代難脫。可是,也別忘了,制度從來不是鐵板一塊。」
她站起身,聲音漸漸提高,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虞有虞制,唐有唐法。夏秦時的徵兵,男子一生只需服役兩年。咱們大商延夏法,朝代更迭,制度變遷,哪有什麼一成不變的規矩?」
魏苻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語氣堅定如鐵:「今天,我袁大頭在這裡,給你們做保證,你們編入火頭軍,在這裡一天,那你們就是我的兵。我在一天,就用我的俸祿養你們一天,想回家,我批你們回去,一輩子不能回,我就用我的俸祿養你們一輩子。」
說完,她看向少女,「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少女搖頭,唇瓣緊抿。
魏苻又問其他人可有異議,再無人開口,她才再次拿起名冊,說:「我來點名,念到名字的,聽我的話,到我清出來的這一塊兒地站好。」
火頭軍成立不過數日,營地里還瀰漫著新米粥的香氣和女兵們忙碌的喧鬧聲。
魏苻剛從一個發燒的傷兵帳篷里出來,就看見江珩的下屬面色凝重地站在不遠處等她。
她記得他,那天二哥騎馬從她面前過,身邊就跟著倆屬下,她問二哥要親兵,也是這下屬去給她找的。
他叫趙策。
「袁大人,司馬請您過去一趟。」魏苻過去,趙策也走過來,說江珩找她。
中軍帳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江珩背對著她,盯著牆上巨大的輿圖,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
案几上散落著幾份急報,墨跡未乾,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血腥氣。
「二哥,怎麼了?」
「康將軍……被殺了。」江珩的聲音沉重,沒有回頭,「北狄人把他的首級割下來,懸掛在劍門關的城門上,還貼了告示,嘲諷我大商無人,連自己的將軍都護不住。」
魏苻的心猛地一沉。
康將軍是跟隨蕭將軍麾下的將,本來攻蓉城失敗蕭將軍就很生氣,現在殺他的將,這不是在嘲諷和挑釁他嗎?
「這還不是最糟的。」江珩轉過身,臉色蒼白,眼底布滿血絲,「北狄人在北江戰役後,把我們戰死的近三萬將士的屍體築成了『京觀』,蕭將軍知道後,很生氣。」
「京觀?」魏苻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卻忽然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爬上來,「二哥,京觀是什麼?」
江珩看著她,聲音低沉而緩慢:「京觀,就是把戰敗一方的屍體堆積起來,封上土,築成一座高高的土冢。『京』是高丘的意思,『觀』是讓人觀看的闕樓。他們把它建在戰場邊、大道旁,就是為了炫耀武功,威懾敵人。」
他頓了頓,嗓音冷了下來:「那是羞辱。是讓死者的靈魂不得安寧,是讓活著的親人看見就心如刀絞。北狄人想告訴我們,這就是反抗他們的下場。」
魏苻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幾乎掐進肉里,「二哥,咱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搖曳,將江珩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射在懸掛的輿圖上。
江珩的聲音低沉,壓抑著怒火,彷佛暴風雨前的悶雷,「蕭將軍知道這事後震怒,連發三道急令,命我部不惜一切代價,儘早攻下蓉城,打通糧道,為反攻積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魏苻身上,帶著幾分疲憊與決絕:「蓉城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且北狄有十萬人馬,蕭將軍卻限我一月之內拿下。這無異於逼我拿士兵的命去填護城河。」
「何況如今軍營能動用的兵力僅有六千多,這是一場苦戰。」
魏苻沉默,江珩又問她:「對了,傷兵營的情況如何?這幾日火頭軍接手後,可還忙得過來?」
「二哥放心,傷兵營如今已穩住,我火頭軍的女兵們雖無治傷經驗,但勝在細心,已能協助葉老他們清洗傷口、更換纏扎。只是……」
她頓了頓,眉頭微蹙,「藥材短缺,尤其是麻沸散和止血散,只剩不到半月的量。若不及時補充,若還要傷兵,那就難了。」
江珩聞言,臉色更沉了幾分。
他走到輿圖前,目光看向蓉城的位置,眼神銳利如刀:「蓉城不僅是軍事要塞,更是北狄在南邊的糧草囤積地。若能拿下,不僅糧草無憂,更能切斷北狄南北聯絡。」
魏苻抬眸看向地圖,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