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頭!」魏苻才回到傷兵營,葉南天從帳內出來,見她回來就呼人,聲音帶著急切,「快,跟我來!」
魏苻立刻跟著葉南天快步走進內帳。
帳內光線昏暗,聞會峰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呼吸微弱。
「箭上有倒鉤,不能硬拔。」葉南天眉頭緊鎖,迅速檢查了傷口,「大頭,準備麻沸散和止血的藥,還有,燒一鍋熱水來。」
「好。」魏苻應了一聲,立刻動手準備。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聞會峰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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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會峰是康將軍手下謀士,同二哥來往,交情不錯,且攻打蓉城一事,二哥似乎也被叫過去商榷,聞會峰作為謀士都傷成這樣,二哥不會也……
她心思沉重,卻不能多想,手上的動作不敢有絲毫怠慢。
葉南天小心翼翼地剪開聞會峰的衣襟,露出傷口周圍的皮膚。
箭矢入肉很深,周圍的血肉已經有些發黑。
魏苻遞上銀針和刀具,葉南天接過,開始清理傷口周圍的腐肉。
「唔……」聞會峰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眉頭緊緊皺起。
「忍一忍,聞先生。」葉南天沉聲道,「箭必須拔出來。」
魏苻在一旁協助,遞藥、擦汗,眼神專注。
她能感覺到聞會峰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但始終沒有再發出聲音。
終於,葉南天用特製的鉗子夾住箭杆,猛地一用力,將斷箭拔了出來。
「噗——」一股鮮血隨之湧出。
魏苻立刻遞上止血藥粉,葉南天迅速撒上,然後用乾淨的布條緊緊包紮。
整個過程,聞會峰都緊閉雙眼,臉色愈發蒼白。
處理完聞會峰的箭傷,葉南天長舒一口氣,對魏苻道:「你先出去看看其他傷兵,這裡我來守著。」
魏苻點了點頭,退出內帳。
外帳里已經躺滿了新送來的傷兵,哀嚎聲此起彼伏。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為其他傷兵處理傷口。
「大頭,快,先給我看看我的胳膊!」一個熟悉的嗓音響起,是之前和她熟絡的一個傷兵,名叫趙大。
魏苻走過去,只見趙大的胳膊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傷,鮮血淋漓。
她迅速為他清理傷口,撒上藥粉,包紮好。
「疼疼疼!」趙大疼得齜牙咧嘴,「他娘的,蓉城那幫胡狗,下手真狠!」
魏苻手一頓,不動聲色地問:「趙大,這到底怎麼回事?不是說康將軍此次出戰會順利嗎?」
「順利個屁!」趙大罵罵咧咧,「我們中了埋伏!才過了河,康將軍的先鋒部隊就被敵人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箭像雨點一樣射過來,我們來不及防備,連敵人都沒看清,就死傷大半。康將軍……康將軍他……」
趙大說到一半,因傷口微痛停了下,「他被擒住了,我們也是九死一生回來的……」
魏苻的心沉了下去。
她早知康將軍此次出征蓉城,是為了奪回被敵軍占領的戰略要地。
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結果。
「那聞先生……」魏苻試探著問。
「聞先生是為了保護康將軍,才中了箭。」趙大壓低聲音,「當時情況太亂,敵人太多了。聞先生帶著我們拼死突圍,才逃出來一小部分人。這回……損失太多人馬,蕭將軍知道,定然要發怒的……」
魏苻只覺一陣眩暈。
「還好後來江先生帶著援兵趕到,硬是把那幫龜孫子給頂了回去!」趙大喘著粗氣,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不然咱們這些人,怕是連這傷兵營都進不來,直接就去見閻王了。」
江先生。
這三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魏苻的心口。
她手裡的動作猛地一僵,鑷子不小心碰到了趙大的傷口。
「嘶——輕點!」趙大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抱歉。」魏苻連忙穩住手,指尖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江先生,不會是二哥吧?
「是玄甲右營的江先生嗎?」魏苻一面處理傷勢,一面問他。
「是啊。」趙大深深撥出一口氣,「除了他還能有誰。」
「那……江先生他,可有受傷?」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趙大搖搖頭:「那倒沒聽說。江先生本在後側方偷襲,他帶的是輕騎,只有一千人馬,專挑敵人後方弱處下手,打了就跑,沒跟敵人硬拼。這回我們前軍受了埋伏,他派幾百人繼續偷襲後側,又帶其餘的人來救我們,如今我也不知曉他在何處。」
魏苻的心一緊。
二哥都親自帶兵去了,聞會峰都傷成這樣,二哥上了前線,戰場之上,刀劍無眼的,怎麼可能沒事?
饒是如此,她也強迫自己收回心神,將趙大的傷口包紮好,又匆匆為另外幾個傷兵處理了箭傷和刀傷。
終於,外帳的傷兵都處理得差不多,卻仍不見江珩的身影,魏苻真害怕二哥就這麼埋骨沙場。
時至黃昏,魏苻以回帳內取草藥為由,一路小跑,直奔江珩的營帳。
「二哥?!」她掀開帳簾,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和緊張。
帳內空無一人。
火盆里的炭火已經快要燃盡,只餘下幾點暗紅的火星。
書案上攤開著一卷兵書,旁邊還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一切如常,卻唯獨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魏苻的心沉了下去。
二哥去哪裡了?是去中軍大帳議事了嗎?
她走到書案前,手指輕輕拂過那捲兵書,彷佛還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
帳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卻又被更深的擔憂所取代。
二哥一定沒事的。
她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帳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腳步聲,似乎是又有新的軍情傳來。
魏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她才掀帳子,一道被馬蹄濺起的塵土飄過,嗆了她一下。
她拍了拍灰塵,恍惚間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二哥?
魏苻心裡一喜,見江珩背影,想過去,但對方卻很沒時間理會她,下了馬就奔營中大將帳內。
她愣在原地,見他沒事,懸著的心也就放下,便拿著藥回到傷兵營繼續忙活。
殘陽如血,將傷兵營的帳篷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紅。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的苦澀,壓得人喘不過氣。
魏苻剛給一名斷了腿的小卒包紮完,直起腰時,眼前一陣發黑。
她扶著帳杆緩了緩,耳邊充斥著傷患們壓抑的呻吟、軍醫們焦躁的吼聲,和醫助們來來往往搬動傷員的腳步聲。
「紗布!還有沒有乾淨的紗布!」
「人手不夠!前頭送下來的全是重傷號,根本顧不過來!」
「這次可真是把老本都賠光了,幾萬人的隊伍,活著回來的沒多少,傷兵倒塞滿了營帳!」
魏苻聽到這話面色凝重。
康將軍收復蓉城失敗的訊息,像瘟疫一樣在軍營里蔓延。
她聽不少活著計程車兵說,此戰慘烈,前鋒營幾乎全軍覆沒。
魏苻走出傷兵營,想透口氣,卻看到不遠處的軍妓營方向,死氣沉沉。
有好幾個女子坐在營門口,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像是在等死。
忙活這麼久,她差點兒忘了。
這一刻,魏苻才想起她要辦的事。
她快步走到葉南天帳內,他正在清洗消毒工具,清點藥材,「葉老,我看外頭還有那麼多傷員,如今的醫助人還是太少,現在傷兵營缺多少人?」
葉南天頭也不抬,聲音沙啞:「至少缺幾百個能幹活的人手!光是清洗傷口、換藥、熬藥,就把我們這些人累得直不起腰。平時哪有一下子多這麼多傷員的,大都死在戰場上,偶有活著回來的,來不及救治,也都死了。」
魏苻鼓起勇氣,「葉老,我想……讓胭脂營的人出來幫忙。」
葉南天猛地抬起頭,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她:「你說什麼?讓那些女人來傷兵營?這怎麼行!她們身上不乾淨,萬一過了病氣給傷患怎麼辦?再說了,將軍能同意嗎?」
「她們不是不乾淨,她們只是命苦。」魏苻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每天都在給她們送藥送水,她們的瘡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有好些人都能站起來走路,而且,她們也是大周的子民,難道就看著她們在營里荒廢,等死嗎?」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現在傷兵營急缺人手,讓她們出來幫忙,清洗衣物、熬製湯藥、照顧輕傷的兵士,既能緩解我們的壓力,也能讓她們覺得自己還有點用處,不是只能等著被男人糟蹋的玩意兒。」
葉南天沉默。
他知道他這個徒弟說的是事實,但他更知道,這個提議他沒辦法決定,「這個,你得問過將軍。」
「哪個將軍?」
「這一片營地,帶領我們的是康將軍。」葉南天說。
「康將軍被北狄俘虜了。」魏苻說。
葉南天皺眉,「誰說的?」
「那些活著計程車兵說的。」
葉南天沉默半晌,又道:「那你只能等蕭將軍來,又或是借你那二哥的口來向上傳達訴求。」
「我去找二哥。」魏苻也,不耽誤時間,不再等他回應,轉身就往江珩的營帳走去。
黃昏已過,夜色漸暗,江珩也回到營帳內。
魏苻一進帳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她抬眸一看,見江珩正在看地圖,眉頭緊鎖。
他坐在那昏黃的光暈邊緣,面前鋪著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手裡捏著一支狼毫,筆尖懸在半空,卻遲遲沒有落下。
聽到動靜,江珩緩緩抬起頭。
一瞬間,魏苻的呼吸滯了一下。
平日裡那個溫潤如玉、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江珩似乎消失。
此刻的他面色蒼白如紙,透著一股近乎冷酷的戾氣。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臉——左半邊臉頰上印著點點乾涸發黑的血,看樣子應當是用水清理過,但沒有洗乾淨。而右臉則多了一道猙獰的新疤,皮肉翻卷,雖然已經做了簡單的止血處理,但在那張原本清俊驚艷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甚至帶著幾分可怖的破碎感。
「二哥……」魏苻忙走過去,想看看傷口,給他處理。
江珩眼中的戾氣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深的疲憊和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