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苻把人揹出去安葬,回來後悶不作聲,面容麻木,只顧著捶打草藥。
葉南天站在一旁備藥,良久才道:「我跟你說過,不要婦人之仁,你人微言輕,你的仁慈救不了任何人。」
魏苻神色麻木,沒有出聲,半晌才道:「我記住了。」
忙活完,她回營帳休息,見江珩早已回來。
「眷眷,來,坐這兒,我給你帶了些饃饃。」江珩讓她坐下,給她倒茶水,柔著嗓音:「累了吧,等會兒我叫人備水,你早些歇息。」
魏苻接過茶杯,坐下後見案桌上擺著的蓉城地圖。
她呆滯了下,江珩準備出帳時,她出聲叫住他,「二哥,先別去。」
「怎麼了?」江珩折返回來。
「二哥,是不是準備打仗了?要奪回蓉城?」她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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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江珩也不掩飾,「不過我不會上前,我如今只是謀士,蕭將軍欲奪蓉城,下令康將軍為前鋒,旭才出策,我還在帳里。」
江珩見她有些驚,以為她是擔心他要出去,忙出聲安撫。
魏苻靜默一瞬,問他:「二哥,軍營里有蓉城的姑娘?她們怎麼會被抓來?」
江珩其實也不大了解,只知道個大概,「這我不太清楚,當初蓉城被北狄攻破時,一部分在城裡沒來得及逃出去的百姓被屠殺了,另一部分被白大將軍手下的兵扣下,招到軍營里來幫忙,男的上戰場,女的做苦力。」
「真的是招來的嗎?還是搶來的?」她的表情在燭火下有些看不清。
江珩沉默,輕輕一嘆,「眷眷,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可不管你怎麼想,這些我們如今都管不了。」
魏苻啞然,等江珩出帳子,她才飲了一口水,目光深深地盯著蓉城地圖上蜿蜒的道路。
軍營的日子,像被風沙磨鈍了的刀刃,每一天都帶著粗糙的痛感。
魏苻的生活被切割成兩半,一半是傷兵營里刺鼻的血腥與草藥味,另一半,則是那座被偏見圍起來的軍妓營。
給傷兵營內醫治計程車兵換過藥後,魏苻端著半桶溫水和幾塊乾淨的布巾,踏進軍妓營。
剛一進去,幾道目光便像淬了冰的針,從角落裡射來。
魏苻掃一眼這裡忙活的女人,除部分在忙活洗碗塊和備餐的人外,其餘的或坐或臥,衣衫不整,臉上帶著麻木或譏誚。
她到來,女人們神色麻木,僅有幾人臉上帶著討好的笑,「爺,有什麼吩咐呢?」
「最近蟲子多,夜裡咬人,你們拿著這個,點火熏起來,就不會有太多蚊蟲叮咬。」
她將水放在中央,又將幾包用油紙包好的草藥放在一邊。
才放下東西,她就發現臨時搭建的灶台處有個腿上傷口潰爛的年輕女孩,本著醫者仁心,她湊上前。
女孩見她上前,瑟縮著,眼神里滿是恐懼和抗拒。
魏苭沒動,看了一會兒,從藥包里拿出一瓶藥,蹲下身輕聲說:「藥能止痛,也能讓傷口好得快些,忍忍。」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女孩愣了下,一動不動讓她上藥。
魏苻從營帳離開時,能感覺到周圍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她背上划來划去。
日復一日,魏苻除每天處理傷兵外,還會抽空去一趟那些軍妓營,一開始還有人以為她是來享受的,拉著她哥倆好地進營帳。
魏苻尷尬地抽回手說不去。
她是來治病的。
「你沒事吧?」覃途覺得好笑,手指戳戳她的腦袋,因受過魏苻救治,他對這黢黑俊俏的憨小伙兒還是挺有好感度,「這裡哪有病人?」
魏苻幽幽盯著他,覃途被她盯著都有些發毛。
她收回目光,壓低嗓音道:「前些天,營里有姑娘患花柳病,要被拉出去活埋,她們在這裡久了,估計都有些疾病,有疾病就要治,不能拖著。」
覃途好心提醒她,「軍營里的草藥都緊著男人們用,你可別擅自做主。」
「有些藥你們用不了,留著也是荒廢,能救她們就多一道力氣幫忙。」魏苻堅持己見。
覃途沒話說,只好隨她去了。
魏苻來來往往,身影成了軍妓營里一道固定的風景。
她總是在午後最熱的時分出現,帶著一桶清涼的井水,或是一些能清熱解毒的草藥。
魏苻也不強迫人用,厚著臉皮默默做事,長此以往,終於有些人肯讓她醫治。
「她的腳受傷了。」有個年長些的少女過來。
她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破破爛爛的,面上很焦急。
魏苻放下藥碾子,聽到腳受傷,她清點藥品,拿上藥包,「帶我過去一趟。」
傷腳的是做苦力的年長女人,約摸三十來歲,她因長途跋涉拿桶去打水,腳底磨出水泡,魏苻幫她挑破膿水,塗上藥膏。
「還有人,她來月事,很疼,有沒有辦法讓她不疼?」剛給女人塗上藥膏包紮,引她來的少女又焦急地領她去見另一病人。
魏苻跟著她到帳內,見地上草蓆躺著一灰色衣衫,面色蒼白的女子,她神色痛苦地呻吟。
她身邊還站著三四個少女,面容呆滯,也不知所措。
「怎麼辦?有沒有辦法救她?」少女焦急地問。
「針灸可緩痛。」魏苻聲音輕緩,卻不容置疑。
她握住草蓆上少女顫抖的手腕,指尖精準點按穴位,「合谷、三陰交、氣海……忍一忍。」
銀針破膚而入,女子悶哼一聲,卻未掙扎。
魏苻凝神捻轉針尾,呼吸綿長,彷佛將全身氣力都凝於指尖。
漸漸地,少女的呻吟聲弱了下來,臉上竟浮起一絲紅暈。
帳內幾個女子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真有些本事……」
「我帳里有羊肚囊,可裝熱水,到時候敷肚子上,可緩疼痛。」魏苻說著起身,「我現在去取來。」
「你跟我一起去吧。」她走幾步又停下,對少女說,「你跟我去拿點土茯苓、黃柏、苦參回來,我看過你們的病,有些人身上染了楊梅瘡,瘡口潰爛流膿,痛癢難耐。我的藥雖不能根治,卻能暫緩痛楚。「
少女愣了下,面色複雜,還是跟著她一起去。
「每日三次,溫服。」魏苻將調好的遞給她,又交代用藥方法。
後者怔了怔,終是接過,輕聲道:「多謝。」
她還想多說什麼,卻還是把話咽下去,拿著藥出去熬。
魏苻往返軍妓營被人看在眼裡,不說那些軍妓議論,連曾被她毆打過的葉昭炎幾人都跳出來刷存在感,「兔兒爺,你也去用女人開苞啊?你這嫩崽子,毛都沒長齊吧!」
葉昭炎每次說話,身後的那幫跟班就適時地發出鬨笑,像極了以前墨耕堂那幫嘲笑她的男學生。
這類人魏苻太熟悉了,她無意與這類人多說,面無表情地提著包就要離開。
葉昭炎卻陰著臉湊過來,魏苻捏了捏手上的銀針,「姓葉的,別以為就你有哥,就你有人罩著,你再敢湊前一步,別怪我不客氣!我醜話說在前頭,我就是把你打死,我也不會受一點處罰,不信你就試試!」
葉昭炎漲紅著臉停在原地,臉色十分難看。
魏苻已懶得理會他,快步離開。
「你小子,還知道恐嚇起人了。」魏苻捶打草藥時,葉南天掀開帳簾,雄渾的嗓音帶著笑意。
「葉老。」魏苻跟他問好,又有些不好意思,「畢竟您說過的,在軍營里,拳頭大才好說話,我既有背景有拳頭,那不硬氣不白費了我一身的力氣了嗎?」
「這樣也好,免得被人欺負,還得叫你二哥來救命。」葉南天沒針對此事責備她。
「葉老,那些姑娘嬸子們身上的楊梅瘡已到了外顯的地步,《霉瘡秘錄》中記載此病的醫治法子,要用黃柏、苦參、金銀花、土茯苓內外調理才能壓住這病,若身子好些,要痊癒,也得治個一年半載的功夫,現如今軍營中苦寒不適宜養病,還有些藥這裡根本找不到,我想……蓉城應該有藥鋪留有存藥。」
葉南天聽她的意思就懂了,「你要去蓉城?」
魏苻沒回,葉南天沉著臉搖頭,「不可行,蓉城如今在北狄的管控之下,他們嚴防死守,康將軍在準備攻城一事,我們在後方主要救人,各司其職,這事不能衝動。」
「若想要藥,需等蓉城攻下再說。」葉南天不贊同她外出。
魏苻問:「什麼時候開打?大概多久?」
「不好說。」葉南天一面說,一面將曬乾的的草藥放好,「我是大夫,不清楚前線的事,這你得去問你那二哥。」
她沉默,只好道:「好。」
魏苻等待著時間,日復一日提著草藥包在軍營內外來回穿梭。
「你……你為什麼每天都來?」曾領路的少女見魏苻日日來此,卻不為虐待,只來救人,終於開口,聲音細若蚊蚋。
魏苻動作一頓,抬起頭,看著少女疑惑的眼睛,平靜地說:「因為我是大夫,你們是病人,我要救你們的。」
少女愣住,眼眶微微泛紅。
魏苻不知是不是這一日,還是前些日子的辛勤,軍妓營終於有人主動跟她說話。
問她的名字,問她從哪裡來,問她為什麼願意來這種地方。
「我跟我二哥來,他來打仗,我來幫忙。」她回答總是很簡單。
少女一聽,臉拉了下來,冷聲道:「才不是來打仗呢,跟那些北狄人一樣,是藉著打仗的由頭來殘殺無辜的。」
「我二哥不會做這事的。」魏苻說到這裡,其實自己也不敢擔保,她又改口說道:「我不會讓他這樣做。」
可又覺得不太好,哪裡不太對,她沉默下來。
少女依舊沉著臉,「反正軍營里的男人,和北狄鬼,都是一丘之貉。」
魏苻啞然,不知道這會兒該怎麼救她們,正思索怎麼說,營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嚷嚷聲,夾雜著痛苦的呻吟和急促的腳步聲。
「讓開!快讓開!聞先生受傷了!」
魏苻心頭一緊,抬頭望去,只見幾個士兵抬著一副擔架,跌跌撞撞地衝進傷兵營。
擔架上躺著的,正是康將軍的謀士聞會峰。
他臉色蒼白如紙,胸口插著一支斷箭,鮮血已經浸透了衣襟,還在不斷往外滲。
「你是大夫,他們指定要找你的,回去吧。」少女見這一幕,神色如冰,沒一點兒同情,聲音冷淡地說。
魏苻眼見這麼多傷兵抬進來,她似乎找到機會,忙說:「等會兒我來找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