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苻將帶來的蛇藥片,研碎了一半用涼水化開。
正忙活著,有人掀開帳子進來,帶進一股涼風。
是剛剛那位老人。
他約莫六十來歲,鬢角的白髮比霜色還淺,臉上溝壑縱橫,是常年風吹日曬刻下的痕跡,唯獨一雙眼睛清亮得像山澗水,透著沉穩與通透。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袍,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束著條深褐布帶,掛著一隻磨得發亮的藥箱,箱角的銅扣都泛著舊光,袍角還沾著幾片未拍淨的枯葉。
魏苻看著他,猜他應該是負責這一片傷兵的主治軍醫官。
老人目光定在她身上,問:「新來的?你會醫術?」
「會一點。」魏苻說
他腳步一動,看向魏苻帶來的草藥和藥片,緊皺著的眉舒展些,看著她道:「這麼多野葛根,還有這藥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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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拿起一塊藥「餅」,湊近了嗅了嗅,眉頭微蹙,似在辨識其中的藥性。
「這藥氣味辛烈,老朽聞著有股腥氣,可是含有蟾酥?」他雖年老,但聲音透著一股雄渾的勁兒,中氣十足。
魏苻點了點頭,看著藥片道:「老伯好眼力,這藥內不僅有蟾酥,還有七葉一枝花,也就是重樓,是清熱解毒、熄風定驚的聖藥,最能克制蟲蛇毒氣。」
「除此之外,尚有干蟾皮與蜈蚣。」
「以毒攻毒。」他聽後,摸了摸鬍子,「蟾皮性涼,能解毒、利水、消脹,配合蜈蚣這等通絡攻毒的猛藥,方能以霸道之力,破開那蜂毒凝聚的瘀滯。再輔以地錦草涼血解毒,諸藥合用,方能清熱解毒,消腫止痛。」
他說完,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你方才又是怎麼給那個小兵治的?」
「銀針止疼排毒。」魏苻說了下步驟,「我給他服蛇藥片護住心脈,草木灰消毒,再用罐子拔毒消腫。」
「老伯,若是軍中還有雄黃,就拿酒來給他們擦身,若是沒有,就用大蒜搗爛,敷在傷口四周,務必阻斷這毒氣攻心。」
他眉眼溫和了些,問她:「你方才說你是哪個營地的?」
帳外的風裹挾著沙礫拍打著牛皮帳篷,發出獵獵聲響。
魏苻低頭看了一眼手中剛碾好的藥粉,又抬眼看向他那探究的目光,心中微微一緊,面上卻不敢露出絲毫破綻。
她深吸一口氣,壓低了嗓音,儘量讓聲音聽起來粗礪一些,抱拳道:「老軍醫慧眼。在下……隸屬前鋒營,番號『玄甲右』。」
「玄甲右?」老人眉頭一皺,顯然對這個番號並不陌生,「那是蕭將軍的兵營,你是蕭將軍的部將啊。」
這老伯對軍中編制如此熟悉。
「實不相瞞,」魏苻忙又說道,「我雖在玄甲右營掛職,實則是……蕭將軍麾下謀士江珩的義弟。」
「江珩?」他顯然沒聽過這個名字,臉上露出一絲疑惑。
「正是。」魏苻故作神秘地點了點頭,「我二哥是才來的,還未立功,原是白丞相門客,後被舉薦,派到蕭將軍麾下。此次隨軍,也是奉命前來效力。」
他臉色變了變,他盯著魏苻看了半晌,終於長嘆一口氣,道:「好,既然如此,你會些醫術,留下來幫我的忙吧,回頭我同你那義兄說一聲。」
「好。」魏苻閒著也是閒著,救人要緊,便答應下來。
魏苻跟著老軍醫治傷救人,時不時問賀藺的下落,但問了一圈,也沒人聽說過這人,她心裡頭失落極了,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先救人。
忙活到黃昏,期間魏苻吃了一些米粥和番薯又繼續救人。
夕陽落山,老軍醫擦拭刀具時,冷不丁跟她說了句,「老頭子我姓葉,你今後叫我葉老就行。」
「那您叫什麼名呀?」魏苻大言不慚,問起人名字。
葉老頭也笑了,並沒有因她的無禮而發怒,說道:「葉南天。」
魏苻抱拳行禮:「葉老好,小的粗名,袁大頭。」
葉南天微抬了抬下巴,「這名確實粗啊。」
「粗名好養活嘛。」
魏苻不在意地說一句,又故作隨意地問:「葉老,最近營里可有個叫賀藺的新兵?聽說是南部郡城,房州那邊來的,您聽說過嗎?」
葉南天看她一眼,搖了搖頭:「沒聽說過,最近的新兵都在西營點卯,你要是找人,得去那邊問問。」
魏苻心裡失落,她道了謝,幫著葉南天洗乾淨用具後拜別。
夜風漸涼,魏苻回帳後卸下裹緊了身上的軟甲,那股熟悉的無力感又涌了上來,眼眶微微發熱。
都沒見,也不知賀藺究竟在何處。
魏苻躺了沒一會兒,又起身,坐在江珩平時坐著的桌椅上,提筆蘸墨在紙上飛舞。
燭火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微風一動,江珩掀開帳進來,見她回來,鬆了一口氣,「總算回來了,餓了嗎?」
魏苻抬頭才發現,他給她帶了些宵食來——饅頭和饃饃。
魏苻沒心情吃,光直直地盯著他,喪喪道:「二哥,我找了一圈,沒找到他。」
江珩抬起頭,看著她眼底的紅血絲和強撐的倔強,心裡莫名一軟,語氣也不自覺放輕了些:「誰?」
「賀藺。」她面色愁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問了很多人,都說沒聽過這個名字。」
他看著她那副急切又無助的模樣,嘆了口氣,放下饅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卻也透著一絲篤定:「何眷,我來後大致看過這營里的名冊,真沒有叫賀藺的。」
「他許是不在這兒。」
魏苻放下筆,眼裡的光瞬間暗了下去,垂下眼帘,聲音低得像蚊子哼:「真的沒有嗎……那他會去哪裡……」
他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莫名有些煩躁,卻又生不起氣來,只能伸手捧著她的臉蛋,語氣裡帶著幾分安撫:「別胡思亂想了。若是真在軍中,遲早會有訊息。先歇著吧,明日還有得你受的。」
「怎麼突然就被葉老挑中叫過去了,軍醫也是很累人的。」江珩嘆氣,「本想讓你在我帳里安安靜靜等到班師回朝,這回不行了。」
「沒關係的二哥,我會醫術,幫點兒忙沒什麼。」魏苻起身給自己倒杯水,江珩眼尖瞅見她寫的東西,拿起來,「寫得什麼?」
他細細一看,竟是一首詩。
玉帛虛循舊約,干戈誤盡春暉。
畫角聲催宮闕夢,鐵騎寒沖繡戶扉。山河故衣。
莫道蛾眉無膽,豈容青史盡非。
枉負男兒七尺軀,空食王畿萬石肥。
胭脂血作碑。
底下還有一大串「怨言」。
筆墨飛舞,勁道十足。
這世道,從一開始就為女人設下了無形的牢籠。
女人的定位被框定在內院之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相夫教子,操持中饋。
而家國大事,這些關乎天下興亡的重擔,則被理所當然地交給了男人。
因這分工,女人沒有獲取相應教育的權利與資格,眼界與學識,都被局限在方寸之間。
既如此,保家衛國,這本是男人天職,理所當然地落在他們肩頭。
現在卻反過來,讓女人去承擔這份責任,去流血,去犧牲,去用身體換取片刻的安寧,這難道不是一種極致的悖論?
分明就是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
這樣的世道是不對的。
當然,也有人會指責,說那些和親的女子,享受了邊疆將士用血肉之軀換來的成果。
但這,恰恰是世道壓迫他們的體現。
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他們享受著最好的一切,卻將最沉重的代價,轉嫁給了最底層的百姓。
在如今世道的分工邏輯下,他們獲得更多,那本就理應承擔保家衛國的職責。
可當他們撐不住,當這道防線崩塌,他們就違背了自己設下與預設的邏輯,強行讓女人頂上,去付出那慘痛的代價。
問題就出在這兒。
這違反了社會分工的邏輯,是壓榨的開始。
在這般盤剝之下,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終究都成了無法反抗的棋子,任由擺布,無力掙脫這名為「存在即合理」的殘酷枷鎖。
江珩驚愣。
他想起昨夜她坐在那裡,喉頭被堵住的模樣,原以為那是無力的沉默,卻原來是在胸中醞釀著這般驚雷。
她還在想昨晚的事,今日就開始辯駁他。
自己昨夜那番話,或許並非在辯解「存在即合理」,而是在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試圖讓她看清這世道的真相——卻沒想到,她反過來用這真相,刺破了他自以為是的高高在上的理智。
「二哥,不過是我的胡言亂語,二哥不要在意。」魏苻心底對他說的那些事感到不快,但也明白要他同情並那些底層人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辦到的事,此刻心力憔悴,也無意再與他辯駁。
江珩輕輕一嘆,放下紙,「何眷,我知道你心裡還念著那些事,你雖知道這是不對的,可,你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嗎?」
「我現在還不知道,總要先走這一趟。」魏苻的心空落落的。
她沒有失落太久,穩住心態,「雖然現在沒有辦法,但是我們以後總會有的。」
江珩心底苦笑。
要有自己的軍隊,要有能跟那些人說話的實力,可現如今的他們是辦不到的,但何眷有些話說得對,他絞盡腦汁往上爬也不過就是為了這些。
也許他們現在還沒能力,沒辦法。
但後來事,誰知道呢。
江珩捏捏她的臉,贊同道:「眷眷說的是,那就養足精力,搏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