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江珩答應隨行後,魏苻換上特製的窄袖勁裝。
她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又取出藥和鏡子往臉上塗抹藥膏,在臉上一陣琢磨。
江珩詫異,看她操作連書都看不下去,只盯著她的動作。
魏苻一通操作下,肌膚呈現出一種健康的小麥色澤。
那是她用一種特製的藥膏精心塗抹後的效果,連脖頸與手背都看不出半點破綻。
她出來前甚至用束胸壓平了起伏的曲線,髮髻高束,插上一根簡單的木簪,活脫脫一個眉清目秀的小白臉——現在是黑臉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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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珩越看越覺得彆扭,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他伸出手指在她臉頰旁的脖頸處輕輕一抹。
指腹傳來一絲極淡的、類似草藥混合著脂粉的奇異味道,卻不見半點原本的白皙肌膚露出來。
「何眷,你這塗的是什麼妖術?」江珩滿眼納悶,湊近了些打量她那張「黑乎乎」的臉,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臉都成這樣了,跟那灶台底下的灰似的,還抹得滿臉都是?」
魏苻被他看得有些心虛,壓低了嗓子故作深沉道:「二哥,這你就不懂了,這是我自己秘制的『遮膚膏』,這裡頭加了桃膠、榆樹皮粉,又配上紅花汁、紫草。你放心,這普通的水啊潑不掉,要用我加了澡豆、麻油和買笑花制的水才能洗乾淨呢。」
江珩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她那張明顯是「毀容式」護膚的臉,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總是有這麼多鬼點子,江珩想不通,但也沒有再責問打擊她。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纖細的脖頸上,眉頭忽然鎖緊,語氣里透出一絲遲疑:「那聲音呢?這可是沒法裝的。到了營里,若是開口說話,一聽就是女兒家的嗓子,細聲細氣的,瞞不過去的。」
魏苻正對著銅鏡左看右看,聽他這麼一問,轉過身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二哥別擔心,我儘量壓低了嗓子說話,裝得粗獷一點便是。大不了……大不了他們嫌我娘們兒唧唧的,我就少說話,裝作是個悶葫蘆!反正我身手好,不靠嘴皮子吃飯。」
「……」江珩
他被她這番歪理堵得啞口無言,看著她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得意勁兒,無奈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他最終只能揮揮手,算是預設了這荒唐的法子。
馬車行駛多日終於抵達北疆營地。
魏苻跟著江珩穿過層層軍帳,最終被安置在他營帳的內側角落。
江珩命小柱子送來一套親兵的軟甲,「姑娘,公子說您在軍營里可得小心,要乖乖在帳里待著,小的下去了。」
魏苻點頭,「好。」
待帳簾落下,四下無人,魏苻眉眼多了幾分愁緒。
「賀藺,到底在哪裡……」她低喃出聲,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惆悵兩秒,她才穩住情緒。
來都來了,慢慢找吧。
魏苻剛入軍營,很多還不適應,她雖女扮男裝,但畢竟不同於男子,若是來月事,難免會因此需要遮擋,幸好二哥將她帶在身邊同吃同睡,這就不必同其他人擠在一起。
夜裡魏苻剛摸上榻,就隱約聽見外頭傳來女人抽泣的聲音,還伴隨幾聲男人的低沉喘息。
她輕凝眉,起身,看向江珩那邊,見他還在看軍書,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
一時間她還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便又躺下。
但這回她清清楚楚聽到聲音,是女人的抽泣聲,確認自己沒聽錯,她又彈坐起來。
江珩見她動作,放下書。
魏苻也抬眸看向他,「二哥,你可有聽到什麼聲?」
江珩有些尷尬,他年少時看過不少書,男孩們在學堂揹著大人們偷買書看都是常有的,他自然也能懂些,不然不會在父親想將他送到鄭世子榻上侍候而感到著急。
他放下書,起身朝她過去,坐在榻上將她拉過去抱著,「沒事,咱們一旁是許副將的帳子,許副將帶了一個女子回來親熱,動靜大了些,你等會兒再睡吧。」
「二哥實話告訴我吧。」魏苻掙開他的懷抱,壓低聲音,「二哥此前就說男人們行軍軍營中不許帶女人,會擾亂軍心,現在又說許副將帶了女子,這不是誆我?那是不是就是二哥所說的軍妓?」
魏苻說得一臉篤定,江珩也不虛瞞著她,「你既然知道,往後在軍營,更要習慣這樣的事了。」
「如今正是應對北狄胡人的時候,偏這個節骨眼上軍營里的將軍還在玩女人。」魏苻皺著小臉悶悶不樂,「那些姑娘莫不是打劫附近村莊的村民虜來的?」
「何眷。」江珩有些無奈,「軍營里都這樣,白大將軍的默許,將士們打仗辛勞,總要有人侍候他們消遣的。」
聽到他這一番言辭,魏苻不可置信,瞪大眼看著江珩,「二哥,你也會去玩弄女人嗎?你到這兒來,不是來打仗的嗎?」
江珩耐心同她說,「何眷,我不會去的,我心裡有更重要的事,不想為情色所迷耽誤大事,咱們當然是來打仗的,更重要的是打幾次勝仗就奏凱班師回去論功行賞。」
他細細同她說其中的緣故,「大商和烏方、突厥這些個蠻族的戰爭從幾十年前一直打到現在也沒個定論,歷朝歷代咱們都是點到為止,最多就是把他們趕回自己的地盤,收回城池,若敗了就和親,這樣也不至於讓國家花費太多銀錢,養軍隊也是需要很多銀兩的,本來西南幾個郡就鬧饑荒,內憂外患,陛下自然不願意在戰事上多花心思。」
江珩壓低聲音告訴她,「我聽許副將說了,咱們臨出發前,白丞相已下令各郡王大小官吏搜尋美女作三千貢女到時送到邊關來,若咱們跟著白大司馬同突厥打勝了,那三千貢女就是給軍營中的男兒們消遣的,若敗了,就送他們去突厥烏方前線和親議和。」
魏苻大為震驚,久久說不出一句話,「怎麼這樣?那些姑娘家的父母啟能捨得下女兒?難不成這天底下的父母都和我還有二哥你爹一樣狼心狗肺嗎?」
江珩看一眼外頭讓她小點聲別瞎嚷嚷,壓低聲音道:「自然是有好父母的,但她們生於末世,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魏苻用上新學的詩句,心中更替那些姑娘難過,同時心中帶著久久不散的怒火,「男人們打仗輸了就拿女人去賠罪,可不打仗時也拿女人們消遣,這算什麼?這到底算什麼?」
江珩自幼生活在江正德和江琰的壓榨下,他自然明白,這就是出身大於一切。
這個世界,只要你一出生,幾乎就定下一生,除非用極大的韌性和狠心破釜沉舟,否則永無出頭之日。
「何眷,你別想那麼多,怪就怪滿朝文武無用,那些姑娘們沒生在好時候,但她們被選中放在官中養,也算享一回榮華富貴,如今國家有難,她們走這一遭也是理所當然。」江珩無奈,讓她認清現實。
魏苻聽他這一番話,久久不出聲,又縮回去拿被子把自個兒捲起,閉上眼不知在想什麼。
江珩只是深深嘆息一聲,安慰她兩句,便起身又去看軍書。
翌日晨起,江珩要出帳,說是去帳內見幾位副將軍,好商榷同北狄的戰事。
魏苻忙拉住他,「二哥,我出門走走行嗎?把帶來的草藥拿去給軍醫,很快就回來,我也學過點醫術,就讓我過去幫個忙吧,我帶了些蛇藥片來。」
「蛇藥片?」江珩面露疑惑,「那是治什麼的?」
「我從前在房州,那兒深山老林的,我跟著家長的季大夫、老李頭他們學了點醫術,常跟著他去山林里採藥,遇過毒蟲猛獸,蛇藥片是我和老李頭根據古方改的,製成了這種便於攜帶的藥餅,專門用來治被毒蛇毒蟲叮咬的傷。」
「我來之前問過小柱子和夫子,邊關苦寒之地,我想著必須隨身帶上一些,以防萬一。」
江珩聽後,想到昨夜回來時看到的軍中慘狀,沉默。
「我保證很快就回來。」魏苻磨著他,急道:「二哥,我不想一直窩在帳里,我現在的樣子也沒人能認得出我。」
江珩沒有再阻攔,說道:「那你快些回來,可別磨蹭太久。」
「好。」
魏苻心裡歡喜,順利出帳。
她把帶來的草藥拿去軍醫所,報了江珩的名號和所在營地番號。
一位正幫傷兵包紮傷口的老人看她一眼,說:「東西放那兒就行。」
魏苻把草藥放下,老人看都不看就提著包匆匆往外,她也掀開帳過去瞧。
外頭躺著不少士兵,都奄奄一息,傷痕累累,面色有麻木、痛苦,慘狀令人觸目驚心。
她上前,在一位才十來歲的少年身側蹲下。
仔細看,他的傷看起來是被什麼東西蟄傷,傷口呈點狀分布,伴有明顯的紅腫與水皰,甚至有些已化為紫黑斑塊。
大片瀰漫性的腫脹,中央的蜇痕甚至隱隱發黑,彷佛皮肉下的血管正在壞死。
帶有這種傷勢計程車兵,大都神色痛苦地蜷縮在地上,渾身劇烈地抽搐,牙關緊咬,口吐白沫,眼神中透出極度的驚恐與渙散。
魏苻長年在南方深山老林,一眼就看出這是什麼傷。
是蜂毒。
這些士兵的症狀,顯然是那毒蜂的毒素已侵入身內,引發了癲狂之症。
魏苻面色凝重,也不耽誤時間,返回帳內把帶來到蛇藥片拿出來,又抓了草木灰,去一旁的水缸舀水。
她展開醫藥帶,取出銀針扎入少年的委中穴排毒,又刺合谷穴止痛,待少年神色緩和些,她才給對方含蛇藥片,用草木灰水清理傷口消毒,後用罐拔毒消腫。
處理少年的傷口後,她又馬上折返回帳內,正巧遇到一位打雜的小伙兒,問他:「你們的藥碾子在哪?」
小兵愣了下,指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