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錦瑟院的雕花窗欞透進幾縷慘澹的晨光,卻驅不散屋內凝重的寒意。
白子衿並未如招娣預想的那般雷霆震怒,反而是一副神情淡漠的模樣,只是那雙眸子深處,翻湧著令人心悸的陰鷙。
他踏入內室時,手中端著一隻精緻的青瓷碗,碗中盛著暗紅色的藥汁,一股濃烈刺鼻的草藥味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招娣原本正倚在床頭,神色恍惚,聞到這味道,身子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她下意識地護住小腹,縮在床角,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公子……這是什麼?我不喝……」
她不敢說了解他這個人,只是相處久了,對此人什麼性子,也大抵摸清了些。
他越是平靜,就越讓她感到心裡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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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衿步履沉穩地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涼薄得彷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修長的手指端著瓷碗,穩穩噹噹,語氣平靜得近乎詭異:「喝了它。對身子好。」
「我不喝!」招娣眼中蓄滿了淚水,絕望地搖頭,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上,顯得楚楚可憐,「爺,求求你……這是我的孩子,你不願要他,我也可以自己養,送回家也好。若您答應,我一輩子待在這院子裡,心甘情願地伺候您,今後做牛做馬報答你,只求你留下他……」
她語無倫次地哀求著,雙手死死抓住錦被,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知道白子衿不會接受,可這是她和行之的孩子,他還不知道他有個孩子……
她身為母親,無法眼睜睜看著這剛剛萌芽的一條命就這麼消逝。
「留下他?」白子衿重複著她的話,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他忽然傾身逼近,一手捏住她的下頜,強迫她抬起頭直視自己,「錦雀,你以為一碗藥,斷的只是這孽種?不,我要斷的是你心裡那點不切實際的念想!」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眼底的占有欲如野火般肆虐:「我白子衿的東西,哪怕是破爛,也只能是我的!這孩子身上流著謝家人的血,我容他不得!留著他,你是想日日看著他,懷念你在謝府的『好日子』,還是盼著謝雲辭有朝一日來個『父子相認』,好接你們母子回府?」
招娣被他捏得下頜生疼,淚水奪眶而出,卻不敢呼痛,只能淒楚地哀求:「不會的……不會有那一天的!我發誓,我這輩子只守著你,只守著你……」
「閉嘴!」白子衿心中怒火正盛,厲聲喝斷她的辯解,眼中閃過一絲暴虐的煩躁,「別再說了,喝下去!」
他不再廢話,左手強硬地扣住她的手腕,右手端著瓷碗,毫不猶豫地湊近她的唇邊。
那暗紅色的藥汁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息,招娣拼命偏頭躲避,淚水糊了一臉,哭喊聲破碎不堪:「不要……不要啊……我求求你……」
「喝下去就好,孩子以後會有的。」白子衿眼神閃過一絲心疼,又很快冷硬下來,強硬地將那碗苦澀的紅花湯灌了下去。
招娣被嗆得劇烈咳嗽,卻終究無法阻止那冰冷的液體滑入喉管,流向腹部。
她癱軟在床上,眼神逐漸渙散,彷佛看到了自己最後的希望,隨著這碗藥,一同化為了烏有。
白子衿鬆開手,隨手將空碗擲在一旁的案几上,發出「砰」的一聲脆響,驚飛了窗外樹上棲息的寒鴉。
那碗暗紅的藥汁灌下去沒多久,錦瑟院原本壓抑的死寂便被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劃破。
「啊——!」
招娣猛地從床榻上彈起,雙手死死抓著小腹,整個人蜷縮成一隻煮熟的蝦。
那股疼痛並非尋常的墜痛,而是像有一把燒紅的匕首在腹中瘋狂攪動,瞬間冷汗便浸透了她那身金絲繡花的寢衣,連唇色都在眨眼間褪得慘白如紙,連帶著那抹殘存的血色都消失殆盡。
「疼……好疼……」她語不成句,指甲幾乎摳進掌心的肉里,原本清麗的面容此刻因劇痛扭曲地變了形。
守在一旁的白子衿原本正擦拭著手上的藥漬,聽見這動靜不對,猛地回頭。
見招娣口唇青紫,渾身抽搐,氣息微弱得彷佛下一秒就要斷絕,那模樣哪裡是尋常的滑胎,分明是中毒的跡象。
「來人!去找大夫!快!」白子衿大驚失色,幾步衝到床前,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里透著從未有過的慌亂與暴怒,「錦雀,錦雀你撐住!我一定救你!千萬不要有事!」
然而招娣已經聽不見了,她雙眼翻白,整個人軟軟地癱在白子衿懷裡,若不是胸口還有一絲微弱的起伏,簡直如同死人一般。
不過片刻,龐大夫被兩個家丁像拎小雞一樣扔進了屋內,還沒站穩便被呵斥叫去救人。
緊張的救治持續一個多時辰,龐大夫淨手出來回話。
「到底是怎麼回事?!」白子衿已有些情緒失控。
他雙目赤紅,心疼地看著榻上昏迷不醒的心上人,「一碗紅花湯而已,怎麼會變成這樣?」
龐大夫跪地道:「公子明鑑!這紅花湯雖烈,但絕不會致死至此!老朽剛才細細診了,發現夫人體內有一股極霸道的寒毒,與紅花相衝,這才引發了劇毒攻心!」
「寒毒?」白子衿一愣,「她整日待在府里,哪來的寒毒?」
大夫哆哆嗦嗦地指著屋角那尊巨大的青銅香爐,爐中還裊裊冒著青煙:「那香爐里燃的,可是西域進貢的『凝神香』?這香料看著名貴,實則裡面摻了極重的麝香!夫人平日裡是不是極愛薰香?」
白子衿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他特意命人給招娣準備的。
從第一次要她,就給她用上,只為迷情縱慾,哪想今後會傷她的身。
「麝香至烈,女子久聞則胞宮受寒,極難有孕!夫人身子本就受了這香料的侵蝕,底子極虛,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身孕,那胎兒本就先天不足,再遇上這烈性紅花……這就好比是火上澆油,雪上加霜啊!藥效被這體內的寒毒一激,瞬間爆發,這才……這才……」
白子衿看著那裊裊升起的青煙,只覺得諷刺至極。
他本想用這金堆玉砌的院子和名貴的香料圈住她,卻沒想到,自己親手布置的「牢籠」,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扼殺她性命的兇器。
他緩緩走到床前,看著招娣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中那股暴虐的怒火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悔恨。
屋內的空氣彷佛凝固成了一塊沉重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半晌,白子衿開口:「她如今如何?」
龐大夫臉色灰敗,聲音裡帶著顫抖:「公子……夫人的命,算是保住了。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白子衿死死盯著床上的人,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龐大夫垂下頭,不敢看白子衿那雙陰鷙的眼睛,低聲道:「夫人本就體寒,又受了這西域麝香長久的侵蝕,如今又遭紅花劇毒攻心,傷了根本。這……這身子算是徹底毀了。老朽無能,夫人從此以後,恐怕……恐怕再難有孕了。」
「再難有孕……」
這六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白子衿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身形猛地一晃,險些站立不穩。
他原本以為,只要除掉了那個孽種,這世上便再無隔閡。
他可以繼續囚禁她,折磨她,讓她這輩子只能依附於他。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一碗藥下去,不僅毀了那個孩子,更徹底毀了她作為一個女人的未來,也毀了他日後所有的念想。
懊悔,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心中的暴虐。
他想起她這幾日的小心翼翼,想起她昨夜護住肚子的絕望眼神,想起她平日裡在這金絲籠中如同驚弓之鳥的模樣……
是他。
是他為了滿足自己的占有欲,為了這可笑的「清白」,親手毀了她。
「滾。」白子衿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得可怕。
龐大夫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便成了刀下鬼。
屋內重歸死寂,只剩下招娣微弱的呼吸聲。
白子衿緩緩走到床前,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她的臉頰,卻像是觸碰到了萬年寒冰。
他的眼神從懊悔逐漸轉為一片死寂,最後,化作了一團熊熊燃燒的恨意。
這恨意並非針對眼前榻上昏迷的招娣,而是針對那個始作俑者。
謝雲辭!
若不是謝雲辭!
若不是那個該死的謝雲辭!
如果不是他趁他不在入府對錦雀下了手,如果不是他種下了這個孽種,她怎麼會因為一碗尋常的落胎藥而險些喪命?又怎麼會傷及根本,從此斷了生育的可能?
一切都是謝雲辭的錯!
白子衿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眼底的殺意如同實質般噴薄而出。
他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昏睡的人,聲音冰冷得如同從地獄深處傳來,一字一頓,彷佛在立下最惡毒的誓言:
「謝雲辭……我白子衿若不讓你謝家斷子絕孫,若不讓你生不如死,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