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苻帶著穗兒和瘋婆子在福來客棧住一晚上,當夜就下了場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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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阿四到來,帶來訊息,「老爺人不見了,家裡頭族老叔伯都來了,派人在外頭找呢。」
魏苻抬眼看過去,阿四問她:「何姑娘,你可有看到老爺他們?」
她搖頭,面不改色地扯謊,「我都是躲著人走的,一向不敢多看人。」
阿四也沒多說什麼,送了東西就告辭。
「二爺,老爺找到了!」江珩在書房揮動筆墨時,出去尋人的僕從們跑來回話。
僕從們面色蒼白,麵皮顫抖,像是看到什麼不得了的事。
江珩眉頭緊皺,「慌什麼?人在何處?」
「在城外紅水河浣衣下游,老爺,老爺被人斷手斷腳扔在那兒……」小廝想起那場面還心有餘悸的。
「什麼?」江珩心驚。
江珩將人帶回來,江家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目睹江正德的慘樣都心驚肉跳的。
常年禮佛的江夫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捂著帕子拭淚,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
族老被人抬著過來,看到江正德的模樣,沉著臉嘆道:「人不成人,鬼不成鬼的,像什麼樣……可找到行兇的人了?」
「還未,昨夜下了場大雨,今早浣衣河去洗菜的婦人發現的,什麼腳印,氣味也從無線索查起,如今官府還在追兇。」江珩朝族老行一禮,面色平靜,「人死在外頭,我如今要趕著進京,家中事宜,還望族老費些心。」
族老淡淡瞥他一眼,「也好,丞相器重,鳳家的那位老爺也很中意你,此去京城若能一道得鳳將軍賞識跟在身邊建功立業,將來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你需多上些心。」
江珩垂眸,「是。」
半死不活的江正德被抬進屋,江珩看著癱在榻上如一灘爛泥的生父竟是忍不住嗤笑出聲。
江正德自然聽到他的嗤笑,但如今的他已不同以往,別說打他一巴掌,就連說一句話都難。
他沒了手,沒了腿,沒了眼睛,沒了嗓子。
活脫脫一個人彘,殘肢斷骸般躺在榻上,只有耳朵能聽。
江珩心裡快樂瘋了,他不知道誰幹的,可以說是替他狠狠出一口惡氣。
如今江正德癱瘓,他又是他膝下唯一在白丞相面前得臉的人,族老年邁,已不大能管江家,如今這江家,才算真到易主的時候。
不枉他等了多年,辛苦謀劃才有今日,也是江正德自己倒霉禍事臨頭,江家既拖了他,他也無需再看江正德的臉色。
江珩一面等人,一面坐在床邊對不人不鬼的江正德道:「爹,兒子在白丞相面前露幾回面,他既有意提拔我,不日我便要啟程去上京,今日同您說一聲,鳳家的親還是會訂的,至於是誰訂,這個爹就別管了。」
「對了,走之前,兒子還想讓您見個人。」
江正德眼瞎嗓子廢,說不出一句話,耳朵卻還好,能聽見江珩絮叨。
他說的這些話並沒有讓他大發雷霆,但最後一句話卻讓他感覺到不對勁。
「二爺,何姑娘來了。」
江珩遲鈍不語,江正德微張了張嘴,正巧外頭有人來報。
聽到『何姑娘』三字,江正德心中恐懼再起,竟是忍不住顫抖,嘴巴一張一合的,面部像受到巨大的驚嚇般,急得斷臂拍動床榻。
江珩皺眉,知道他會激動生氣,但沒想到會這麼生氣。
然而即便如此,看著江正德不滿要發火的樣子,江珩心中暢快至極,更是朗聲吩咐,「帶何姑娘進來。」
外頭的人將人領進來。
魏苻穿著樸素,還戴著遮陽的帷帽,一踏入室內,她就摘下帷帽,露出清麗嬌俏的容顏,聲音清脆悅耳,「二哥找我有事嗎?」
剛看到榻上的江正德時,魏苻眸光發冷,但一眨眼,她在將帷帽脫下來時已不見異樣,面上帶著淺淺的笑。
江珩起身拉她的手,柔聲道:「何眷,辛苦你跑這一趟,我很快就得去上京,你跟我一起去吧。」
「二哥是要去打仗嗎?」魏苻問他。
江珩嘆道:「不好說,只是如今,僅靠科舉出人頭地已是不能,不若去戰場上混個軍功,就是不能當將軍,當個謀士也是好的,將來白大將軍得陛下封賞時,我們也能喝口湯,也足夠了。」
魏苻笑盈盈地說:「二哥放心,你這麼厲害,一定能出人頭地,將來二哥青雲直上,可別忘了我。」
「苟富貴,莫相忘的。」江珩說著捏捏她的臉,「你呀,這回高興了,不過這一去,你可得聽我的,不能瞎跑。」
「好,我先聽二哥的。」魏苻說著看向榻上的江正德,一臉疑惑,「二哥,你爹……這是遭遇什麼歹人了?查到是誰了嗎?」
江珩搖頭,「還沒,官府說那人行事毒辣又老練,猜測不是頭一回殺人,況且昨日趕上大雨,外頭陰雨連天的,要查起來就難了,能撿回來一條命已是極好的。」
「這樣啊。」魏苻狀似惋惜安慰他幾句,又問幾時去京城。
「兩日後就啟程,你可要回家同爹娘說一聲,我就這麼把你帶走,怕你爹娘不放心。」
魏苻想了想也是,「我已經說好了,二哥放心。」
「好,吃過飯了嗎?」說完正事,江珩就要留她下來吃飯。
魏苻也不客氣,「沒有,不過我想回客棧吃,乾娘和穗兒還等著我呢。」
「在這兒吃吧,咱們好久沒見了。」江珩執意要留她下來用飯。
魏苻也不再拒絕,又蹭了一頓飯。
送客後,江珩才去看江正德的動靜。
自何眷進門,他這爛爹就直拍床榻不停,可知是極其厭惡何眷,不願他同她來往。
但江珩心中卻讓暢快至極,他緩步過去,慢悠悠道:「爹,我知道爹憂心什麼,你儘管憂心,你不喜我同何眷來往,可如今江家依著我行,你管不了,我不僅要帶何眷走,將來還要娶她過門,不過你也看不到了,你今後,就同這床榻為伴吧。」
江正德被氣得幾乎要吐血,卻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只能無聲哀號。
江珩也不再理會,冷著臉出門就去叫人傳飯。
「到了。」
馬車行駛多日,穿過高聳的城門洞,江珩的聲音從旁傳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魏苻掀開車簾,晨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她眯起眼。
當那面繡著「白」字的杏黃旗在晨光中招展時。
她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城門內是另一番天地,青石板路寬闊得能並排跑八匹馬,路兩旁的酒旗在風裡獵獵作響,紅的、綠的、黃的,像把天上的雲彩都裁下來縫在了杆子上。
她看見街邊的鋪子挨著挨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更是讓她看花了眼。
穿錦衣的公子哥騎著高頭大馬,馬鞍上掛著玉佩,走一步響一聲。
穿羅裙的姑娘們撐著油紙傘,傘面上繡著蝴蝶,走過去時,蝴蝶像活了一樣在傘上飛,
還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擔子裡的胭脂水粉、針頭線腦堆得冒了尖,嘴裡喊著她聽不懂的調子,卻熱鬧得讓人心慌。
「何眷,看那邊。」江珩忽然抬手指了指。
魏苻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見一座三層的酒樓,飛簷翹角上掛著銅鈴,風一吹,叮叮噹噹響。
酒樓門口停著幾輛馬車,車身上畫著不同的家徽,有隻畫著鶴的,有隻畫著梅的。
「那酒樓好大,好漂亮。」魏苻滿臉驚奇。
「那是『醉仙樓』,」江珩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愜意,「是上京最大的酒樓,我從前就到這兒來赴過宴。」
上京的繁華像一場夢,卻讓她想起乾娘的血,穗兒的傷——這夢,是不是踩著別人的骨頭堆起來的。
江珩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我們先去安頓好。」
馬車繼續往前走,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魏苻放下車簾,遮住外面的繁華。
她知道,這上京的繁華,不是她的,她或許只是個過客。
馬車拐進一條窄巷,又穿過幾條更為幽靜的巷子,最終停在一處不起眼的院落前。
這裡遠離了主街的喧囂,青磚黛瓦,門楣上沒有匾額,顯得格外低調。
「到了。」江珩率先跳下車,伸手虛扶了她一把,「慢點兒。」
院內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幾盆半枯的臘梅在牆角吐著冷香。
正屋的桌上,甚至還備著幾樣簡單的點心和一壺熱茶,顯然提前有人打理過。
「這幾日你先住這兒。」江珩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確認了後巷的路徑,「這地方僻靜,沒人會注意。出門往前走再拐幾個彎就能到街上逛。」
「等我們安置好,再把穗兒和乾娘接來,現在阿四會照料他們。」江珩嘆息一聲,「穗兒和你乾娘都要養傷,上京的房價也很貴,我若能晉升,再給你換一處更好的房子。」
江珩覺得委屈了她,魏苻並不覺得,安慰他,「二哥,我知道你也有難處,沒關係的,這房子已經很不錯了,房州的房子都比不過呢。」
魏苻站在屋子中央,打量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