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藺翻來覆去直至半夜,腦海里全是白日裡江珩看何眷的眼神,以及她念詩後對方眼底的寵溺。
他越想越怕,怕這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抵不過半路殺出的程咬金。
賀藺思來想去,總算想明白,江珩認何眷當義妹哪裡是為什麼恩情,分明是奔著哄騙她來的。
這類富家子弟,向來多情,就看何眷單純好騙,故而上趕著來拱白菜了。
就連他,恐怕也是被利用了。
賀藺想通後心裡氣,他是萬萬忍不下的。
次日才放學,賀藺便等在了魏苻放牛路過的道。
她今日倒不放牛,賀藺遠遠便見她推著小車回來。
「何眷!」見到人來,賀藺幾乎是沖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神里滿是紅血絲和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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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我一跳,你怎麼了?」魏苻懵逼,拍了拍胸脯。
「你……你是不是真心實意喜歡我的?」他問得有些語無倫次,聲音都在微微發顫。
魏苻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一頭霧水,眨了眨眼,覺得今日的他古怪得很:「自然是真心的呀,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這你還不知道嗎?」
「不行,你得發誓!」他固執地看著她,彷佛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發誓這輩子都不變心,不移情別戀!」
魏苻雖滿心納悶,搞不懂他為何突然這麼孩子氣,但見他神色懇切,心下不忍,便仰起臉,抬手對著天賭咒道:「好好好,我發誓。若是我日後變心,就……就不得好死,行了吧?」
這毒誓說得輕飄飄的,聽在他耳中卻如雷貫耳,疼得他心尖一顫。
他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眼眶竟有些紅了:「呸呸呸!不許這麼說!」
賀藺深吸一口氣,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悶悶的,卻透著一股決絕的堅定:「何眷,我在準備秋闈的考試,在去之前,我會「」求爹娘,先去你家提親。」
「嗯。」魏苻也不知道他著什麼急,但也順著他。
風過耳畔,懷裡的少女溫順得像只貓,賀藺卻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感到了對未來的不安與緊迫。
賀藺回家就要准考墨耕堂的一場考試,七日後考。
賀藺不在,魏苻也繼續過自己的日子,江珩倒還是過來,給她送了點東西。
「看你衣裳舊了些,也沒什麼首飾,我在珠玉坊給你買的簪子,還有耳璫。」他說著,看向魏苻的側臉,「何眷,你這麼漂亮,打扮起來一定更好看。」
「啊?」魏苻聽著他的誇讚,有些侷促,「二哥,你別取笑我了,我天天出去幹活,灰頭土臉的。」
「我怎敢取笑你。」江珩認真地說,「自古英雄不問出處,漢皇后大多出自民間,美容儀者不在少數,這可都是史書上記過的。」
「何眷,你明明打了耳洞,為何不戴耳飾?」江珩見即便比她家窮些的姑娘都戴著,她卻不戴,好奇問她。
魏苻看著他給的耳飾,想起過往,悶聲悶氣:「我不是很喜歡,我娘當初打耳洞是為了把我嫁給別人當小老婆,我被她哄騙了,現在還很生氣。」
「怎麼回事?」江珩心底同情,也好奇她的過往。
魏苻板著臉說:「那時候,我娘哄騙我說長大了就該打,她先是取了兩顆細細長長的米粒,在我的耳垂上反覆碾壓,讓它變薄發麻,然後用火燒紅的縫衣針穿過去。當時疼死我了,我哭著說不要扎,她還罵我。」
她說到這裡很委屈。
江珩眼底流露出心疼,又懊悔自己不該買耳飾來讓她觸動心傷。
還沒等他安慰,魏苻就恢復成無所謂的樣,「不過沒過一會兒我就不疼了,好得很快,後來我娘拿她以前出嫁戴的耳環給我,就把我推出去見人,那個老頭長得那麼丑,那麼老,我娘居然讓我嫁給他,我才不要呢!」
江珩心驚,也慶幸她沒嫁出去,但下一秒就聽她說道:「我要嫁也是嫁賀藺的嘛,我們感情很好的。」
江珩怔然。
雖知他們之間的感情還不足以同賀藺相比,但真聽她這麼說,心裡還挺不是滋味的。
他靜靜聽她說賀藺的好。
「賀藺說他去秋闈前會來我家提親。」魏苻說到這裡,輕輕嘆一聲,「希望我娘不要阻攔得好。」
少女心事說給青年聽,她似乎一點沒意識到有什麼不對,江珩已然感到悲戚,心裡在思索下一步怎麼走。
是直接搶人,還是說祝願他們。
「二哥,你是不是也要去秋闈了?」她問起他。
江珩收起情緒,溫聲道:「是,我也要去的。」
「聽賀藺說,你是從上京學堂回來的,那裡是不是像書里寫的那樣很繁華?遍地都是錢啊?」她滿臉好奇。
江珩笑:「繁華是一些花柳之地,不過民間集市倒也熱鬧,比房州這邊富碩倒是真的。」
魏苻很羨慕,「還是男孩好,可以上學,可以當官,可以遊歷天下,我真是投錯了胎。」
江珩看著她,忍不住道:「何眷,其實你想去,我可以帶你去的。」
「真的?」魏苻看著他笑,又想到什麼,「還是不了,你肯定很忙的,賀藺忙著秋闈,你也要忙著,等你們什麼時候都有空閒,我們再一起去。」
江珩忍住沒說什麼,只應和著她。
賀藺果真沒有撒謊,魏苻才回家就看到院子裡的大雁,石桌上放著絲帛,鹿皮還有兩盒茶禮。
「回來了,快來看,那姓賀的小子還真讓他家裡人來提親了。」何母少見地露出笑容讓她來看,又感慨著說:「罷了罷了,總歸有人要你,我也不挑了。」
魏苻小嘴一扁,不高興這話,但看到禮品還是挺高興的,沒同母親反駁。
暮色四合,房州城的長街被一層薄薄的霧靄籠罩。
江珩才掀開轎簾下轎,阿四就慌忙上前稟報,「二爺,您可算回來了,上京那兒有人給您來信了,老爺說是相府的人。」
「前腳您剛出門,後腳相府就來了人。」
江珩正欲抬腳跨過高高的門檻,聞言身形微頓,眉頭輕蹙:「爹可說出了何事?」
阿四搖頭,「這倒沒說。」
江珩不再多問,邁步進家門。
「好啊,你也是出息了,薦書還沒上呢,你在白丞相宴席上的文采倒先讓他給看上了。」江正德笑得皺紋都起來了,「丞相從上京快馬加鞭送來的急信。送信的人只說,讓你看過信後,即刻準備行裝,七日後啟程進京,白大將軍要見你。」
「雖說要上戰場,但那送信的給我透過風,白大將軍身邊缺謀士,又不是送死的,你只要肯干,總會有出頭之日。」
江珩低眉順眼,「我知道了,爹。」
他心思不定,除去上京這件重要的事,他還想解決私事。
世間最大的不公,莫過於有人歡喜有人愁,美夢總是碎得猝不及防。
按理來說,學堂試卷考核後,賀藺就該來找她,但魏苻遲遲不見人來,心底納悶。
她正欲曬好衣服後出門時,何母跌跌撞撞地衝進家門,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連話都說不完整:「不好了,不好了!那官老爺……說是緊急徵兵,官府貼了告示,那些鄉長來帶人來抓人,賀藺他……他昨日就被扣走了!今天也沒回來!」
「轟」的一聲,魏苻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手中的衣服「啪」地一聲摔落在地。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前一把抓住何母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里:「娘,你說什麼?徵兵?賀藺是家裡的獨子,他還是學子,要科舉考的,不是說好可以免役的嗎?」
「是那北疆的戰事急了啊!」何母嗐一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說是戎狄和西姜聯手了,朝廷急缺兵源,管他什麼世家不世家,學子不學子的,只要是條腿,通通都給拉走了!」
「那帽子一扣,你就是朝廷的新兵,這一去就是個死!」
魏苻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她猛地鬆開手,往外跑去,不顧一切地沖向賀藺的家。
平日裡幾步遠的路,此刻卻覺得怎麼也跑不到頭。
等她跑到那熟悉的木門前時,只見大門緊閉,往日的喧囂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片死寂。
她抬手去拍門環,一下,又一下,直到手心通紅。
片刻,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開門的是賀藺的母親常氏。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青色粗布短襖,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結實而白淨的小臂。
上面還沾著幾點未及洗淨的豆漿漬。襖襟上別著一塊半舊的藍布圍裙,圍裙下擺也有些油污,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腳上是一雙自家納的黑布鞋,鞋面上還繡著幾朵簡單的小花,針腳細密,透著持家的精細。
她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生得圓臉大眼,面龐白淨豐潤。
眼角雖已刻著幾道淺淺的笑紋,卻絲毫不顯老態。
這位平日素淨溫和面帶笑容的婦人此刻面色憔悴,雙眼通紅,顯然是才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