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旭明見火候已到,便故作大方地拍了拍胸脯,說道:「何眷,你也別惱。我這是為你好,讓你認清自己。你若是敢上前照一照那石鏡,證明自己不是什麼災星,我就當著大家的面,給你賠個不是,以後再也不欺負你。你敢不敢?」
他這話一出,周圍的跟班立刻附和:「就是,敢不敢啊?不敢就是心虛!」
「災星都不敢照鏡子嘍!」
激將法,赤裸裸的激將法。
魏苻雖然沒有上過學堂,但跟著弟弟和賀藺認了字,還看過不少書,她完全記得兵法里有這麼一計。
她咬著嘴唇,心中天人交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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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祖旭明幾人沒安好心,可那面鏡子……那面能映照前世今生的鏡子,對她有著莫名的吸引力。
她也想知道,自己真的如村里人所說,是個天生的凶星嗎?
若是能證明自己不是……若是能洗清這個污名……
但這些人說的是真是假?
在幾人嘲諷與挑釁的目光中,魏苻心中的倔強與渴望交織在一起,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矛盾與掙扎。
她猶豫不止時,忽聽草叢中「嗖」地一聲,竄出一個黑影,手裡揚起一把嗆人的草木灰,直撲魏苻面門而來!
若是尋常女子,此刻定然中招,但魏苻在夢中剛經歷過惡狼撲食的驚嚇,神經正緊繃著,反應快如閃電。
她猛地偏頭閉眼,身子順勢後仰,堪堪避過那漫天灰燼。
不等對方收回手,魏苻手腕一抖,那根平日裡用來拴牛的粗麻繩如靈蛇出洞,「啪」地一聲捲住了那人的手腕,順勢一勒。
正是焦虎利的跟班之一——余因樂。
「哎喲!」余因樂被勒得生疼,動彈不得,氣得漲紅了臉,大喊大叫:「放開我!天魔星!你放開我!」
「快放開!」
其餘幾人見狀大怒,紛紛撲上來想救同伴。
魏苻本就是個外剛內剛的性子,此刻發覺被騙,心裡火大,倒激起了血性。
她藉著牛繩的力道一拽,順勢飛起一腳踹在另一人膝蓋上,接著反手一肘撞開側翼偷襲者,動作行雲流水,把這幾個只會耍嘴皮子的混帳學子打得措手不及,抱頭鼠竄。
「滾」!」
眼見他們狼狽逃下山,魏苻解了氣,她緩了一會兒,正欲下山,忽覺後頸一涼。
荒坡的亂石後,竟悄無聲息地踱出幾頭灰褐色的野狼!
細看之下,竟有六七頭,眼神幽綠,獠牙外露,顯然是被剛才的打鬥聲引來的。
魏苻心頭一緊,握著牛繩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思索著該怎麼打,寒風裹挾著枯葉呼嘯而過,灰狼發出腥臭的喘息聲步步緊逼,終於在三兩步後先發制人。
魏苻見那迅猛的身影朝她撲來,還未動手,一道破空之聲驟然響起,利箭如閃電般貫穿了頭狼的咽喉,黑血飛濺而出。
她怔怔地看著那個背影,青年回眸時,眼底的冷冽與溫柔交織,只輕輕吐出兩個字:「別怕。」
江珩,他怎麼來了?
魏苻納悶他怎麼在這兒,但下一瞬江珩便扣住她的手腕往山下跑,「快走。」
群狼被江珩的氣勢所懾,卻並未退縮,反而更加兇猛地撲了上來。
江珩身形一閃,讓魏苻先走,他試圖牽制引開狼群,卻不料另一頭狼從側後方猛然竄出,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臂。
江珩咬牙悶哼一聲,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袖,他忍著疼甩開那頭狼。
隨後踉蹌了一下,顯然這傷勢不輕。
魏苻不得不停下來,撿起幾塊石頭用力向狼群砸去,又揮舞著手上的繩子,驚得狼群步步後退,山下適時傳來大黃汪汪的叫聲。
「快走!」
魏苻帶人驚險逃離山坡,將人帶到郊外的土地廟,瘋婆子也跟過來,見江珩手臂流血,她大驚失色,抱著大黃咿咿呀呀地胡說些什麼。
「乾娘,沒事的,我來處理。」魏苻冷靜地安撫瘋婆子。
江珩蒼白著臉抬眸看她,驚覺她的老成。
「你在這兒等我。」魏苻去自家的地拿放著的包和買好的一壺醋,順手把採摘的草藥也拿過去。
「我回來了,你坐好。」魏苻蹲下,撕開江珩的衣袖,露出那兩排觸目驚心的血洞。
腥甜的血氣撲面而來,她面色不為所動,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將懷裡那壺用來驅寒的烈醋盡數傾倒在傷口上。
刺骨的酸意鑽入血肉,江珩即使在昏沉中也猛地抽搐了一下,牙關緊咬,冷汗瞬間浸透了鬢角。
「忍著點啊……這些狼的嘴裡都有毒,不燒乾淨,你會沒命的!」魏苻見他臉色難看,出聲安慰他。
江珩慘白著臉應下,「沒事,我能忍住的。」
跟年少時被江琰毆打的疼痛相比,這根本算不上什麼。
魏苻用火摺子點火,將匕首燒起來,鐵尖在烈火中燒得通紅,發出滋滋的灼熱聲。
她不敢有絲毫猶豫,死死地盯著那翻卷的皮肉,隨後,她將燒紅的匕首狠狠烙了下去——
「滋啦——!」
江珩倒吸一口涼氣,發出一聲瀕死野獸般的悶哼,他沒大叫出聲,只面部緊繃,額上青筋冒起。
魏苻見他這都不喊,心道他還挺厲害,高溫消毒後,她又將常備在身的草藥粉灑在傷口上,撕下自己衣裳的一角給他包紮傷口。
從始至終,江珩都很安靜,不只驚訝於她的冷靜和果決,更是驚訝她會這麼多,心底敬佩,看著她不由得說一句:「何眷,你真厲害。」
魏苻一愣,頭一次被賀藺以外的人誇讚,她心裡熱乎乎的,耳朵有些紅,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低下頭給他包紮,又說道:「你不該跳出來的。」
她抬頭看他,眼眸清亮,「這狼牙裡帶著毒,附近的村莊往年不是沒有壯漢被咬,最後……最後沒幾個活下來的,每年總有那麼幾個,發了瘋似地見人就咬,最後只能被鎖在柴房裡活活餓死,或是燒了……」
「若是你也……」她組織了下語言,說:「若是你因我染了這不治之症,還死了,那可真是我的罪過了。」
江珩扯出溫和的笑:「可是你有危險,我怎麼能見死不救呢。」
他的聲音雖虛弱,卻異常清晰,像是一塊溫潤的玉石落在了魏苻心上。
他抬眸看她,那雙因失血而顯得有些渙散的眸子裡,此刻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溫柔與堅定,直直地望進她的眼底。
魏苻猝不及防地撞進這道目光里,心口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撞了一下,慌亂間竟忘了該如何言語。
她只覺得臉頰有些發燙,目光躲閃著不敢與他對視,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混作一團。
這人……這人怎麼這麼老實,這麼傻,又這麼……這麼好?
就在她心亂如麻,絞盡腦汁想著該如何回應這句直白的話時,江珩卻忽然輕笑了一聲,牽動了傷口,眉頭微微一蹙,卻又很快舒展開。
「再說了,」他緩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你忘了?三年前在瓊山,若不是你救了我,我這條命早就沒了。如今換我救你一回,咱們也算是扯平了……或者說,這是緣分。」
「何眷,我們挺有緣分的。」
「緣分」兩個字,被他咬得極輕,卻又極重。
魏苻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手上動作停了下。
她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向江珩,腦子裡「嗡」的一聲。
緣、緣分?
她救他,那是打虎過程中順手的事,純粹是出於善心,這……這怎麼還扯上緣分了?
難道……難道他對自己……
魏苻想到前兩天才看的禁書,裡頭寫著「千里姻緣一線牽」,一切因緣都是命中注定的緣分,由緣開始。
一股熱氣「騰」地一下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魏苻的臉瞬間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她驚慌失措地站起身,往後退時不小心踩到木棍,往後摔了下去,疼得她小臉皺巴巴的。
江珩震驚,又擔心她受傷,忙要伸手扶她,瘋婆子快人一步,抱著魏苻摸摸她的腦袋給她呼呼吹。
魏苻「嘶」了一聲,整個人更是手忙腳亂,她看著江珩,結結巴巴地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你……你……我……」
「怎麼了?」江珩問她。
「沒有,沒有!我、我就是,」魏苻漲紅著臉,語無倫次,又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聲音細若蚊蠅:「沒事……那是舉手之勞,不算什麼的……你別……別亂想……」
耳根燙得快要燒起來,她甚至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江珩看她表情,又聽她說這話,看她耳朵發紅,想明白後也忍俊不禁,他忍住沒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