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江珩輾轉反側仍不能入睡。
驚覺璞玉在此,他心生惋惜,故而難以入眠。
江珩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暗紋,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她那日雲流水般的身手,以及瓊山飛雪中那驚人的一擊,心頭的震動久久未能平息。
原以為她只是個需要人庇護的柔弱農女,卻沒想到,她或是一柄藏於粗布麻衣下的絕世利劍。
「驚才絕艷的身手,臨危不亂的心性……」江珩低聲喃喃,眼中閃過一絲痛惜與懊悔。
若她一直困守在這窮鄉僻壤,終其一生與柴米油鹽為伴,那該是何等的暴殄天物?
這方小小的鄉鎮,豈能容得下她這等鳳鳥翱翔?
她本該是立於九天之上,一攬風雲,甚至是相助他直上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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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難以言喻的慶幸與野心在他胸腔中激盪。
可……
江珩心中愁如春水。
他到底該如何將她帶走,她現在痴心賀藺,看都不帶看他一眼,他怎麼能搶過來?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唯有更漏聲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江珩躺在寬大的拔步床上,卻毫無睡意。
「據為己有……」這幾個字在他舌尖滾過,帶著一絲苦澀,又裹挾著不容抗拒的欲望。
他並非不知羞恥的登徒子,覬覦她的美色,他想要的,是她這個人,是她那一身驚世駭俗的本事,是她那顆在泥濘中依然堅韌不屈的心。
本逼著自己忘掉,可怎麼也不能忽視,也太過沒出息。
如何才能讓她心甘情願地跟著他?
用金銀?
她雖貧寒,眼神卻清亮,不似貪慕虛榮之輩。
用權勢?她不過一介農女,或許根本不懂他所圖為何。
且她性格剛烈,若是硬來,恐會適得其反。
江珩想了許久,煩躁地翻了個身,錦被被他揉得皺亂。
「恩情……」他忽然想到了什麼。
或許,可以以恩情為突破口。
江珩思量了許久,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他才緩緩閉上眼,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春日的午後,暖陽像融化的蜜糖,黏糊糊地灑在山坡上。
魏苻將老黃牛牽到一片開闊的草地,瘋婆子去給她采蛇莓,她則到密林樹下,找了平時躺著的石塊歇息。
氣根如垂下的簾幕,濃密的樹冠篩下斑駁的光影,暖烘烘的,沒一會兒,她便沉入了夢鄉。
恍惚間,魏苻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座雲霧繚繞的奇山之中。
「這是哪兒?」魏苻看著四周納悶,大腦一片茫然。
四周古木參天,靈氣氤氳,一個蒼老如古樹根須般的聲音在耳邊悠悠響起:「此乃南山……」
「南山?」魏苻疑惑,「南山是什麼地方?我怎麼到這兒來了?」
無人再回應她,周圍寂靜得只剩下風聲,魏苻靜默一瞬,抬腳好奇地向前走去。
走入鬱鬱蔥蔥的竹林,她忽見前方草叢中一抹艷麗的赤紅。
定睛一看,竟是一隻通體火紅的狐狸,皮毛如燃燒的晚霞般漂亮。
只是它前爪似乎是受了傷,正濕漉漉、怯生生地望著她,眼神中滿是哀求與無助。
魏苻心生憐憫,剛欲邁步上前檢視,異變突生,左側的灌木叢猛地竄出一頭灰撲撲的惡狼,獠牙畢露,帶著腥風直撲她而來。
「啊!」
魏苻睡太死,從大石塊上翻下來,臉蛋一下子砸在地面,給她砸醒了。
她皺著小臉起身,「哎喲……」
「乾娘,我好疼啊。」魏苻表情痛苦地鼓著臉輕輕揉揉臉頰,哎喲喲喊疼。
瘋婆子嗚嗚咽咽兩句奔過來捧著她的臉左看右看,但不過這一會兒的功夫,魏苻臉上的疼痛消失得一乾二淨,她自己也納悶。
正打算說點什麼,瘋婆子嘴朝她臉呼呼吹氣,傻呵呵哄道:「寶寶不疼,不疼,吹吹。」
魏苻臉上撲面而來一股涼風,她說道:「乾娘,我不疼了。」
瘋婆子鬆開她,她從衣衫襤褸縫得破破爛爛的口袋裡拿出用布包裹的物什,開啟一看,是新鮮的蛇莓。
瘋婆子滿臉喜悅,興奮地說:「寶寶吃,快吃。」
魏苻兩眼放光,哇一聲,捧過蛇莓,驚喜道:「好多蛇莓果,嘿嘿。」
「謝謝乾娘!」魏苻嘗一口後又給瘋婆子也餵一口。
「乾娘,我剛剛做了個夢,好可怕。」魏苻吞下蛇莓後還心有餘悸,身邊沒什麼朋友,她只能向乾娘訴說。
瘋婆子蹲在她身邊乖乖地聽她說,魏苻準備繼續時,突然冒出一聲不合時宜的聲音。
「喲,這不是天魔星嗎?大白天的,做什麼美夢呢,臉都嚇白了?」
一道尖酸刻薄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伴隨而來的就是幾道熟悉的笑聲。
魏苻抬頭,只見坡下的田埂上,走來幾個穿著半舊青布直裰的青年。
領頭的那個正是墨耕堂里的混帳學子祖旭明,還有被她收拾一頓安分一段日子的焦虎利。
幾人平日裡遊手好閒,仗著讀過幾天書,沒少欺負鎮上附近的老實姑娘,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盯上她,在她手上沒占到便宜,反而越挫越勇。
前幾日才收拾祖旭明和他的小跟班,今日又來,還帶來焦虎利,雖然沒有帶他的跟班,但幾人也是氣勢洶洶的。
祖旭明手裡搖晃著一根不知從哪折的柳枝,滿臉戲謔地打量著魏苻。
魏苻板著臉,攥緊了手中的牛鞭,低聲道:「你們有事嗎?我在放牛,不陪你們玩鬧。」
「放牛?我看你是睡糊塗了吧。」祖旭明嗤笑一聲,幾步跨上坡來,目光在魏苻身上肆無忌憚地掃視,「你這丫頭,平日裡裝得挺清高,怎麼,夢到哪家的俊俏郎君了?」
周圍的幾個跟班頓時鬨笑起來,起鬨道:「就是啊,天魔星,說說看,夢到誰了?是不是夢到你那個情哥哥賀藺了?」
魏苻漲紅了臉,咬著嘴唇不說話。
她知道跟這種人講理是沒用的,只盼著他們笑夠了趕緊走。
祖旭明見她不語,只當她是怕了,膽子愈發大了起來。
他眼珠一轉,忽然換了一副語氣,假惺惺地說道:「哎呀,你別生氣,我們開玩笑的。」
魏苻看都不看她,護著瘋婆子,冷言冷語:「誰要跟你說笑,我跟你不熟。」
祖旭明冷笑一聲:「何眷,你也別怪我們針對你,你可是天魔星降世,你不知道天魔星是凶星嗎?那可是天上第一凶星!此星一出,必有大災。輕則家宅不寧,重則生靈塗炭!」
魏苻立刻瞪他,「我不是,你這狗才!你是哪根蔥啊,說我是天魔星,你有什麼憑證嗎?」
「你個賤人!」魏苻提起牛繩就要抽他。
祖旭明後退,忙道:「你要不信,你去測測呀!」
魏苻一愣,「測?去哪兒測?」
祖旭明手指向另一處山坡,魏苻看過去。
他指的方向——那是村後的一處荒坡,平日裡少有人去,怪石嶙峋,草木茂盛。
魏苻曾經也過去過,去找草藥,但那裡沒什麼奇怪的,「那裡有什麼?」
她本能地覺得不對勁,祖旭明這人不懷好意,哪會這麼好心讓她去測什麼吉凶,況且那地方偏僻,若是去了……
「我不去,我要看著牛。」魏苻又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拒絕。
祖旭明笑了,「是不是怕了?怕測出來你就是天上凶星降世,以後不敢見人。」
魏苻氣性也大,虎著臉:「有什麼可怕的,去就去!」
瘋婆子抱著她的手臂,滿臉不高興地看著祖旭明幾人,魏苻撫摸她的背安撫她,「乾娘,你在這兒幫我看牛好不好?我過會兒就回來。」
瘋婆子向來聽話,乖乖點頭,魏苻將蛇莓交給她。
「你還沒說那裡有什麼呢。」魏苻跟著祖旭明一行人繞過緩坡,漸漸走入一片更為荒僻的山坳。
很奇怪,這裡的草木近來愈發茂盛,怪石嶙峋,與她夢中那座「南山」竟有幾分相似的詭譎。
走到一處背陰的岩壁下,祖旭明忽然停下腳步,故作神秘地回頭,壓低聲音道:「那裡有一塊石鏡,據說是仙人遺落的寶物,能映照人的前世今生!村里老人都說,這山裡有仙緣,今日我特意帶你來瞧瞧。」
周圍的幾個跟班立刻起鬨,一人陰陽怪氣地說道:「就是啊,何眷,既然來了,不如看看前世造了什麼孽,今生才投胎做個放牛的。」
另一人更是尖酸刻薄:「我看她前世定是個掃把星,不然怎麼一出生就狂風暴雨,黑雲壓城,還克得家裡田地祖宅被收?這鏡子一照,保准原形畢露!」
「就是,就是!」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平日裡對魏苻的欺凌與鄙夷盡數化作惡毒的言語,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魏苻臉色煞白,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這些話她聽了十幾年,早已麻木,可此刻被這幾人當面喊出來,還是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她倔強地抬起頭,眼中含著淚,卻不願落下。
要不是,她定要將這幾個王八蛋狠狠揍一頓,要真是,老天註定她要惑亂蒼生,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