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
江珩回府後心緒不定,坐在書房的案幾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平日裡過目不忘的策論此刻竟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海中反覆浮現的,是那張清麗脫俗的容顏。
那笑容,不該只屬於別人。
他擱下茶盞,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驚飛了窗外棲息的飛燕。
不行。
他暗自思忖,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
她與那青梅竹馬的情分雖是天然屏障,卻也並非無懈可擊。
他素來知曉自己性子慢熱,不似那少年般意氣風發,能輕易引她開懷。
何況他現在同她還不是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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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他低聲自語,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擊,彷佛在排兵布陣,「便先拉近距離。」
家中貧苦,喜歡書籍……
一念及此,江珩眼底的焦灼漸漸沉澱為清明的算計。
晨光熹微,薄霧還未完全散盡,黃泥路老槐樹下,江珩在原位負手而立。
見她提著竹籃走來,他溫潤一笑,彷佛只是恰好路過。
「何眷。」江珩叫住她。
魏苻人怔了下,定住看他,「是你啊,你是來給我送醫書的嗎?」
「是。」江珩眸色溫和,「我叫小廝把醫書和新鮮蔬菜送你家裡。不過,你爹娘好像不在家,家中無人,小廝在那兒等著呢。」
魏苻想說她爹倒是在,但想到他那個殘疾樣,還是把話咽下去,「那我去開門吧。」
「你也進來喝杯水吧。」魏苻熱情地邀請他,江珩也沒有拒絕。
「昨日聽聞你要尋幾本關於治病的舊籍,恰巧我家裡藏有幾卷孤本,便給你帶來了。」他語氣溫和,遞過一卷用油布包好的書冊,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帶著一絲暖意,「想著你或許著急,便自作主張送來了。」
魏苻看到那些醫學古典,欣喜又不好意思,她有些侷促地接過,指尖觸到書頁的粗糙,臉頰微紅:「謝謝你…」
「無妨。」他輕笑,目光落在她沾著晨露的發梢上,眼底泛起細碎的溫柔,「你還缺什麼,跟我說就是。」
「嗯?這些蔬菜怎麼回事?」魏苻才收下書,又見他身後小廝還把菜拿進門,納悶。
阿四笑回道:「姑娘,這是我家公子一點心意,你別嫌棄。」
魏苻咋舌。
她很窮,沒見過這麼多新鮮蔬菜,哪敢嫌棄啊。
「聽說你家裡貧苦,缺吃少穿的,我給你買了些蔬菜和衣裳,你看看。」江珩引她去看。
魏苻受寵若驚:「啊?這……」
她擺擺手,不好意思地拒絕:「不用不用!無功不受祿,我哪能收你的東西啊,這衣裳看著就價格不菲,我不敢收,你拿回去吧。」
話音未落,院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賀藺提著一捆帶著露水的空心菜站在門口,葉片在陽光下泛著翡翠般的光澤,「空心菜快來!我家菜地新摘的。」
他笑著將菜遞過去,指尖還沾著濕潤的泥土氣。
魏苻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接過空心菜時指尖輕輕摩挲著嫩莖上的細孔,又轉頭對江珩笑道:「謝謝你送的蔬菜,不過呢……我還是更喜歡賀藺帶來的空心菜。」
她說話時,笑容清澈得近乎殘忍,江珩心被刺痛了下。
他溫潤的笑意僵在唇邊。
「江珩,你怎麼來這兒了?」賀藺見到友人,心道古怪。
魏苻放下菜笑道:「我是他救命恩人,他來報恩的,給我拿了幾本醫學孤本,你去書鋪買不到的,他那兒正好有,就給我送來了。」
江珩附和,「是啊,我也不知道如何報答得好,何眷需要,我家中有,就給她送來。」
賀藺瞭然,又將買的含桃遞給魏苻,「含桃坊上新鮮果子了,我給你買了些吃。」
「哇!」魏苻見到好吃的眼睛一亮,接過便拿去清洗,賀藺提著籃子幫她。
「二爺,咱們回去嗎?」阿四將東西放下後湊到江珩身邊問。
江珩不語,視線穿過落在院中那襲素淨衣衫上——她正將一枚洗乾淨的含桃塞進那人嘴裡,眉眼如畫,眼眸清亮含笑,是他從未見過的生動。
她已有心上人,他做再多,也不過是一場可笑的獨角戲。
江珩心裡挺不是滋味的,他垂眸思索時,魏苻見人還在,忙招呼他與阿四,「你們也一起來吃呀,這含桃我也吃不完。」
她熱情地招呼倆人,給了阿四一把,阿四接過又看江珩一眼,江珩好脾氣道:「何姑娘給的,就收著吧。」
他抬眸看著那張臉,指尖微微蜷縮,指甲掐進掌心,硬是壓下了喉間那股翻湧的酸澀,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溫潤的笑意,甚至比方才更添了幾分疏離的客氣:「何眷,既然書已送到,我便不打擾了,告辭了。」
魏苻怔然,「你不吃含桃嗎?這很好吃的。」
江珩溫和道:「不了,我不喜歡太酸的果子。」
魏苻看一眼手上的含桃,也沒勉強,點了個頭,「行,那你路上小心。」
「賀藺,告辭了。」江珩也向賀藺道別。
賀藺回禮,又說:「江珩,咱們既是同鎮上的,等去上京,不如一道同行吧?」
江珩心情不佳,還是禮貌應下,「可。」
長街漫漫,日頭正好,江珩卻覺得周身寒涼。
他一遍遍在心底默念。
不過萍水相逢,不過陌路之人,不過……本就是他莫名起的無妄念頭,她既已有歸處,自該從此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長和短。
忘了她,忘了她。
「把那天魔星騙到康財主的山上去,到時候就不干我們事了。」
江珩心情不悅,回家路上聽到天魔星一詞,面色一動,掀開轎簾,見大路邊立著的幾人正是那日被何眷打跑的學子,他眉頭緊擰。
「停轎。」
江珩雖決定忘掉,但想到她曾被那樣欺負,如今有身份可壓人一頭,便也想相助一回,全當作還了當初人情。
轎簾被他一把掀開,目光如刀般掃向街角那幾個正聚在一起嬉笑的不學無術的學生。
「把他們叫過來。」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是。」
阿四帶隨從領命而去。
片刻後,那幾個學生被幾個隨從帶至轎前,幾人以為遇到什麼大官,瑟瑟縮縮,不敢抬頭。
當發現是跟他們年紀差不多大的青年學子,恐懼消去一些,心底只剩疑惑。
江珩居高臨下,眼神淡漠得彷佛在看幾隻螻蟻:「可認得何眷?」
他提出名,為首的祖旭明還道是哪個同樣被天魔星毆打的人,點頭,「認得,這位兄台,可是也被那天魔星毆打了?」
江珩眉頭緊鎖:「為何叫她天魔星?」
祖旭明見他這樣感覺不對,又不說話。
江珩想了想道:「只是偶然路過見她毆打你們幾人,手段了得,所以問問是什麼事。」
祖旭明打量他,「你是當官的?小吏?」
江珩面不改色扯謊,「我家中有人是。」
祖旭明聞言有些猶豫,另一人支支吾吾,額上滲出冷汗,聲音細若蚊蠅:「這,我們只是覺得她……她生來不祥,就想欺負一下……」
「不祥?」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眼底卻是一片寒潭,「從何說起?」
祖旭明見此,倒也不吝嗇告知他,「兄台還不知道吧,那何眷出生時,有個遊方道士來到這兒,指著她家的門說她是凶星天魔降世。」
「她也是奇了,出生的時候不哭不鬧,她爹娘還真以為她是妖怪,把她扔山裡頭,卻沒死成,被一瘋婆子撿回去養,後來養了一段時日,又被她爹娘要回去,在家裡幹活。她自小就天生怪力,殺雞宰羊眼也不眨,還曾用鐮刀宰了一頭野狼,滿身是血的回來,可嚇死人了。」
江珩聞言亦感到驚奇,但仍不認同什麼凶星之說,「市井間奇人巨多,刺殺秦王的舞陽還十二歲殺人,她殺頭狼算什麼?大驚小怪。」
「她對野獸狠也就罷了,對她家裡人,親朋好友,街坊鄰居也狠得要命。」祖旭明見他穿著不錯,有意結交,便繼續說道,「兄台才來,可不知道她家裡的樂事,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說來聽聽。」
「她爹曾是鎮上財主,後來被友人坑壞了,染上賭博,把田產和老宅賣了,家道中落,何老爺想把她賣給同行做小老婆。那天魔星不干,拿斧頭把她爹砍傷,一家子過去綁她,被她打得頭破血流的,要不是她娘磕頭求饒,她就要放火燒房……」祖旭明說到這裡停頓了下,又說:「聽我娘說,她爹的腿就是她砍廢的。」
「這等薄情冷血,六親不認之人,不是凶星降世是什麼?」
江珩驚:「她竟這麼厲害?」
「那可不。」祖旭明幾人也是驚訝,沒見過這樣的人,「也就那張臉能稱得上是女子,言行舉止跟地獄爬上來的惡鬼一樣,真怕她哪日殺父弒母,殺光街坊鄰居。」
「對啊,我們也不是針對她,是她自己老是跑來學堂附近偷學的。」
「我們也是怕她發瘋,這是防衛。」
「沒錯,我們也不是真要殺她,就是讓她離遠點。」
他們各執一詞,江珩聽及此,愁眉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