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光從外看院落已是奢華至極,正屋之內更是極盡奢靡,地面鋪陳著產自西域的羊毛織毯,踩上去悄無聲息,柔軟如雲絮。
居中擺放著一套黃花梨木製成的桌椅案幾,紋理如行雲流水般自然天成,觸手溫潤細膩。
牆上懸掛著名家真跡的山水長卷,墨香與室內熏燃的龍涎香交織瀰漫,氤氳出一片令人心醉神迷的氛圍。
床榻乃是上等的楠木所制,帷幔層層疊疊,皆以輕若煙霧的鮫綃紗裁就,隨風輕揚間,更添幾分朦朧旖旎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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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娣打量屋內擺設時,謝雲辭轉身看她,招娣警覺,不覺後退兩步。
謝雲辭見她恐懼,溫聲安撫:「別怕,」
他說,「從今往後,這府中里沒人敢再給你臉色看。」
招娣睫毛輕顫,眼眶微紅,低聲道:「奴婢……多謝世子垂憐。」
「你……叫錦雀?這名字是白子矜給你起的?」他問。
招娣輕輕點頭。
「那你原來的名字叫什麼?」
招娣臉一紅:「招、招娣。」
說真的,招娣其實很不喜歡這個名字。
招娣。招娣。
這兩個字,從她記事起,就如影隨形。
她曾無數次在心裡默念,每一次,都像吞下了一顆裹著糖衣的苦果。
糖衣是爹娘那帶著期盼的念叨:「招娣,招娣,招來個弟弟,咱們家就有後了。」
而苦果,卻是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活在這個名字陰影下的無奈與失落。
她討厭這個名字。
討厭它粗俗,像鄉野間隨意喊出的乳名,毫無詩意,更無半點雅致。
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姐們的名字,或叫「婉清」,或叫「若蘭」,字字珠璣,如詩如畫。
而她,只能頂著「招娣」這兩個字,在人群里,像一株誤入花園的野草,格格不入,卑微又突兀。
她更恨這個名字里藏著的,那份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失望。
她出生時,爹娘眼巴巴地盼著,盼著能有個帶把兒的,能傳宗接代,能頂門立戶。
她來了,卻依舊是個丫頭片子。
於是,他們給她取名「招娣」,像是在賭一口氣,又像是在給老天爺遞上一份沉甸甸的祈願書,盼著她能像個吉祥物一樣,真的能為家裡「招」來一個弟弟。
後來,弟弟真的來了。
可那份喜悅,是屬於弟弟們的,屬於爹娘的,唯獨不屬於她。
弟弟成為家裡的寶貝疙瘩,而她,依舊是那個叫「招娣」的姐姐,是那個為了給家裡湊吃喝而被送進白府當丫鬟的「招娣」。
招娣心裡有些怨,但也無奈,雖說爹娘有這樣那樣的不好,但終究是她爹娘,血緣親情,她非鐵石心腸之人,又怎能真正舍下?
謝雲辭細細打量著她,心中疼惜,他執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摩挲,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間,柔聲道:「你今年多大?」
招娣對這樣溫柔的他有些受寵若驚,她從不奢求什麼真愛,只希望平安過一輩子,對眼前這位即將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招娣雖說不喜,但他的溫柔讓她鬆懈了些,沒那麼緊繃。
她說:「十六。」
「取字了嗎?」他又道。
招娣臉一紅,「奴婢不過及笄禮,自然也不取字。」
院中的風似乎在此刻凝滯了,他望著她低垂的眉眼,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澀愈發濃烈,心中生出幾分憐惜。
這般年紀,本該是在家中被父母嬌養,等著及笄取字,許個好人家的。
可她,卻已在白府的深宅大院裡,為了生計而奔波。
謝雲辭想到那天她聲嘶力竭地說「那不是她願意的」,就知她在白府受什麼樣的對待,更是心疼不已。
「既然如此,」片刻沉默後,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溫和,「我便為你取一個字,可好?」
招娣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是滿滿的不敢置信。
她慌忙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惶恐:「這……這如何使得?奴婢身份低微,怎敢勞煩爺……」
「無妨。」謝雲辭打斷她的話,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名字是父母取的,是為記認。字,卻是朋友或長輩所取,是為表德。你我既然相識,你又即將成為我房裡人,我為你取一字,亦是應當的。」
她望著他溫潤如玉的眉眼,心中那股惶恐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安心。
她咬了咬下唇,終於輕輕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帶著幾分堅定:「那……便聽爺的。」
他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目光落在她髮髻上那支素銀簪子上,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院中的風又吹了起來,帶著些許花香,也帶著招娣心中那份剛剛萌生的、對未來的些許期盼。
「婉柔二字,可好?」
招娣看他,不是很懂這個意思,但也靜靜聽他說。
謝雲辭溫聲解釋道:「《詩經》有雲『舒而脫脫兮,宛丘之舞』,『婉』是溫婉嫻靜,『柔』是柔順和善。你性子軟和,這張臉又生得這般好,這名字最襯你。」
說罷,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碎發,語氣里滿是憐惜,「以後,便是『婉柔』了。」
招娣拜謝,「多謝爺賜字。」
謝雲辭嘆了口氣,俯下身,雙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著鏡中的她:「婉柔,我不是來讓你謝我的。我是來告訴你,從這一刻起,你是這府里的姨娘。雖只是個側室名分,但我謝雲辭在此立誓,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那夜之事,是我先對不住你,事已至此,你入我謝府,我定會護你周全,讓你衣食無憂,」
招娣一時不知該怎麼說,也不敢確定他是真心還是假意,但人既到謝府,也只能既來之,則安之。
她溫柔應答他:「嗯。」
謝雲辭帶招娣前去佛堂見謝府老太君,給她磕頭。
招娣這才得知,他生母早逝,是老太君帶大的他。
老太君醉心佛學,平日也不出門,家中內事交由謝雲辭安排,如今招娣來,又曾在白府當過掌事姑姑,謝雲辭便想將院內之事交給她,特意請示老太君。
「是個俊俏的姑娘,也乖巧。」謝老太君握著招娣的手,打量她的相貌,還算滿意,笑著說了兩句客氣話,問她哪裡人,家在何方。
招娣一一解答。
「既然有了個在身邊伺候的人,你有主意就定下吧。」謝老太君沒有過多干涉,謝雲辭溫聲應下。
「方才聽你說家在梁州,正巧我過兩日去梁州辦點事,你也一道去吧,既要成婚,總要同你爹娘說一聲的。」謝雲辭說。
「這……」招娣怕父母得罪他,不由說道:「我爹娘都是莊稼人,我怕他們說錯什麼話,爺可別生氣……」
謝雲辭見她怯怯的樣,心裡好笑,握著她柔嫩的手,將她攬入懷中,嘆一聲道:「放心,既是你家裡人,我怎會生氣呢,我估摸著,他們見了我,再大的火也消了。」
招娣沒話說。
雖不中聽,但這是實話。
謝雲辭的家世,可比梁州當地所有的地主加起來都豪氣,她別說給她當姨娘,就是當貼身丫鬟說出去都有面兒。
招娣心底無奈這世道,但只是閉眼接受現實。
書房內的空氣彷佛凝固了一般,連炭盆里跳躍的火星都顯得格外刺眼。
白子衿手中的茶盞「咔噠」一聲被捏出了細碎的裂紋,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浸濕了他素色的衣袖,他卻渾然未覺。
「我才離開幾日,家裡的小貓就被送出去了。」他的聲音極低,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好,好得很。」他忽然低笑了一聲,笑聲里沒有半點溫度,反而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陰鷙。
平日裡溫潤如玉的白三公子,此刻雙眼通紅,眼底布滿了駭人的血絲,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裡,此刻翻湧著暴戾與瘋狂,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又像是即將崩塌的山嶽。
那不是憤怒,那是絕望到了極點後的暴怒,壓抑得讓人窒息。
「來人!」他站在門檻處,聲音陰森森地傳了進來,帶著徹骨的寒意,「備馬,回上京。」
門外的小廝被這聲音嚇得一個哆嗦,連滾帶爬地去牽馬。
整個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連風聲都彷佛被這股怒意凍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