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拆開,見上面墨痕飛動,字跡娟秀,首詢便是,「阿姊起居安否?」
招娣還沒讀完,就彷佛看到表妹活潑愛鬧的樣。
她繼續往下看。
姊氏妝次:
展紙執筆,墨漬微洇,字跡或失工整,望姊勿哂。憶昔同嬉田埂,笑語盈盈,今隔兩地,常念姊在府中起居可安?寒暖可調?
近來鄉間春播已畢,農事稍閒,吾意欲於村口設一茶肆,售茶水點心以營生計。雖非錦繡前程,然憑己力自食其力,亦覺暢快。姊毋須費心謀我入府之事,金絲籠非吾所願,自由身方得心安。
待囊豐廩實,必攜資斧往探,與姊共話桑麻,把酒言歡。惟盼姊珍重自愛,勿過勞傷神,飲食宜慎,起居宜時。見字如面,不盡欲言。
(譯:
親愛的姐姐:
拿起筆寫這封信,墨水有點暈開了,字跡可能不太好看,姐姐你可別笑話我呀。想起以前我們一起在田埂上玩耍,有說有笑的,現在分隔兩地,我常常掛念你在府里生活得還習慣嗎?冷暖有人照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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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鄉下春耕忙完了,農活稍微清閒點,我打算在村口開個小茶鋪,賣點茶水和點心來賺點錢。雖然這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出路,但靠自己的本事吃飯,我覺得挺自在、挺開心的。姐姐你就別費心思幫我找門路進府里當差了,那種富貴人家就像個金絲鳥籠子,那不是我要的生活,在老家自由自在我才覺得心裡踏實。
等以後我攢夠了錢,一定帶著盤纏去看你,到時候咱們姐倆好好聊聊家常,喝喝酒敘敘舊。就盼著姐姐你一定要保重身體,別太勞累傷了精神,吃飯要注意,作息也要按時。看到這封信就像見到我一樣,想說的話實在太多,一時也說不完。
招娣看到這話,眼睛心裡都覺得熱乎乎的,她家裡,也就這表妹在意她了吧。
招娣揉了揉眼睛,繼續往下看,只有末尾一句:「望珍重自愛。」
招娣心裡暖洋洋,指尖摩挲著那熟悉的字跡,嘴角不自覺噙著笑意。
還不待她收起信件,忽覺肩頭一沉,回眸便撞見白子衿玄色衣角。
他不知何時立於身後,修長的手指已從容抽走她掌中書信。
招娣嚇得大氣不敢出。
「何人寄來的?瞧把你樂得。」白子衿語氣輕飄飄的,他展開信紙,墨痕飛動間,眉梢微挑,「這字……倒比你平日抄經時工整些。」
招娣臉頰微燙,忙欠身道:「是鄉下表妹,粗鄙之人,怕污了公子的眼。」
話音未落,卻見他目光落在「金絲籠」三字上,白子衿唇角勾起一抹玩味:「金絲籠?她倒是看得通透。」
說罷抬眸看她,眼底似有流光掠過,「既是表妹,何不邀她進府敘舊?」
招娣攥緊信紙,指尖泛白,聲音輕顫:「她……不願入府。」
白子衿聞言駐足,側首望她,微光在他眸中跳動,良久方嘆:「倒是個有骨氣的姑娘。」
招娣忐忑不安。
怕他來了興致非要表妹入府,怕表妹成為下一個沈窈。
她心底不安,眼含熱淚,男人目光看向她,笑了起來:「本公子若讓她入府伺候,你當如何?」
招娣嚇到,跪地垂淚:「爺……,求爺放了奴婢這妹妹,她還小,奴婢能受得住,奴婢願伺候爺一輩子……」
白子衿笑了起來,讓她起身,把信交還給她,掐著她的臉,嘴角扯出笑:「放心,小雀兒,本公子如今只屬意你,你那表妹看著就沒你乖巧……」
「自個兒收著吧。」
他沒多說,將信交給她後就進屋,讓她備水,他要沐浴。
招娣堪堪鬆了一口氣,匆匆將書信收起來。
魏苻拿著洗好的空心菜回到家,何母見她回來氣得要死,立刻就質問她:「你這小蹄子,是不是你給你姨娘寫信,讓她不要干涉你的事?」
魏苻一看娘知道了,也就不裝了,直說:「是。」
何母簡直要被她氣死,她氣得拍桌,「你這沒出息的,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姨娘說了多久,眼見著你表姐現在在白府當上掌事姑姑,能拉你一把,等你進去掙點錢,過兩年出來嫁你表哥,在梁州立足,也能把你弟弟帶出去,咱們全家的好日子就來了,你倒好,非要自己在這破地方耗,你是要氣死我!」
魏苻無奈:「娘,我現在採藥上藥鋪學本事,還會做茶點,也存了點錢,今後能自己立足,您幹嘛非要我去當丫鬟呢?再說我這脾氣,進去指不定得罪多少人呢,要是出了事,你能保我?」
何母冷哼一聲,「行,你有能耐,差事上,我管不了你,但你的終身大事,我總能管。」
「我給你和你表哥定親,你是成心跟我唱反調是吧!」何母說著拍了拍桌子,氣得像頭髮火的母獅,「你給我說!你最近跟那姓賀的野小子走得近,是不是有點什麼?」
魏苻別開眼,何母氣她裝啞巴,怒氣沖沖:「你還不說!好,那我就上他們家鬧去!」
她說著就要出門,魏苻趕緊攔住她,「娘你不要去。」
「那你說!」何母很生氣,音量拔高,「外頭那些人說的流言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跟那姓賀的小子勾勾搭搭的,街坊鄰居都在嚼舌根……你還要不要臉了!」
何母戳了下她的腦門,滿臉的恨鐵不成鋼:「你怎麼這麼沒出息,這麼沒用!你表姐進了白府這樣的大戶人家當掌事姑姑,要提拔你去,你非不去,我給你找了門好親事,你也不要,你想要什麼?」
「娘。」魏苻揉揉腦袋,頗為無語地說:「你別聽外頭那些傳得亂七八糟的流言蜚語,我跟賀藺是玩得好,但還沒有什麼逾矩之舉呢!」
何母盯著她,見她不像說假話,轉身回屋拿了張紅紙出來。
魏苻仔細一看,那竟然是張紅紙婚書。
何母將婚書拍在桌上,語氣不容置喙:「既然沒有那便好說,你表哥家世清白,性子也穩重,我早已經替你應下了這門親事,等過了三媒六聘……」
「不要!」魏苻直接打斷母親的話,眼睛瞬間瞪得圓睜,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我連那個表哥長什麼樣都沒見過!娘怎麼能自作主張把我嫁出去?我不要嫁!」
「女子出嫁從親,哪有自己挑揀的道理?」何母皺眉道,「你表哥是知根知底的人家,總比外頭那些來路不明的強。」
「什麼知根知底啊。」魏苻很無語,「那是姨娘再嫁梁州,那秦姨父原配留下的孩子,這麼多年,我都沒見過他,誰知道人長什麼樣,人品又怎麼樣。」
「我連他名字都不知道!」魏苻退後半步,手指緊緊攥住衣角,指節泛白,「若是遇人不淑……若是他脾氣暴躁、嗜賭成性……娘難道要我一輩子困在這樁沒見過面的親事裡嗎?」
「你跟那個姓賀的就能過得好?」何母一屁股坐下,直白說道:「我直截了當跟你說了吧,你姨娘跟我來信,北疆一直在打仗,近來年年徵兵,每年如此,官府每年要每家每戶凡有男丁的都要去,那姓賀的家裡能站著撒尿的除了他爹就是他,兩個人都得上戰場。」
何母急紅了眼,「你想想,你要是嫁過去,沒兩天就得守活寡,他要是死在北疆,你就成了寡婦,找誰說理去?」
「那那個表哥就不用去徵兵嗎?」魏苻反駁。
「你姨夫可是梁州博文齋的夫子,教出來的學生個個有出息。附近地主都稀罕他,生怕他被征去服兵役,影響了自家孩子的學業,主動湊錢給官府,只求能全當豁免了他的兵役。」何母哄騙她說,「你表姐還給家裡弄回來不少錢,到時候給官府行個通融,你表哥也就不用去了。」
「你那表哥,我讓你姨娘給問過,他叫秦慕白,今年十八,快加冠了,人還算結實,也俊俏,書讀得又好,你嫁過去,姨娘就是你婆婆,也會照顧你,你要是嫁外人去,人家欺負你,你怎麼辦?」何母連哄帶騙。
「什麼怎麼辦?我不會被人欺負的,再說賀藺他娘人很好。」魏苻頂嘴,還想多加一句『不像娘一樣罵我』,又怕刺激到她,到底停嘴了。
魏苻還是沒同意,「反正我不要,我要跟賀藺在一起。」
「你這沒臉沒皮的小蹄子!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孽障!」何母氣得抽出細條柴火要打她,「我打死你!」
魏苻見勢不妙,撒丫子跑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