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只是在公子院子裡端茶倒水的丫鬟,並未隨身侍候公子,也不太知曉公子的性情。」招娣面容抱歉地說。
「周姑姑是公子院子裡的掌事姑姑,她在白府待的日子久,資歷老,姐姐今後可問問周姑姑。」招娣又給她提個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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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窈便沒再多說。
沈窈入府後沒多久便被召幸,一月有半個月都叫她侍奉。
招娣在門口守夜,聽著裡頭男女交纏的聲音,初時還有些不好意思,後來也就習慣了。
三公子從不讓女人留宿他房裡,沈窈侍奉到半夜出來後便被送回自個院子,招娣負責給她備熱水伺候她清洗。
一來二去,沈窈也習慣這樣的日子,招娣見她面色紅潤,也為她高興,「等今後姐姐你抬了姨娘,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沈窈紅了臉,輕柔斥責:「傻丫頭,都是沒影的事呢。」
「沈姑娘。」正說著,周姑姑叫人送來東西。
身後七八個丫鬟手捧數隻朱漆描金托盤,層層疊疊,琳琅滿目。
周姑姑命人將東西放在檀木桌上,道:「爺說,賜沈姑娘東珠十顆、西域暖玉鐲一對、赤金點翠鳳釵一支,新制綾羅十匹。」
沈窈驚愕又喜悅,起身柔柔淺笑,「多謝姑姑走這一趟,招娣,給姑姑幾倆銀子打酒吃。」
招娣歡喜應一聲,便去盒中取錢遞給周姑姑。
周姑姑面色冷靜接下,只道:「姑娘好好休息,奴婢先去回話。」
沈窈輕點頭。
人走後,沈窈和招娣看著檀香木桌上的東珠,盤中珠光流轉,玉潤生輝,金絲纏枝的鳳釵上,點點翠羽如碧波蕩漾,連空氣都染上了貴氣。
招娣為這位親和的姐姐深受寵愛而感到高興,也望她今後能步步高升。
沈窈雖幸運,但畢竟前車之鑑太多。
像三公子這樣的世家大族男人玩女人是常有的事,三公子還算晚開葷,他十八歲才開的葷,他大哥二哥據說都是十三、十四歲便開始了。
招娣近日出門採買,有聽百姓提起白府的流言,說白家幾位公子,有女人同用的習慣,也不知是真是假。
而提到三公子院子裡的丫鬟,將來大多都是他的姨娘,招娣又有些膽怯。
她就是三公子院子裡的丫鬟之一。
但她從未想過成為三公子的姨娘,沈姑娘來之前,三公子有不少女人,什麼梅姑娘、侯姑娘、陳姑娘,還有許許多多她已經不記得的人。
她一不留神不在府中,回家一趟,一回來人就沒了。
周姑姑也不讓問。
雖不知曉死因,但招娣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招娣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只希望在白府平平安安,這就夠了。
照顧沈姑娘三月後,白府來了位客人,是三公子的二哥。
招娣在後院指揮人灑掃時,沈窈穿一身青衣回來。
自二公子從京都來到白府,招娣已很久不見沈窈,聽後院的人說,她被二公子看上,弄到他院子裡去了。
招娣心驚膽戰,她終于禁不住往三公子院裡去尋人,正巧撞上辦事回來的白子衿。
「爺……」招娣見男人面沉如水,想起第一次見,他輕描淡寫殺死一個女孩,對他發自內心地感到恐懼。
她行禮,鼓起勇氣輕輕道:「奴婢是沈姑娘院裡的,她幾日不回,奴婢來……看看……」
招娣話一出,臉就紅了。
天啊,她在說什麼啊,她一個奴婢,哪有資格向主子問半個主子的去向。
白子衿並未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打量著她。
他微微側目,目光如冷玉雕琢的刀鋒,自她發梢緩緩滑落。
那是一支素銀簪子,簪頭雕著極簡的梅花,卻在玄色衣袍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清冷孤寂。
她的衣裙是半舊的月白色,裙擺處沾著些許泥點,像是剛從雨後的庭院裡走過,帶著幾分不加修飾的狼狽。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駐片刻。她的眉形細長,不似京中貴女那般描畫得精緻入時,倒像是山間野竹,自然舒展。
睫毛又翹又長,隨著她微顫的呼吸輕輕晃動,像是蝴蝶振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澗溪流,此刻卻因驚慌而蒙上一層薄霧。
良久,白子衿收回視線,淡淡道:「她不日便回。」
「是……」招娣也不知說什麼,堪堪回了個是。
「你是錦雀?多大了?」
男人問她。
招娣驚訝他還記得她的名字,她硬著頭皮回道:「十四。」
「十四……」白子衿念叨一句,黑眸移開視線,「回去吧。」
「是。」
招娣也不敢久留,灰溜溜地回院。
約半月後,沈窈才憔悴著面容回來,她的脖頸被一條蜀錦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的。
回來後,沈窈一句話不說,招娣怎麼問她也不回,她萬分擔憂。
沈窈這一回來,就病倒了。
招娣照顧了她三天,沈窈才好些,她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問招娣願不願意跟她學吊嗓子。
招娣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想教她吊嗓子。
沈窈輕笑:「傻丫頭,我早見你平時偷看我唱戲,你的聲音也很好聽,很適合學曲兒,你能學曲,其實也算讀些書了。」
招娣見她說穿自己的心思,也有些不好意思。
沈窈握住她的手,輕柔地說:「沒什麼的,其實也不難,這幾日我不必往前院去,你就跟著我學兩聲吧,要不我走了,就不知道何時能跟你說話。」
招娣不知何意,但見她一臉認真,便應答她:「好。」
招娣學會弔嗓子後,沈窈身子也徹底大好,她交給招娣一樣東西。
一個黑色小盒子,招娣很熟悉,那是沈窈梳妝檯上的首飾盒。
招娣不解時,沈窈用近乎悲戚的語氣請求她,「錦雀,你能出府採買,求求你,幫我把這盒子給我爹。」
招娣不明白,「姐姐,你不能出去嗎?」
沈窈搖搖頭,面容悲傷地說:「我要跟二公子去上京了,這一去,也不知何時能回來……」
招娣為她難過,答應替她轉送。
三日後,招娣按周姑姑給的單子出門採買,找上百花戲院,問唱戲的沈老頭。
頭髮花白,面容枯槁的沈老頭被人叫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青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身形佝僂,彷佛被歲月和生活的重擔壓彎了脊樑。
那張臉,是真正被時光和苦難浸透過的,溝壑縱橫的皺紋如刀刻斧鑿,深深嵌在蠟黃的皮膚上,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珠里沉澱著一層洗不淨的疲憊與滄桑。
招娣將盒子遞給他,告知他這是沈窈給的。
沈老頭唇瓣乾裂,神色動容,卑微地請問她,「窈兒過得好嗎?」
招娣點頭,「她很好,就是這段日子有些累著了,這兩日才大好了。」
「姑娘很快就要跟白家二爺去上京住了。」
沈老頭這才鬆了口氣,眼含熱淚:「好,好啊,叫她不要記掛老頭子我,好好保重身子。」
「嗯。」招娣沒久留,告辭。
招娣才回府中,沒等到院子去給沈窈回話,周姑姑就找上她,表情不太好地說:「沈姑娘死了。」
招娣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