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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考核.權馭天下(3)

  「爹……」

  傀奴眼眶含淚,鼻子酸澀,突如其來的父愛令他受寵若驚,更有些酸澀的苦楚,忍不住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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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為是父親開始在意自己這個不受重視的兒子,他抹去眼淚,「爹放心,我、我以後一定好好讀書,勤奮、爭氣!」

  江正德滿目溫和,咧開一個笑容:「好,好啊。」

  「你們都要好好伺候二公子,教會他唱戲。」江正德說著,又看向院子裡的伶人,虎目威儀地說。

  唱戲?

  傀奴雖沒讀過多少書,但世道階級他是知曉的,驚覺不對,他忍不住問:「爹,為什麼要學唱戲?」

  傀奴不解,唱戲乃下九流,他不是該勤學苦讀往科考上拼嗎?

  「唱戲能修身養性。」江正德如是說。

  說完這句又拍拍他的肩膀,不欲多說:「你要勤勉練習,不可怠惰。」

  雖不解,但傀奴見日子開始好起,也不疑父親,行禮應下:「是,兒子定會勤加練習,給父親長臉。」

  江正德心中想笑,呵呵一笑便離院而去。

  傀奴跟著梨園戲子吊了幾日嗓子,戲台子角兒柳伶心見他勤奮,同情地同時也誇讚他,「二公子練得很好,你的聲音很好聽,再學幾日,便能與我登台對唱了。」

  傀奴對於誇讚心底是受用的,他道:「我再練幾日,爭取早些學會,也好唱給父親聽。」

  柳伶心聽後,眼底的同情之色更濃,卻也只是扯出一抹笑容,「好。」

  這幾日期間江正德偶爾來看兩眼,命劉管家送來新衣裳,傀奴心中欣喜。

  「你也是我的兒子,穿得也未免單薄,此次花月宴,你就同琰兒一同去,也拿出你的拿手好戲,伺候得段世子歡喜,往後才有你的好日子過。」江正德說。

  「我知曉了!父親!」

  傀奴更加賣力地吊嗓子,弄得這幾日嗓子干啞疼痛,夜間都需起身飲水。

  今夜亦然。

  傀奴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忽聽外頭守夜小廝竊竊私語。

  府中小廝守夜時煩悶說話解悶也是有的。

  「滿生死了?」

  傀奴本不以為然,飲水後便要回去歇息,直到他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叫他定在原地。

  滿生?

  傀奴來了興致,這個名字他太熟悉,那是大哥書房裡的小廝,一直隨身侍候大哥,通些文墨,他上學時,滿生還給他解答過古文釋意。

  後來,後來滿生就不見了,聽大哥房裡人說,滿生被弄去伺候別人去了。

  傀奴心底有些不祥的預感,他抹黑起身,摸進門口,耳朵貼近房門,聽著外頭的私語。

  「是啊,死得可慘了,渾身那個青紫啊,臉也是,可滲人了。」那聲音再度出聲。

  「怎會如此?」

  「聽說是那鄭世子有些嚇人的嗜好,往人嘴裡吐痰都是輕的,他拿人不當人,在他手裡死去的孌童,有幾個是全頭全尾的,滿生這還是好運的,能留個全屍。」

  「真怕人,幸好不在大公子院裡伺候。」一人倒吸一口涼氣說。

  「你想去還不讓呢,那鄭世子只要好看的,你這模樣,這輩子都安全了。」一人說著又嘆息起來,「大公子院子裡的小廝模樣好得幾乎都送出去了,現如今都快沒人了,估摸著要往二公子這裡來。」

  「咱們府又不是什麼世家大族,哪有錢從人牙子手裡買這麼多人,老爺發話叫緊著用了。」

  「咱們院子裡也要遭殃了?」一人驚恐。

  「你放心,輪不到你,恐怕是二公子要遭殃了。」那人嗐一聲。

  傀奴的心提上來,心跳加速,他屏住呼吸。

  「什麼意思?」

  「你沒看到老爺突然往二公子院子裡塞那幾個伶人嗎?還讓二公子學著唱,你以為是什麼?」

  「我嬸娘在前廳掃洗,早就聽說了,說是鄭世子看上了二公子,點名邀他同去花雨樓赴花月宴呢,這一去,能不能回來還兩說呢。」

  「我估摸著,他是要留在那兒伺候鄭世子的。」

  「老爺心真狠啊,這可是他自己的兒子!」

  「嗐,這樣的有錢人家,還缺兒女嗎?留一個長子繼承家業,其他的該怎麼活就看天意,連皇帝都是這麼養的,要不你看看京城那被白丞相推舉上去的小皇帝,怎麼跟二愣子似的。」

  「唉,二公子真命苦。」

  「誰說不是呢。」

  傀奴聽到這麼些話,整個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響,下人們的竊竊私語卻像淬了毒的針,一字一句扎進心裡。

  學唱戲、伺候世子……

  這些字眼在他腦中反覆迴蕩,驚恐如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傀奴感覺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又猛地沸騰起來,驚恐與憤怒像兩股截然相反的洪流在他胸腔里衝撞,幾乎要將他撕裂——原來父親讓他學唱戲,竟是為了將他當作玩物,送去伺候那個高高在上的鄭世子!

  原來父親從來沒把他當兒子。

  傀奴聯想到父親叫人送來新衣裳,又囑咐他好生練習,撥開那副溫和的嘴角,底下竟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

  他罕見得父親的關心,受寵若驚,但畢竟跟著大哥學過書,出門見過些世面,加之父親讓他近來學的戲腔,雖疑慮但也不盡然確信,如今聽人說出真相,徹底讓他從上到下感到心寒。

  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隨即來的是排山倒海的憤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死死咬唇,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意卻遠不及心口那一刀——原來父親所謂「光耀門楣」的期許,竟是將他當作一件玩物,馴養成伶人,送去權貴枕畔低吟淺唱,曲意逢迎!

  一股腥甜在喉間瀰漫,他幾乎要嘔出那口被踐踏的尊嚴。

  憤怒如毒藤纏心,越絞越緊,可就在這絕望的灰燼里,一粒幽暗的種子悄然萌發——報復。

  他們要他低頭?要他獻媚?要他跪著唱盡悲歡取悅那個高高在上的世子……

  傀奴瞳孔微縮,眸光如刃,他狠狠抹去眼淚,唇角勾起一抹冷到骨子裡的弧度。

  好……那他便學,學得如泣如訴,學得入骨三分——待他登台那日,不是為他獻藝,而是為他們……奏一曲覆滅的輓歌。

  他坐在窗前,月光透著著貝殼窗射進來,身影被拉得細長而孤寂,可那雙眼裡,早已沒有了少年的天真,只剩下被背叛與輕賤淬鍊出的、冰冷而決絕的光。

  翌日晨起,傀奴命人去買些骨頭,說要補身子,下人將這事報給江正德,劉管家進院子一問。

  傀奴有些氣弱,「這幾日吊嗓子,身子不好,想喝點兒肉湯。」

  劉管家隨即笑道:「原來如此,二公子放心,肉湯管夠的,小的這就讓人去買。」

  「勞煩了。」傀奴淡淡道,又補上一句:「不要過油的,買點兒肉骨頭就行。」

  「行。」劉管家瞟他一眼輕蔑離去。

  回到屋子,傀奴看著桌上陳設以及劉管事讓人送來的新衣裳,父親派人送來的戲本子,涼意從內至外蔓延全身,讓他忍不住打起哆嗦。

  他自認不敢與大哥比,哪怕出身低賤也只是想活下去,可父親竟然這般不留情面。

  他本是男兒,豈能像女子一樣淪為他人身下玩物?

  千怨萬怨都怨他這張臉,可他生來如此,又能如何?

  出身的不公,家族的偏心,世道的炎涼都在一步步把他往死路上逼,傀奴真的不願就這麼妥協,難道真要叫爹把他送出去當任人玩弄的玩意兒嗎?

  江正德啊江正德,我雖是庶出,但也是你親生骨肉,何至於將我趕盡殺絕?

  傀奴雙目赤紅,恨得揪緊衣裳,眼底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狠絕。

  他不甘心,絕對不甘心。

  望著那身戲服上褪色的金線,傀奴心中泛起一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