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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扯!」涼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是一個神,能在幾分鐘內把地球幾千年的文明史在腦子裡翻個底朝天,你不可能理解不了這些顯而易見的邏輯漏洞。」
安逸靠回沙發背上,「所以,唯一的解釋,你就是在賭氣,或者說——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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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定了神聖凱莎是錯的。」
「她選擇秩序,你就製造混亂,她要正義,你就偏要邪惡。」
「你窮盡一生做的一切,單純只是為了對抗她,否定她的一切,以此來證明你自己並不比她差。」
安逸收斂了嘴角的笑意,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可一旦她沒了呢?」
「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涼冰撐在桌上的手指猛地一蜷,指節捏得發白。
「你覺得正義是枷鎖,而你的自由是撕裂黑暗的真理火種,你反抗正義,反抗神聖凱莎,甚至把自己塑造成黑暗中的先行者,覺得全宇宙受到正義管制的那些文明都指望著你。」
安逸微微傾身,逼視著她的眼睛:「可要是你真的成功了呢?要是你真的贏了,神聖凱莎死了,正義秩序煙消雲散不再是正義,那你的自由,還會是自由嗎?」
「失去了對立面的自由,會不會成為新的正義,新的強權,甚至變成一種更加野蠻原始的獨裁?」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原本劍拔弩張的壓迫感,在這一連串的反問下竟詭異地凝滯了。
涼冰僵立在原地,微張著嘴,眼神劇烈顫動,向來伶牙俐齒的惡魔女王,此刻竟然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看著徹底失語的女人,安逸搖了搖頭,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看來,你確實沒想過。」
「不過,以你的智慧,你不是想不到,你只是下意識迴避,不願意去深想。」
「你就是倔。」
安逸放下茶杯:「反正咬死了你的自由才是對的,反正神聖凱莎就是錯的,你只要死守著這一點,就能心安理得地繼續跟她廝殺下去。」
「可你這樣……神聖凱莎,不就成了你唯一的精神支柱了嗎?」
涼冰身形猛地一震,聲音驟然拔高,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態:
「你胡說八道什麼?!」
「難道不是嗎?」
安逸看著她那副近乎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神色依舊沒有絲毫波瀾:
「你傾盡所有、拉著整個惡魔軍團跟天使打了四次星雲級戰爭,到處東躲西藏,像條喪家之犬一樣狼狽,就為了摧毀她的秩序,向她證明你的理念。」
「你人生的全部意義,彷佛就是為了對抗她而存在。」
「你的自由,說白了,不過是神聖凱莎正義秩序的衍生品。」
「就像光芒照在物體上投下的陰影,沒了那束光,陰影本身連存在的定義都沒有。」
「一旦正義垮了,你的自由也就失去了支柱。」
「沒有你,神聖凱莎的正義依舊是正義。」
「可要是沒有了神聖凱莎……涼冰,你的自由,還是自由嗎?」
「……」
辦公室里安靜得有些詭異。
窗外的天河市車水流馬,而偌大的頂層空間內,只有茶葉在滾水中舒展時偶爾泛起的輕響。
涼冰胸口微微起伏著,眼底翻湧的暴怒與殺氣在長久的死寂中一點點冷卻下來。
她沒有暴起動手,也沒有召出惡魔之爪將眼前這張討厭的茶几拍成齏粉,那張向來張狂冷艷的臉上,難得浮現出幾分罕見的失神。
她似乎真的順著安逸剛才那段話,開始回溯那糾纏了幾萬年的過往。
良久,涼冰吐出一口濁氣,重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她抱起雙臂,修長的大腿再次搭起,目光審視地落在安逸臉上,嗓音帶著一絲沙啞與自嘲:
「所以,繞了這麼大一圈,你是想說……我這幾萬年打生打死,全特麼是個笑話?」
安逸迎著她的視線,搖了搖頭:「沒有。」
他放下手中溫熱的瓷杯:「其實我很理解你,因為你足夠聰明,足夠強大,也足夠驕傲。」
「像你這樣站在頂端的人,會變成這副模樣,再正常不過。」
「固執己見的前提,是真正擁有獨立的主見,而不是隨波逐流,一意孤行的前提,是擁有能夠踏碎阻礙、獨自走完全程的底氣和力量。」
「這片星空下,絕大多數凡人甚至神明,連固執己見的腦子都沒有,更談不上一意孤行,他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被時代和強權裹挾著隨波逐流而已。」
「而你和神聖凱莎,至少都在走自己選的路。」
安逸抬起眼眸,坦然看著她:「我自己也是個固執的人,剛才跟你說那些話,駁你的面子,並不是在替神聖凱莎的正義秩序辯護,更談不上站在道德高地上批判你。」
「單純只是因為,你一進門展現出的侵略性,激起了我的叛逆心。」
「你妄圖用你那套所謂的自由理念來規訓我,把我變成你的下屬,那我本能的反應,自然就是反抗,順便把你這套理論的破綻撕開給你看。」
涼冰神色古怪地挑起眉梢,打量著安逸:「照你這麼說,要是今天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不是我,而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老女人神聖凱莎,你也會這麼毫不客氣地懟回去?」
「當然。」
安逸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在我的認知里,你們兩個人談不上誰對誰錯,無非是各執己見罷了。」
「宇宙尺度下,真理和對錯都是相對的。」
「神聖凱莎覺得秩序能庇護弱小,你覺得自由能釋放生命的上限,你們為此不惜付出所有,拉著各自的軍團死磕幾萬年。」
「單論這份執著,我覺得你們都很厲害,也值得被尊重。」
安逸目光微凝,聲音多了一分冷冽:「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
「我尊重你們的理念,但如果你們試圖把自己的規矩強加在我的頭上,想要壓倒我、支配我——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反抗到底。」
涼冰怔了怔,隨即忍不住嗤笑出聲,剛才那點陰鬱徹底消散開來:「那你這脾氣,不是跟我一模一樣嗎?」
「差不多吧。」安逸聳了聳肩,隨手替她把微涼的茶水倒掉,換上一杯溫熱的新茶。
「其實我剛才講的那些東西,算不上什麼高深莫測的大道理,只要稍微有點邏輯思維的地球高中生,冷靜下來都能理清。」
安逸看著她:「你幾萬年都沒想通,不是因為你的腦子不夠用,而是你從來不屑於往這個方向深琢磨,更關鍵的是,你當了太久高高在上的女王。」
「你身邊的惡魔軍團,那些手下只會崇拜你、附和你,他們把你奉為唯一的信仰,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你制定的規矩就是惡魔的聖經。」
「長期處在這樣沒有任何糾錯機制的環境下,哪怕是神,腦子也是會變遲鈍的。」
安逸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缺乏外界平等的碰撞,你的大腦會逐漸喪失跟自己做思想鬥爭的能力,思考方式會變得越來越……單純。」
涼冰嘴角狠狠一抽,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操,你小子拐著彎罵我一根筋是吧?」
安逸失笑:「意思差不多。」
「不過,你今天能坐在這裡,耐著性子聽我把這麼難聽的話從頭到尾講完,至少說明你還沒徹底閉目塞聽。」
「你只是在過去漫長的時間裡,從來沒遇見過有資格、也有膽量讓你靜下心來傾聽的人。」
安逸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潤喉,迎著涼冰那雙複雜的眼眸:
「溝通最重要的從來都不是說什麼,而是,誰來說。」
「而現在,你對我產生了興趣,想看看我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所以哪怕中途被我當面戳穿痛處、氣得想要殺人,你依舊強壓著怒火聽了下去。」
「這要是換作別人……」
安逸頓了頓,「在激怒惡魔女王的第一秒,這場談話就已經徹底結束,連帶著這間辦公室化為飛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