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室友捏著筷子，面不改色地把碗裡最後一口麻辣燙吃得乾乾淨淨，連紅油都喝得乾乾淨淨。
蘇曉曉看著空碗忍不住挑了挑眉。
她顯然是料錯了，這些偽人看著是和真人毫無二致的血肉之軀，身體裡卻根本沒有人類那套能感知辣度、麻意的鮮活觸感。
所以，天熱不會出汗，天冷不會感冒發燒，身上會有小傷口但都癒合得快得離譜，第二天可能就看不到半點痕跡。
他們唯一的「小異常」，只會出現在遇到超出日常行為的突發事件時。
比如若是突然對著他們做一個鬼臉，他們可能會當場僵在原地，歪頭三十度停頓兩秒，快速在自己學習過的知識庫里里檢索這個動作對應的應對方式。
如果檢索不到的話，可能就會露出一個比僵硬的笑容，主動詢問：「你剛才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
普通偽人沒有什麼特別的，他們或許只是一群被輸入了「成為人類」指令的空殼，每天按部就班地活著，拼盡全力模仿著他們從沒有真正擁有過的「人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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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稱，人類崇拜。
「好吃嗎？」掀開門帘走出小店時，蘇曉曉隨口側頭問了一句。
三個室友彼此交換了一個剛學會的、帶著點「交流感」的眼神，異口同聲地答：「好吃。」
「行吧。」蘇曉曉語氣隨意地應了一聲，腳步沒停，後脊卻忽然掠過一絲極淡的灼熱感。
有道藏在暗處的視線，正牢牢鎖在她身上，專注又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
但這樣的視線，今天她已經承受過很多次了。
若是貿然回頭去和視線主人對視，會過於暴露自己的「特殊」。
於是她神色如常，依舊和身邊三個室友慢悠悠地順著路燈往學校走。
此時，一輛黑色豪車悄無聲息地泊在麻辣燙小店對面的樹下，車窗貼了單向的深色膜，把街面的喧鬧全隔在了外面。
后座的男人倚著真皮靠背坐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高定西裝襯得肩線利落，眉眼精緻得近乎陰柔，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感，和街上那些動作規整的普通偽人完全不在一個維度。
他的視線穿透車窗，精準地落在蘇曉曉身上。
「去調查一下她的身份來歷。」他的聲音平靜，沒有多餘的情緒起伏。
身側的助理沒有半分質疑：「是。」
車子重新匯入車流，悄無聲息地駛離街面，像是從來沒有在這裡停過。
等四個人吃完麻辣燙回到宿舍，門鎖咔嗒一聲合上。
其中一個室友立刻轉過臉看向蘇曉曉，語氣裡帶著有些詭異的好奇：「請問你是怎麼做到吃東西時，用微表情精準模仿出享受食物的真實感受的？我們練了幾百次，都做不到你那樣自然。」
她們明明都是考入名牌大學的優等生啊！
蘇曉曉抬眼，意味不明地彎了彎唇角。
三個室友瞬間同時僵住，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神經，齊刷刷倒抽一口冷氣，眼底亮著前所未有的細碎光芒。
這個笑容，太有魅力了，模仿得太自然了，必須要努力精準復刻。
「這是我的秘密。」蘇曉曉收起笑意，像是偽人的瞬間表情切換，「好了，該熄燈睡覺了。」
「好的。」 大家都沒有異議，躺上床的聲音也是整齊劃一。
宿舍里的遮光簾沒拉嚴，漏進一道細窄的月光落在枕頭上。
蘇曉曉平躺在床上，學著偽人們睡覺的姿勢，將指尖搭在身側，身體挺拔板正。
她微微側頭，抬眼望向沒關嚴的那扇窗，眼尾微眯了起來。
就在剛才那一秒，有道極淡的黑影貼著窗沿一掠而過，快得幾乎要融進夜色里。
若不是她的警覺性，根本抓不住這半分異動。
果然，這個世界並沒有想像中簡單。
她閉著眼凝神內視，丹田處的靈力正順著經脈緩緩流轉，散出去的神識正一點點在順應這個世界的天道規則融合，只是要徹底衝破這層禁錮還需要一點時間。
第二天一早，蘇曉曉像其他人一樣準時洗漱完離開宿舍。
這所大學的選修課表里，幾乎找所有能選的課全是圍繞「復刻人類」這個核心鋪開的：《人類行為模仿學》，《人類心理情感解析》，《人類文明史深度分析》，等等。
但蘇曉曉今天選擇的，卻是一門基礎課《偽人誕生史》，她猜測這門課程會從世界最初啟動的第一天講起，把他們這群空殼一步步疊代到血肉之軀的全過程，原原本本攤開。
而這也是蘇曉曉最感興趣的部分。
蘇曉曉推開教室門的瞬間，腳步猛地頓住。
教室的正中央，是冰冷的不鏽鋼解剖台。
解剖台上有一具軀體，早被開膛破肚，一眼望去，胸腔和腹腔完全敞開，所有內臟、盤繞的血管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冷光下。
空氣里飄著濃重的福馬林混著血腥氣的味道。
這不是偽人，這是一具貨真價實的人類屍體！
她臉色微沉，面上不動聲色。
偽人同學們魚貫而入，動作整齊地在解剖台四周圍成一圈。
沒人交頭接耳，也沒人露出半分嫌惡、恐懼的神色，他們看向開膛破肚的屍體的眼神都平穩得像在看一張普通的教學掛圖。
清脆的高跟鞋聲從走廊盡頭由遠及近，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女教授推門走進來，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冷淡無波。
她站在解剖台邊，連基本的自我介紹都省了，直接用冷靜到毫無波瀾的語調開口：「今天的《偽人誕生史》是實踐課，我們不看教材上的圖片。你們眼前這具，是整個世界都極其珍貴的真正人類屍體。目前全境內留存的完整樣本不超過一百具，我們學校這一具，是儲存狀態最好的A級樣本。」
她抬手推了推滑到鼻樑的眼鏡，指尖點了點解剖台邊緣：「這是一名37歲的人類男性，十五年前意外闖入我們的世界。他很聰明，偽裝了整整三個月，幾乎要騙過了所有的基層偽人，差一點就徹底融入了我們的社會。」
蘇曉曉的瞳眸微縮。
果然，這個世界沒有她想像中的簡單。
這群偽人崇拜人類、拼盡全力模仿人類的一舉一動，可他們同樣能毫無波瀾地把真正的人類獵殺、分屍、解剖，像研究小白鼠一樣拆解每一寸血肉。
因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他們從誕生起的終極目標從來不只是單純的「成為人類」，而是徹底取代人類，同時還要把所有闖入這個世界的「異類」全部清理乾淨。
蘇曉曉垂著眼掩去眼底的情緒，指尖慢慢鬆開。
幸好從踏入這裡的第一天起，她就始終沒有半分大意，更沒有把自己最真實的人類特質展露出來。
她淡淡吁了一口氣，看來實力恢復前，她還是得苟住一段時間啊。
畢竟她可不想躺上這樣的解剖台，太丟臉了。
正在這時，女教授的視線倏地落在了她的臉上：「這位同學，你今天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太一樣啊。」
周圍圍著解剖台的偽人同學們齊刷刷轉過臉，幾十道視線同時落在她身上，安靜的教室里連呼吸聲都瞬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