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節課,蘇曉曉聽得都有些昏昏欲睡。
這位站在講台上的教授,把《真實人類學》的內容翻來覆去講了整整兩小時,全程都在手把手教台下的人怎麼精準復刻喜怒哀樂的分寸。
那語速平緩得像設定好的白噪音,沒有半分起伏,催眠效果比助眠音訊還要管用。
下課鈴剛響的那一秒,教授半秒鐘都沒有拖堂,立刻合上教案轉身走出了教室。
台下的學生們動作整齊劃一,同時抬手合上書本,把筆記本塞進書包,連椅子被推進桌底的聲響都齊得像同一個節拍。
蘇曉曉刻意慢了半拍才動手收拾東西。她打算從今天開始,一點點試探邊界,看看自己身上那些「與眾不同」的小細節,到底能被這群偽人接受到什麼程度。
「同學,我剛才就注意到你了,你好像在走神?」 旁邊的一個偽人同學緩緩轉過頭問道。
蘇曉曉面不改色地道:「是啊,我剛才在努力消化教授講的內容,他提到了一個很核心的理論,叫『人類行為的不確定性』,我正在琢磨並驗證實施。」
她睜著眼胡說八道,偏周圍的人瞬間就圍了過來,一個個皺著眉做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幾道視線直勾勾落在她臉上,半分都不肯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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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不上來為什麼,只覺得這個叫蘇曉曉的同學身上,有種完全不屬於他們的特殊魅力。
絕大多數普通偽人在日常執行邏輯里,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人類樣本」。
他們學了十幾年怎麼模仿喜怒哀樂,所有的情緒引數都是從系統統一下發的教材里摳出來的,連笑的弧度、哭的時長都精準到毫米,卻從來沒見過一個能自然走神、會眼睛發亮的活人。
「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要去食堂吃飯了。」蘇曉曉緩緩道,她用偽人的語速說話,不快也不慢。
「那我們可以一起去嗎?」
「我們不會打擾你。」
好幾個偽人同學同時開口,臉上努力擺出剛學會的、帶著點懇求意味的表情。蘇曉曉掃了他們一圈,直接搖了搖頭:「不了,我想要一個人待著。」
然後她模仿他們的語調錶情,也同樣做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表情,拿起書本離開了教室。
一屋子偽人齊刷刷站在原地,動作整齊得像複製貼上,所有人都盯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
「我覺得,她笑得和我們有一點不一樣。」
「角度、弧度明明都完全一樣,可為什麼就是覺得她很特別?」
特別得讓人挪不開眼,只想再多看她一眼,再多從她身上,挖到一點自己從來沒接觸過的屬於「真正人類」的細節。
放學後,蘇曉曉來到了街上。
她想親眼看看,這個世界裡最普通的底層偽人,日常的生活狀態到底是什麼樣的。
走進了咖啡館,她點了杯冰美式,徑直坐到了靠窗的位置,完全沒把周圍人來人往投過來的隱晦視線放在心上。
周圍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為什麼她和其他人都不一樣,她喝每一口咖啡的頻率並不平均,每一口大小也不一樣。」
「她應該是隔壁大學的學生,她一定優等生吧,她演得也太像真實的人類了。」
「她是我見過的最像人類的,她完美得可以去當明星了。」
這些聲音,在蘇曉曉神識徹底恢復之前,她是聽不到的,不過她可以猜到。
坐在窗邊,蘇曉曉觀察了半天,終於可以確定。
這個世界的普通偽人們,就像是把「完美復刻人類」的量產個體。
因為身處這個世界,偽人扎堆,她才會覺得處處不同尋常,但如果一個偽人來到人類世界,只是一個個體的時候,他們所有的詭異感都會藏在人類習以為常的生活縫隙里,不仔細察覺根本發現不了,最多只會覺得這是個有點強迫症的人類。
比如他們的日常永遠精準到分秒,語調、語速甚至停頓的位置,幾乎都分毫不差。
他們不會賴床,不會因為前一天熬夜就第二天起晚,也不會突然心血來潮換一家早餐店,所有行為都在預設的行為庫里,找不到半分隨機的意外。
蘇曉曉看了路邊的一些偽人市民半天,發現他們的社交永遠「恰到好處」。
見面打招呼的笑容永遠是嘴角上揚15度,語氣溫度永遠卡在最舒服的區間,不會太熱情嚇到人,也不會太冷淡顯得疏離。
甚至於他們的瞳孔永遠精準對焦在雙眼之間,不會像真人一樣偶爾走神飄向別處。
偽人世界幾乎沒有網路,因為他們的社交邏輯里沒有「情緒失控」「跑題閒聊」這個選項,所有對話最終都會被拉回預設的安全軌道里。
這個世界的網上有專門的偽人演繹出來的所謂情感情緒,但這種演繹很假,也很難擴充套件,這是他們訓練,學習人類情感的一種方式,只是畫皮難畫骨。
那些所謂頂流明星的演技,放到現代社會,生硬得可能連橫店打工的龍套都不如。
「有點意思……」 她喃喃道。
咖啡喝完了,她起身走出了咖啡店。
玻璃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整間店裡的偽人員工和客人,在同一秒停下了手裡所有的動作,齊刷刷轉過臉,用完全相同的視線一瞬不瞬地釘在她的背影上。
沒有一個人說話,連翻書、攪拌咖啡的聲響都徹底消失,整間店靜得像一座被按下暫停鍵的蠟像館。
若是一個普通人類撞見這滿屋子整齊劃一的注視,後脊的汗毛都會瞬間豎起來。
不過蘇曉曉這段時間的觀察可以確定,他們不會傷害自己,僅僅只是好奇。
偽人想要成為真實的人類,就像低維度的生命天然嚮往高緯度。
當然,她也不會因此真的放鬆警惕,把自己的真實底牌全露出來。
剛踏入這個異世界,周身的靈力還被天道的規則牢牢封著,在實力完全突破這層禁錮之前,蟄伏、觀察、不冒頭,才是最穩妥的活法。
回到宿舍里,幾個同學都還在翻書學習。
「你好,你回來了。今天大家第一天認識,要不要出去一起聚餐。」
下鋪的室友抬眼看向她,臉上帶著標準的15度微笑,語氣平穩得沒有半分起伏,對著她發出了邀請。
蘇曉曉知道,她們的邀請是為了學習人類和普通朋友相交的方式。
「好啊。」蘇曉曉也想看看她們是如何學習人類世界交朋友的方式的。
話音剛落,三個室友同時站起身,動作整齊得像按了同一個開關,臉上帶著一模一樣的微笑,齊刷刷轉身往宿舍門口走。
蘇曉曉無語,提醒了一句:「你們還沒說吃什麼呢。」
其中一個女孩轉過頭來微笑道:「不急,我們正在模仿人類的『不確定性』。教授課上講過,不需要每件事都制定嚴密的計劃,真正的人類就是會經常臨時起意的。」
另一個人也點頭道:「所以我們打算走到街上再隨機選一家店,這樣的做法,會讓我們更貼近真實人類的狀態。」
蘇曉曉站在原地,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當你們在煞有介事的討論這件事的時候,你們就一點都不像了。
她於是也跟著揚起唇角:「但是人類朋友也會因為『到底吃火鍋還是吃燒烤』站在原地吵十分鐘,最後誰也說服不了誰,乾脆轉頭去吃旁邊的麻辣燙。」
其他三人臉上露出了一絲疑惑的表情,她們的心理明顯有些不解。
這種完全沒有效率的事有任何發生的必要嗎?
「走吧,不是說要去吃麻辣燙嗎?」
三個人又齊刷刷頓住腳步,同時往同一個方向歪了歪頭,像是有片刻的宕機。
她們什麼時候確定了要吃這個?
蘇曉曉已經肯定了,這些大學生可能還不如路上的那些普通偽人呢,難怪需要在大學進行「深造」。
暖黃的燈泡掛在麻辣燙小店的門簷下,玻璃門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熱氣,推開門的瞬間,骨湯的香氣混著辣椒麵的熱意撲了滿臉。
蘇曉曉熟門熟路地拿過菜籃,指尖在冷櫃裡掃過,隨手抓了一把藕片、幾串嫩牛肉,最後還往籃子裡丟了兩串吸滿湯汁的油豆腐。
跟在她身後的三個室友站在冷櫃前,動作整齊地學著她的樣子,她拿什麼,她們就跟著拿什麼,連選的菜品數量都分毫不差,活脫脫三個人形複製機。
「要什麼辣度?」老闆抬眼問。
「中辣,多放麻。」蘇曉曉隨口答。
三個室友異口同聲跟著重複:「中辣,多放麻。」
蘇曉曉回頭看了她們一眼,這是在模仿「學霸」直接抄答案了是吧,一會可別被麻辣到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