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馥殿的丹房內還殘留著白日裡未散盡的檀香,混著丹爐里熬了一整天的硃砂味,沉沉地壓在樑柱之間。
陶仲文推開槅扇時,腳下踩到的竟是一方宣德年制的青花地磚,冰涼的釉面竟讓他激靈靈地打了個寒噤。
他這才發覺自己從太玄都殿一路走回來,連拂塵都沒顧上擱。
殿中只點了一盞小燈,燈碗裡的油已經快盡了,火苗縮成豆大一點,在牆上投出搖搖晃晃的影子。
陶仲文有些疲憊地在蒲團上坐下來,將拂塵橫擱膝頭。
那原本紅潤的面色也因為藥力的褪去,緩緩變得枯瘦蒼老。
他畢竟已經七十五了,就算養生有術,也頂不住這樣的煎熬了。
他想起,在殿柱旁的陰影里說了那番話,為的是兩不得罪。
既把祥瑞歸到陛下頭上,全了聖上的體面,又沒得罪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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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奉皇帝這麼多年,他自然知道該怎麼下注。
別看皇帝好像不喜歡裕王,偏愛景王。
但再不喜歡,皇帝其實也沒辦法扭轉祖制。
有嫡立嫡,無嫡立長!
至於立賢?
呵,皇帝也不敢開這個口子的,開了,那後世之君可就要紛紛效仿,屆時不說天下大亂,那宮廷的爭鬥也將會無比激烈。
可陛下竟然晉封了肅妃為貴妃。
陶仲文闔上眼,後槽牙不自覺地咬緊了,雖說貴妃不算什麼,上頭還有皇貴妃,還有皇后!
雖說皇帝再怎麼也不至於因為祥瑞就冊封皇后。
可那小子,似乎並不是個安分的……
若真讓他成了嫡子……
想到那位穎王殿下輕飄飄的那一眼。
陶仲文只覺得一瞬間疲憊不堪!
這一道旨意下來,他陶仲文方才那番話,在穎王眼裡恐怕已經成了「貶低其功、替他人做嫁衣」的罪證。
陶仲文有些無奈,但如若被記恨上……
「師父?」
丹房門被推開了半扇,他的大弟子郭弘經探頭進來,見師父一個人坐在黑暗裡,不由得一怔:
「您怎麼不點燈?「說著便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溫著的參湯,擱在陶仲文手邊的矮几上。
「弟子見您回來時臉色不好,特意去熬了一碗。「
陶仲文睜開眼,看著大弟子那張關切的臉,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參湯抿了一口,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終於感受到了一絲暖意。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弘經啊,你說,打蛇,該不該打死?」
郭弘經愣了愣,若換做以往,他定說出家人慈悲為懷,能放一手就放下,種善因得善果……
可如今在這朝堂上麼……
「打蛇不死隨棍上!」他說了這麼一句……
陶仲文看著這個大弟子不由有些恍惚。
可他這樣的人,一旦參活進這等奪嫡之爭里,就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仙師了!
萬一……打蛇不死,反被蛇吞了,那他那麼多兒孫,還有這諸多跟著他的徒子徒孫……
一不小心怕不是要滿門覆滅啊!
最起碼,離間天家父子的名頭,他就擔不起。
當今陛下可不是他說什麼就聽什麼的傀儡啊……
……
而西城積慶坊的文園,此刻燈火通明。
一群人從四面八方齊聚而來……
領頭的,赫然便是嚴世蕃。
而剩下人,自然便是那些嚴黨了……
鄢懋卿、趙文華、羅龍文、方祥、萬采、趙錦等……
年齡不一,官職大小不一。
最高的,便是鄢懋卿這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了,而趙文華則是通政使司的右通政。
除了羅龍文是嚴世藩的中書舍人,剩餘諸人雖然品級不高,但和前面二人一樣全都把持著朝中關鍵位置。
嚴世蕃抬起頭,獨眼掃了一圈眾人,「都坐吧。」
七個人各自揀了位置坐下。
嚴世蕃走了兩步,停在窗前,背對著眾人,忽然笑了一聲。
「今日宮裡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吧。」
趙文華第一個點頭:
「聽說了!穎王殿下在天壇替陛下祈來了紫氣東來!肅妃晉封肅貴妃!聽說祈福祭文都是小閣老寫的!」
他搓著手,嗓子眼兒里都帶著興奮,「小閣老,您……您怎麼跟他搭上的?」
「搭上?」嚴世蕃轉過身來,獨眼眯成一條縫,「是他搭上了我。」
眾人都愣住了。
鄢懋卿手裡的木匣差點沒拿穩:「小閣老的意思是……」
「多餘的我就不跟你們說了,總之,今兒下午,去天壇這事,是他攛掇老子去的。」
嚴世蕃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這才繼續說道:
「一個小屁孩,膽子比老子都肥。」
他頓了一下,獨眼掃過眾人:
「總之你們知道的訊息是真的,他真的祈福祈出來了紫氣東來之祥瑞,我們與清流大戰了一場,皇上大喜,直接封了肅妃娘娘為貴妃,現在這宮裡的行情可不一樣了!」
屋裡一片死寂。
趙文華和羅龍文等人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像被那話噎住了喉嚨。
萬采和方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同一種東西,難以置信。
一天之內,竟然突兀間發生了這麼多事?
鄢懋卿到底沉穩些,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小閣老,這位殿下……今年才十三吧?膽子這麼大?」
趙文華也詢問道:「是啊,小閣老,這才十三歲,就有這樣的手段?」
「十三?「嚴世蕃語氣里難得帶上了一絲複雜的味道。
「呵呵,當年陛下十五就敢跟楊廷和叫板……」
眾人互相對視,面色各異。
陛下那是天縱的英姿。
藩王繼大統,能到那個份上,後有沒有來者不知道,但絕對算前無古人。
難道這穎王也……
「可他前面跟工匠搞什麼鏡子,跟工部的人磨琉璃製法……」
萬采忍不住插嘴,「那不都是些工匠賤業?一個親王去做那些事兒,未免有些……」
「有些什麼?丟人?」嚴世蕃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玩味。
「你想想,他要真是只知道玩泥巴的傻子,能從通政司那幫御吏的圍攻底下全身而退?能從陛下手裡討來一個貴妃的冊封?」
眾人面面相覷。
趙文華舔了舔嘴唇,壓低了嗓子:「小閣老,我斗膽問一句,這位殿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嚴世蕃沉默了片刻。
他那張被燭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認真的神色:
「不好搞,跟裕王景王都不一路,這小子既和光同塵,又膽大包天,能跟工匠蹲在窯邊上啃燒餅,也敢拉著我去闖天壇。
今兒這事你們別搞錯了,不是老子帶他去天壇,是他帶老子去的,那紫氣出來之前,老子跟你們也一樣!」
他停了停,聲音沉了兩分:「這樣的人,要麼真有天命在身,要麼就是膽大心細到了可怕的地步,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趙文華吞了一口唾沫:「小閣老,那咱們……轉向支援這位殿下?」
「景王那邊呢?」萬采緊接著追問,「咱們在景王身上投了那麼多……」
嚴世蕃又走回椅子前坐下:「景王那邊不能斷,燒了那麼久的灶,不能說扔就扔,這位穎王,自然也不能放了!」
「腳踏兩條船?」鄢懋卿微微挑眉。
嚴世蕃白了個眼道:
「這穎王起碼在爭寵和膽略上,比裕王景王強得多,今日殿上那番周旋,換了我來都未必能做得更漂亮,你們說,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有這樣的心志,值不值得押一注?」
「兩頭下注,那成本可不小!」鄢懋卿又皺起眉。
嚴世蕃呵呵一笑:「他要是還能弄出點別的手段來,老子也敢把身價都壓在他身上,但現在,單單一個紫氣東來,或許能討得皇帝開心,但還不夠……」
眾人微微點頭。
他們是大明朝的官,又不是宗門裡的長老。
紫氣東來固然是祥瑞,但祥不祥瑞的,又能怎?
重點還是看能力!
當然,還是看小閣老!
反正支援景王還是穎王,都是小閣老一句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