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載墒走了,可庶常館內還余著幾分方才那番話的餘韻。
張居正垂眸沉思,其餘庶吉士或面面相覷,或交頭接耳,目光猶自追著那位少年親王的背影。
而朱載墒,才剛走到翰林院的院子裡,眾翰林們還在那領炭。
見的朱載墒出來,一個個的還熱情地打招呼。
朱載墒含笑點頭。
然而,還不等他招呼著人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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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見翰林院正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哎喲喂我的殿下啊!奴才可算找到您了!」
來人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太監,穿著司禮監的圓領青袍。
帽子跑得都歪了,臉上汗水涔涔而下,身後跟著兩個氣喘吁吁的小火者。
這一路從宮門先跑到天壇那邊,再跑到翰林院,少說也有好幾里地。
老太監兩腿直打顫,卻硬是咬著牙衝到了朱載墒面前,嘴角都還在倒沫子。
「嗯?」
朱載墒一愣,不明所以地看著這老太監。
這邊的異常,也同樣吸引了眾翰林的目光,一個個的也都投來奇怪目光。
「怎麼回事?」朱載墒詫異反問,又趕忙讓王伴伴去找來茶水。
那太監哪還顧得喝茶啊,趕忙道:「陛,陛下口諭!」
朱載墒挑眉,逐漸意識到什麼,不過還是趕忙躬身:「兒臣朱載墒候旨!」
「咳咳……」
那太監這才輕咳兩聲,又站直了身子,沉聲道:「混帳東西,朕給你塊牌子,你就真把自己當皇帝了?!即刻滾回來見朕!晚一刻,你就不用回來了!」
說完,那老太監又躬著身子,急切道:「殿下,咱快走吧!」
朱載墒嘴角扯了扯。
嘖,皇帝老子的訊息有點慢啊。
「呵呵,好,這就隨伴伴回宮。」朱載墒卻是眉頭微微蹙起,又回頭吩咐幾句,直接讓王伴伴將那一筐炭放在那,又讓李逢時幫著分發,這才不緊不慢地出了翰林院。
「哎喲,殿下啊,這次,您可是闖了大禍了,陛下正龍顏大怒呢,您待會兒可千萬不能這樣隨意了……」那老太監還急著在勸。
「你出來多久了?」朱載墒又忽然問向那老太監。
老太監愣了愣,這才道:「奴才出來三刻了。」
「也就是說,你出來的時候,父皇還不知道?」朱載墒眼睛亮了一瞬。
「知道什麼?」
那老太監又愣了愣。
「呵呵,沒什麼……」
朱載墒強壓嘴角笑意,急促道:「走走走,咱們快些回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看不到什麼?
那太監又是一愣。
怎麼感覺殿下這腦迴路有些不正常?
不過,見朱載墒的確上了馬車,又催促著車伕趕車,他也趕忙上了馬車。
而後方,一眾翰林學士們目送朱載墒的離去,還在那議論紛紛……
「這是怎麼了?陛下怎麼忽然急召殿下入宮?」
「難不成,陛下……額?」
「閉嘴!那語氣,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樣,只可能是別的什麼事。」
「難不成,是殿下又闖禍了?」
「闖禍?陛下都允許殿下出來了,這不是聖眷正濃麼?還能闖什麼禍?」
一時間,眾人議論紛紛,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然而,就在這時,卻見,遠處跑來一個熟悉的翰林院同僚。
同樣氣喘吁吁,跑得面色慘白。
「怎麼了?」有相熟的趕忙迎了上去,急忙詢問。
「是啊,發生什麼事了?竟然跑成這樣?」旁人也在問。
「水,水……」
那人喘了兩口氣,李逢時便把先前那老太監沒喝的水遞了過去。
那人咕咚咕咚兩口喝下,這才喘勻了兩口氣。
這才結結巴巴道:「穎,穎王出宮了!」
眾人又是一愣。
就這事啊?
他們當然知道穎王出宮了,穎王不僅出宮了,還跑到翰林院送炭來了。
那人一愣:「你們知道了?」
「穎王剛剛才走。」旁邊有人解釋道。
「啊?」
那人懵逼一瞬,下意識道:「那穎王強闖天壇祭祀,你們也知道了?」
「當然知……額,你說什麼?」有人下意識接了一句話,卻又瞪著眼,一臉愕然看向那人。
「強闖天壇祭祀,你們還不知道嗎?」那人懵懵地回了一句。
這話一出,眾人腦子嗡的一下,瞬間頭皮發麻。
翰林院門口,先是安靜了幾息。
然後,像是水底的暗流終於湧上了水面,議論聲「嗡」地一下炸開了。
「天壇?!穎王殿下竟然闖了天壇?」
「什麼時候的事?嘶,怎麼沒人提前跟我們說啊?」
「強闖天壇祭祀?這膽子也太大了吧!」
「完了,陛下怕是龍顏大怒!」
「何止龍顏大怒,你沒見先前那公公急切的樣子麼?這穎王,是闖了天大的禍啊!」
「強闖天壇祭祀,這不是觸了陛下逆鱗?這這這……這穎王殿下為何如此不智啊?」
「龍顏震怒,說不得就將其囚禁高牆……」
「嘶,怪不得,怪不得穎王跑來送炭呢……這明顯是自己知道闖了禍,提前來翰林院收買人心、拉攏關係的啊!」
「這是要讓我們說好話?」
這話一出,眾人再看手中的炭……嗯,炭還沒燒,他們就感覺無比燙手。
果然啊,這天下,就沒有白吃的午餐。
若尋常小事,他們仗義直言就仗義直言了。
黑的都能被他們誇成白的。
白的都能被他們描成黑的。
可……
可這是強闖天壇啊!
關鍵是,你闖就闖吧,你還祭祀?
這這這……
這特麼讓他們怎麼說?
這已經不是僭越了。
這特麼是把自己當皇帝了!
一念至此,眾人都倒吸口涼氣。
不行了,這炭拿不了了。
這玩意燙手!
一個不慎,連自己都可能搭進去!
「不能蹚!這天家的渾水,咱們可不能蹚!咱們要是被卷進去,那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對對對!放回去!快放回去」
一時間,好幾個方才還歡天喜地捧著炭的庶吉士都慌了神,快步走到那幾口樟木箱子前,七手八腳地把炭放了回去。
一旁的李逢時都看愣了。
不多時,原本都領的差不多的炭,這一刻又重新變得滿滿當當。
李逢時哭笑不得:「這都什麼事啊!」
他本來還對朱載墒有了些改觀印象。
可此時此刻……
嘖,別說這是銀骨炭了,就算這是一筐銀子都不管用!
「呵呵,我說什麼來著……」
趙懷仁不知什麼時候又折了回來。
他站在人群後方,負著手,微微揚著下巴,臉上那表情分明是壓都壓不住的笑意。
他旁邊那兩個同僚也跟了回來,三人對視一眼,雖然沒有開口說話,但彼此眼底那份幸災樂禍簡直要溢位來了。
「嘖嘖,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穎王殿下精著呢,三根炭,就想買你們的命!」
趙懷仁靠在門邊,嘴角滿是冷笑:「一個個的還在那說什麼殿下仁厚呢,呵呵,殿下既然這麼仁厚,你們倒是把炭收著啊!」
眾人臉色一黑。
幾個正在放炭的庶吉士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訊息瘋似的傳遍了翰林院……
庶常館內,也是一片譁然。
張居正聞聽此訊息,也一臉愕然。
這?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那個在他面前侃侃而談、一語道破經濟命脈之要害的少年,那個眉眼間帶著洞察世事之從容的親王,那個目光長遠到放眼世界的少年,怎麼會做出這等輕狂到近乎愚蠢的事?
難道是自己看走了眼?難道那番話不過是拾人牙慧、故作高深?
張居正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暮色漸濃,庶常館內燭火還未點燃,光線一寸寸暗下去,他坐在那片昏暗中,久久沒有動彈。
而此刻,北鎮撫司衙門內,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錦衣衛指揮使陸炳正在值房內批閱文書,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一個身穿飛魚服的千戶沖了進來,正是他麾下心腹趙宏生。
趙宏生滿臉通紅,額頭上青筋都鼓了起來,手裡攥著一封加急密報,聲音都在發顫:
「都……都督!天壇那邊出大事了!」
陸炳筆尖一頓,抬起頭來,目光銳利如鷹:「說。」
趙宏生咽了口唾沫,幾乎是一口氣把話倒了出來:
「今日未時三刻,穎王殿下獨闖天壇皇穹宇殿,在殿外跪拜祈福約一盞茶功夫。
隨後天壇上空紫氣蒸騰,自皇穹宇頂沖天而起,綿延七里不散!
當時正值散市時分,外城十萬百姓親眼目睹,已有不少人當場跪地叩拜。
說是上天降下的祥瑞!屬下和屬下的人親眼所見,絕無虛假!」
陸炳手中的毛筆「啪」地一聲落在了案上。
他猛地站起身來,腰間繡春刀撞在桌角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臉上那常年不動聲色的沉穩此刻盡數碎裂,露出一副驚駭到極致的神情。
紫氣東來?十萬民眾共睹?
什麼?你說七里太寒酸?呵,七里也是紫氣東來!
這哪裡是闖天壇?這分明是老天爺都站出來給那位穎王殿下撐腰!
陸炳深吸一口氣,一把抓過趙宏生手裡的密報,飛快掃了一遍,隨即猛地抬頭,聲調陡然拔高:
「來人!備馬!更衣!本官要即刻入宮,為陛下播報此等喜訊!」
值房外頓時一片忙亂。
「都督,都這時候了還更什麼衣啊,現在就去,要不然就被那些沒卵子的閹貨搶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