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
這個大明歷史上鼎鼎大名,號稱給大明續命五十年的奇才。
稱讚他的不少,批評他的更多。
有人說他是千古一相。
也有人罵他是竊國之賊。
但不管怎麼說,他,都是整個大明朝最耀眼的存在之一。
而現在,這張居正就這麼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
朱載墒又細細打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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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一些記載說明,張居正頎面秀眉目,須長至腹,沉默自持,難得一笑。
嗯,除了須長至腹不符合外,其他倒是符合。
但想想也很正常,現在的張居正還不過二十五歲,基本上算得上是這翰林院最年輕的那一批了。
別說美髯須了,他臉上的鬍子也不過三五寸。
當然,外在形象還是其次,這張居正的氣度確實不凡。
旁人見了朱載墒都束手束腳。
而此刻的張居正,卻是神態從容,似乎對他而言,親王也好,閣老也罷,好似都不過是尋常人物罷了。
未來能有一番作為者,果真有不凡心性。
朱載墒徑直走到他書案前,坦然落座。
案上文牘書籍擺放得整整齊齊,厚厚幾沓手稿分門別類地堆疊著。
從洪武朝一路梳理到嘉靖朝的賦稅條例對比,對那條鞭法陳述的詳細研讀札記,還有一沓張居正自己撰寫的策論。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篇翻了兩頁,工整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對大明當下弊病的分析,以及一些改進措施。
他炁息流轉,幾乎瞬間就將張居正這篇「雄文」給看完了。
「呵呵,不愧是張神童,不說你這篇文章,就算你這氣度倒也力壓群芳!」
朱載墒稱讚了一句。
隨即再度拿起了他桌上的其它文稿坦然觀看起來,上面的文稿很多很亂。
但他觀看的速度很快,幾乎一瞬間就是一頁。
就算他今日是專門來見這位未來的大明第一首輔的。
他也未曾對自身行為有絲毫的隱藏。
「殿下謬讚,臣這點微末本事,比起殿下和翰林院的其它同僚還算不得什麼。」
張居正微微蹙眉,雖然不太喜歡朱載墒這副一目十行的狂放形態。
但還是垂身應道。
「呵呵,看來張編修既不喜歡神童這個稱呼,也不太喜歡本王,覺得本王來這翰林院不合規矩嗎?」
朱載墒頭也不抬地淡淡反問。
張居正肅然道:「殿下,臣確實不太喜歡神童這個稱呼……」
張神童?的確有很多人這麼稱過他,但他早就聽膩了這個稱呼,也不喜歡這個稱呼……
他年少的時候,自視甚高,不將天下人放在眼裡。
直到會試之後,他不過得了個二甲第九名。
雖說那些人都比他年長,可人家排名比他高是事實。
直到那時,他才終於意識到,不可小覷天下人。
而如今,又在翰林院沉澱三年,不說洗盡鉛華吧,至少在能力與品行方面,與曾經的張居正簡直判若兩人。
「至於殿下……」
張居正頓了頓,又開口道:「殿下是天潢貴胄,還輪不到臣來談什麼喜歡不喜歡之類的話。」
朱載墒瞄了眼張居正,呵呵一笑,將手中的冊子放下。
他忽問:「你在研究一條鞭法?」
「一條鞭法是朝廷試驗的改良新國策!」
張居正正色點頭:「我等身為翰林院學士,自要時刻學習研究時政,此乃臣等本分。」
朱載墒點點頭,又道:
「我看你冊子中,寫了稅收形式的問題,推行政策的難度,宗室制度的不平衡,以及國家財政的赤字……各有各的方法,各有各的理論,就連我說的一條鞭法只適合南方推廣,你也有反駁的言論?」
張居正目光閃了閃:「殿下未在北方生活,又怎知這一條鞭法在北方不適合推廣?」
朱載墒笑了:「那你也沒有在北方生活過,又怎知北方適合一條鞭法推廣?」
張居正眉頭一皺。
朱載墒又淡淡道:「這種無意義的辯論,我不想多說,你若只有如此,那看來要讓本王失望了。」
張居正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倒是不在乎朱載墒是否會對他失望。
他總感覺,朱載墒好像還藏了一些什麼東西沒有說出來。
不只是當初在西苑與眾臣爭辯的言論。
而是一條鞭法最核心,最根本的原因?
「那殿下想要聽臣說些什麼?」
張居正敏銳地意識到朱載墒話裡有話,不由地詢問出聲。
朱載墒看了眼張居正,淡淡道:
「你把一條鞭法視作可以推行全國的國策,難道就只是想著,先充盈國庫,等有錢了之後,再整頓吏治,推行更多方面的整改,將大明朝的制度重新革新?」
張居正理所當然地反問道:
「難道不是嗎?陛下天縱之姿,一切根源都在一個錢字上面,財政富庶,就不用寅吃卯糧,財政富庶,便有災賑災,有仗打仗!財政,便是盛世之基也!」
朱載墒盯著張居正的眼睛。
張居正也目光平靜,一臉坦然地看著朱載墒。
「這就是你的想法?」朱載墒追問。
「不錯!」
張居正點頭。
是的,這就是張居正的想法,在原本的歷史上,他當上首輔之後,也是這麼做的。
他把希望寄託於萬曆身上。
覺得只要有錢了,未來皇帝想幹什麼不能幹?
只是……
「呵呵……」
朱載墒輕笑一聲,說實話,張居正想的是沒有錯的,但是,他深刻知道一個道理,有些事,能自己做就自己做,寄希望於別人,就是把命脈交給別人。
當然,他不是想要跟張居正討論這個話題……
而是道:「本王以為你能再想深入一層的,你這篇文章,雖然紮實研究過本王對於一條鞭法的論述,不過……終究還是差點意思!」
「深入?」
張居正蹙眉:「還請殿下直言。」
「你把各種政策,未來的方向,國家的財政,宗室的制度都看得極透……」
「那你怎沒把經濟看透?」
朱載墒反問。
「經濟?」
張居正眉頭又皺了起來,腦中念頭轉了轉,可還是有些不解地看向朱載墒。
「那本王問你,一條鞭法若是推行全國,是不是代表著朝廷將白銀定義為官方貨幣?」朱載墒再問。
張居正聞言先是一怔,感覺這話問得很刁鑽。
什麼叫一條鞭法若是推行全國,就代表著朝廷將白銀定義為官方貨幣?
但他敏銳地察覺到朱載墒話里那層他沒抓住的東西,略一沉吟,還是依著自己的理解直接答道:
「民間早已棄寶鈔不用,金銀為貴金屬,自古便是通貨。若以白銀統一賦稅,既能簡化徵收、杜絕火耗盤剝,又能在災年快速調撥賑銀。臣以為……一條鞭法推行全國,便是以改兼賑,兩難自解。」
「呵呵……」
朱載墒卻搖搖頭,那臉上的笑容裡帶著一種讓張居正很不舒服的瞭然:
「以改兼賑,兩難自解,這話說得漂亮!那你可有想過,若是朝廷徹底將白銀定義為稅收貨幣,那我大明的經濟命脈,將被何人掌控?這大明、這世界的白銀又在誰手裡?」
張居正愣了愣,先是疑惑皺眉,旋即有些瞭然,但轉瞬之間幾乎又瞬間陷入迷茫。
朱載墒起身,拍了拍張居正的肩膀:
「本王在萬壽宮,沒和其它人說這個事情,是因為其他人可能聽不懂,但你不一樣,你很聰明,也很能幹,本王跟你說這些,就是覺得你不應該只能看到這些……」
說著,朱載墒又往前探了探。
張居正下意識地低下身。
朱載墒輕聲道:「改制經濟,你該放眼的是全世界,而不是這大明的兩京一十三省!」
「再者,你難道不知道,中原王朝,自古以來都是貧銀國麼?難道你想把大明朝的經濟命脈交出去?」
張居正瞳孔一縮。
他那張平靜的臉,第一次難以置信地看著朱載墒。
張了張嘴,他本還想再問些什麼,可朱載墒笑著招招手,示意眾人走了……
獨留張居正一臉愕然地看著朱載墒離去的背影。
放眼整個世界?
經濟命脈?
貧銀之國?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怎麼可能有人有這樣的眼光?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