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陸炳這邊雞飛狗跳的同時,御馬監掌印太監高忠的值房內。
一個同樣氣喘吁吁跑進來的太監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聽見高忠那尖細的嗓音猛地炸了起來:
「你說什麼?!紫氣東來?十萬百姓親眼所見?!」
小火者跪在地上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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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真萬確!老祖宗,這是馬提督親筆秘信,外面都傳遍了!說是穎王殿下祈天求福,上天感其誠心,降下紫氣祥瑞!孩兒們幾乎親眼看見的,而且城南那邊百姓都跪倒了一大片!」
高忠那雙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蹦出來了。
他愣了足足三息,隨即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連外袍都顧不上披,趿拉著鞋就往門外沖。
如此祥瑞,陛下還會處罰穎王殿下嗎?恐怕賞賜都來不及呢。
高忠一邊跑,一邊嘴裡嘶聲道:
「快!快!去太都玄殿!陛下那邊還不知道這事呢!快!」
小火者被他這架勢嚇了一跳,連忙爬起來跟在後面跑。
高忠原本還算精悍的身子,腿腳都有些不利索了,跑了幾步差點被門檻絆倒,小火者趕緊扶住他。
高忠一把甩開小火者的手,喘著粗氣,臉上那表情又驚又喜又慌,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紫氣東來……紫氣東來……老天爺開眼了!這大明朝,怕是要變天了!」
他腳下更快了幾分,朝著太都玄殿的方向一頭扎進了暮色之中。
他第一次有點深恨這御馬監怎麼離得西苑那麼遠。
他光稟報殿下進入天壇的事了,怎麼不等殿下祈福祈出祥瑞的事一塊知曉了,再稟報啊!
……
朱載墒緊趕慢趕,終於是趁著天黑前進入了西苑。
黃錦早在門首候著了,圓胖的身子來回踱著步,一張臉皺得像曬乾了的橘子皮。
遠遠瞧見朱載墒的馬車停下,三步並作兩步就迎了上來。
「我的祖宗誒!「
他一把攥住朱載墒的袖口,聲音壓得極低極急,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你跑出去,去哪兒不好,偏偏跑到天壇那去?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那是陛下祭天的地方!「
朱載墒只是笑著看向黃錦。
黃錦都要急哭了:「殿下啊,你這時候還笑得出來?」
「奴婢跟您說,等下進去,別的話一概莫講,只管死命磕頭,就說自個兒年少無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所在,請你父皇饒命贖罪!旁的……旁的千萬莫要多說一句!「
「磕頭?」
朱載墒頓了頓,輕輕一笑:「好,我知道了!」
朱載墒只笑不語,他在翰林院待了一刻鐘,紫氣的訊息若已傳入西苑,黃錦不會是這副急得要哭的模樣。
說明錦衣衛和御馬監那邊還壓在手裡,這倒也在情理之中,沒經過自家主官點頭就敢往宮裡報祥瑞,那是嫌命長了。
他估摸著,訊息此刻怕是還在哪間值房裡躺著呢。
也無妨,一會兒父皇那張臉,想來會很精彩。
看著朱載墒這幅樣子,黃錦的心裡已經涼了半截。
他不明白,都這時候了,朱載墒為何還能笑得出來?
難道不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的禍嗎?
他在宮中幾十年,見過起落沉浮無數。
天壇那地方,那是天子與昊天上帝相通之處,是皇權的根腳所在。
皇帝可以不在乎所有人,但卻最為在乎上天的認可,誰也不能代替他做這件事情。
莫說一個親王,就是太子無詔踏入,那也極有可能被廢。
裕王、景王、穎王。
三王在爭儲,這一點,他自也是知道的。
裕王居長,所以他什麼都不需要做,自有大儒為他辯經。
景王得寵,所以他只需要仰仗著母妃還受皇帝寵愛,那他也會得到相應的寵愛。
就比如,景王偶爾偷偷跑出宮去玩,他以為皇帝不知道?其實他在出門的時候,那明里暗裡護著他的錦衣衛多著呢。
而穎王呢?
那是既非長,母妃與他也都不算得寵。
縱是最近有些出挑,稍稍得到了皇帝的一二關注,但其他各方面的條件都是比不過裕王、景王的。
而現在,又做出了這等事……
這麼說吧,這已經不是與大位有沒有關係的事了。
往言重點說,朱載墒都有可能被褫奪封號,以罪藩身份囚禁高牆。
一路上,黃錦都在絮絮叨叨的跟朱載墒說帶會兒見到皇帝要怎麼說怎麼做。
本質上,這事其實可大可小。
全看皇帝是否追究。
皇帝龍顏大怒,追究到底,縱是太子也要被廢。
可要是朱載墒能把皇帝老子哄開心了,那頂多去太廟再跪個三五個月。
「殿下,你定要記住,就算是去太廟跪著,也好過去高牆,一定要好好認錯,說些好話,給皇上哄開心了。」黃錦再次叮囑。
「我哄父皇?」朱載墒挑眉。
黃錦點頭。
朱載墒看著黃錦的樣子,有些感動地點頭:「好,我知道了!」
他算是知道這位大伴為何能在他那位陰晴不定的父親面前,陪伴幾十年而恩寵不斷了。
一路上又是無言,幾人加快腳步往萬壽宮而去……
入得永壽宮,朱載墒又整了整衣冠,步履從容地跨過了太玄都殿的門檻。
殿內的燭火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映著滿壁的道教符籙,在夜風裡微微搖曳。
混著檀香與丹房裡飄來的藥草氣,氤氳成一團沉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嘉靖遠遠地盤腿坐在那厚厚的帷幕之後,身影被燭光拉長在幕布上,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而殿門之前,已然立著一道青袍黃絛的身影,手持拂塵,鬚髮皆白,正是那位陶仲文仙師。
這老道今日的姿態與往日不同。
見朱載墒進來門口,他微微欠了欠身,拂塵在臂彎里一搭,面上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悲憫之色,彷佛真的在替一位誤入歧途的少年人憂心。
可那雙藏在白眉底下的老眼,冷淡得像結了霜的井水,又深又寒,沒有半分溫度。
「殿下身上沾染了郊壇的煞氣。」陶仲文的聲音平得像一碗放涼了的白水,緩緩道:
「面聖之前,須得先祛除一番,貧道奉旨施法,殿下且站定了。」
朱載墒腳步一頓。
他想起上回見這老道,對方還只遠遠打個稽首便算完事,今日卻親自攔在殿前做了這一場。
陶仲文的姿態,便是父皇的態度。
嘉靖那根多疑的弦繃緊了,要借老道的手先給個下馬威,讓他一進門就知道,今日的事沒那麼好過去。
朱載墒目中炁息流轉,無聲無息地掠過陶仲文周身。
這老道一輩子不受政務之累,只做純粹的方士顧問,從嘉靖十八年入宮起便恩寵不墜,一直到三十九年壽終正寢,享年八十五歲。
如今才是二十九年,這老道已然七十五歲高齡。
在這缺醫少藥的年代,能活到這個歲數,單憑這一手養生功夫便算得上真本事了。
連帶著他那父皇,一輩子嗑藥煉丹,竟也能活到六十多歲,這道門的醫藥之術,確實不可小覷。
可再大的本事,也不過是依附皇權而生的藤蔓罷了。
朱載墒收攏目光,任由陶仲文踏著禹步圍著他轉圈。
什麼煞氣不煞氣的,陶仲文自己信不信都兩說。
嘉靖要的只是這個姿態,要讓他知道,他這個做父皇的惱了,惱得不輕。
老道的態度就是他父皇的態度,嘉靖這人就是這麼陰晴不定。
說薄涼也薄涼,說恩重也恩重,相殺時毫不留情,相寵時又極重恩德。
他沒有安全感,誰能給他安全感,他就看重誰。
陸炳如此,陶仲文如此,黃錦如此。
朱載墒身為他的兒子,父子之情天然占著幾分便宜,可一旦觸碰了禁忌,那防備心便立即升起來了。
朱載墒心裡反倒沒什麼畏懼。
他冷眼看著老道繞圈拈符,任由其施為。
待他修為更高一些,這老傢伙若是敢作妖,他自有法子無聲無息地料理了。
至於現在……手段終究還是欠缺了一些……
不僅手段欠缺,境界也差了點火候。
別看他現在練氣三層,可真要是對上披甲大軍,那也是一個死。
最次最次也得練氣頂峰九層,乃至於築基,才能做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而且,就以現在的境界,若讓嘉靖知道他這一身本事,第一時間不是跑來說,好大兒教朕修仙,爹把皇位傳給你?!
而是:好大兒,老子都沒修成的仙你也配修成?
我萬壽帝君都沒修成,你一個皇子也配?
倒反天罡,簡直已有取死之道!
朱載墒閉著眼,任由面前的陶仲文繞了三圈,不知從哪裡拈出一張符籙來,兩指一抖便見了火,滾滾青煙中步法不停:
「天清地明,萬邪辟易,五方神炁,護佑吾形……謹敕病身,九宮七政……一身清淨,萬邪不干——敕!」
一套流程走得行雲流水,最後遞過來一碗符水和一個小白瓷瓶。
朱載墒面色平靜地接過,遞給身後的王守忠收好,面上沒有半分不悅,也沒有半分感激。
陶仲文見朱載墒這副不冷不熱的模樣,眼底的霜色又重了幾分。
卻也不多說什麼,拂塵一甩,淡淡扔下一句「好了「,便頭也不回地往殿後丹房去了。
黃錦見朱載墒神色淡淡的,怕他年少氣盛生出怨懟,趕緊湊上來低聲勸慰:
「殿下莫要對仙師心懷芥蒂,他不過是奉旨行事,陶神仙在陛下跟前恩寵正盛,滿朝上下誰也動不得他,便是陛下自己的兒子,也不行。「
朱載墒收回望向丹房的目光,語氣平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我知道。「
還不等他多說什麼……
這時候,就聽,殿內傳來一個冷漠到極致的聲音……
「好了就滾進來!還要朕請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