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翰林編修,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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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龐清瘦,下巴微微揚著,梗著脖子,目光冷冷地瞪著朱載墒的方向。
他旁邊還站著兩個同樣面色不善的同僚,雖然沒有附和,但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他。
姓趙,名懷仁,是林維賢同科進士,兩人交情極深。
林維賢被罷黜之後,趙懷仁曾在值房裡拍過桌子,罵了半個時辰的「奸王誤國」。
朱載墒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既不惱,也不慌,只是淡淡地看了他兩息。
然後他笑了一下,倒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句似的。
「這位學士說得不錯。」朱載墒開口,聲音平緩說道:
「這些炭,確實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它來自國庫的賦稅,來自百姓的血汗……」
趙懷仁一愣,顯然沒料到對方會順著他的話頭往下走。
「可這些炭運來之前,帳目從尚膳監走,條子從司禮監批,每一根入庫出庫都有跡可查。本王拿自己的親王俸祿買的,買的是市價,走的是官道,有票有據。」
朱載墒頓了頓,看著趙懷仁那雙微微縮了縮的瞳孔,再度說道:
「這位學士若是懷疑這炭來路不正,大可以現在就去查,本王在翰林院裡等著,你查清楚了再回來領你的那份,如何?」
趙懷仁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能接上話。
他沒料到朱載墒會把這精炭的來路說得這麼清楚。
要知道這些炭可價值不菲啊,他一個未出閣的親王才多少俸祿?
竟然能捨得買這麼多精炭給一群翰林?
他原本只想潑一瓢冷水,哪怕不能讓眾人不收炭,至少也能讓大家心裡膈應一下。
可朱載墒直接把帳目牌麵攤開了,他反而無從下嘴了。
「我……」趙懷仁梗著脖子,半晌只憋出一句,「我不領你的炭。」
朱載墒也不強求,點點頭:
「那便罷了。趙學士風骨清高,本王佩服。」
他說著,又轉向其餘眾人,聲音提高了幾分道:
「諸位該領便領,不必因為一兩個人的話壞了心情,炭是送給諸位的,不是為了收買誰,只是覺得諸位在這翰林院裡熬燈夜讀,為國育才,不該挨著凍。」
話音剛落,人群里忽然響起一聲感激的聲音:「多謝殿下!」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的謝聲在院子裡響成一片。
那些原本還有些猶豫的人也終於邁步上前,從王守忠的手裡接過三根精炭。
揣在懷裡看了又看,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趙懷仁和他的兩個同僚站在原地,看著這熱熱鬧鬧的場面,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攥緊了拳頭,終究沒有再開口,只是轉身拂袖而去。
朱載墒瞥了眼他的背影,收回目光時,忽然壓低了聲音,側頭對王伴伴道:
「嘖嘖,伴伴,我這種行為是不是有點逛敵方大本營收買人心的意思?」
王伴伴微微一愣,旋即笑道:
「殿下可千萬別這麼說,殿下這是替陛下體恤翰林院的諸位讀書人,為陛下分憂,此乃天大的好事。
再者,殿下乃是天潢貴胄,有昊天上帝護佑,他們能領到殿下的賞賜,那是他們三輩子修來的福分。」
旁邊的御馬監提督馬玉也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王公公說得沒錯,殿下無需多慮,能得殿下的青眼,是那些人的福氣。」
朱載墒笑了笑,又掃了一眼這翰林院的情形。
此刻已近散值,院子裡的人倒比方才更多了。
不少人領了炭之後捨不得走,還留在院子裡跟同僚低聲議論,目光時不時往朱載墒這邊瞟。
那眼神跟方才比起來,明顯少了幾分戒備,多了幾分好奇與打量。
「呵呵,恐怕你們這麼看,人家翰林們可不這麼看吶。」
朱載墒笑著搖了搖頭。
他也知道翰林可不是三根炭就能收買的。
這也是他敢這樣送過來的緣由。
「殿下說的是。」王伴伴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圈,又道:
「不過依老奴看,該領的都領了,該走的也走了一些,倒是有一人,從頭到尾沒露面。方才那李學士不是說,有一位叫張居正的庶吉士,平日都在庶常館用功,極少早退?」
朱載墒微微挑眉,看了王伴伴一眼。
他這伴伴,倒是處處用心,為他考慮。
他點了下頭,轉向李逢時:「李學士,庶吉士張居正,今日可在院中?」
李逢時聞言一怔,顯然沒想到穎王殿下專程來翰林院,竟是尋一個尚未授官的庶吉士。
他愣了一瞬,連忙答道:
「回殿下的話,張居正確實在院中,他平日都在庶常館用功,極少早退,此刻應該還在庶常館,殿下若要去,臣可為殿下引路。「
朱載墒點點頭。
李逢時便側身引路,邊走邊道:「殿下,庶常館在前方,過了這道月門便是。「
穿過月門,那座三進院落便映入眼帘。
青磚牆、灰瓦頂、朱紅門窗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沉靜,隱約可聽見翻書與筆走紙面的細碎聲響。
朱載墒推門而入,身後那幾名東廠番子與御馬監禁衛雖未跟進來,卻在門口分立兩側,面無表情地站定了崗。
這番動靜落在滿堂伏案的庶吉士眼中,頓時人人皆是心頭一跳。
這些人身上那股子內廷鷹犬的味兒太沖了,誰見了不頭皮發緊?
李逢時快步上前,拱手道:
「諸位,穎王殿下駕臨,今日為我等帶來了精炭,我等翰林每人可領取精炭三根,還不速速行禮。」
滿堂庶吉士慌忙起身,整衣伏身行下拜大禮:「臣等多謝穎王殿下!「
朱載墒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靠窗的一個書案前。
那裡坐著一個年輕庶吉士,身量修長,坐姿端正,即便在滿地翰林精英之中,也自有一股沉穩出眾的氣度。
此刻他剛起身行禮,露出一張眉目清朗端正的面孔,年紀雖輕,眉眼間卻有種與年齡不符的從容穩重,讓人一望便覺此人能擔大事。
朱載墒暗自點頭,對李逢時道:「那位想必就是張居正了?」
李逢時忙道:「殿下好眼力,正是他。」
張居正聞言,終於知曉這位穎王竟是專門來尋他的。
雖然頓時心頭一震,不過面上卻不動聲色,待朱載墒向他走來,這才躬身道:
「庶吉士張居正,拜見穎王殿下。」
朱載墒擺擺手:「免禮,都起來吧,諸位繼續做你們的事情即可。」
眾人起身,有些手足無措。
畢竟魔丸殿下朱載墒的名頭還是聽過一些的,之前已經授予官職成為皇子侍講的林學士和陸學士,都因為此人被徹底罷黜。
他們這些還未授予官職的庶吉士,可不敢胡亂招惹這位凶星。
不過,院子裡發炭的事他們也聽說了,他們只是沒來得及去,不代表他們可不想要。
不少人餘光落在朱載墒身上,帶著些打量與好奇。
朱載墒自是沒有理會旁人,只是徑直走到張居正的書案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位後世名臣。
「你就是張居正?「
張居正愣了愣,旋即緩緩點頭:「是臣,不知殿下尋臣所為何事?」